第20章 Show hand 图穷匕现(2/2)
龙跨海盯着他,虽是一贯嘴角微扬的潇洒笑容,眸中却无笑意。
“而你现在是要告诉我:人,其实是伏玉杀的?那个小孩?”
田寇恩从容不迫。
“代掌门应有发现,师弟身怀异种真气,非本门所传,修为不俗。他在青帝观时,鹤师伯似曾私下教授他武功,弟子原本担心训练太过,师弟身子尚未长成,怕是承受不起,曾多次向代掌教反映;但从结果来看,显然是弟子多虑了,由此证明伏师弟的修为非同凡俗,不容小觑。”
“你只来找过我一次。”龙跨海冷不防地纠正他。
那是当然,田寇恩想。其他时间他拿去屠灭程宅、拷问程继璞秘笈的藏处了,但毋须与之争辩,顺从道:“是弟子口误,代掌教恕罪。”
龙跨海扬眉。“你的意思是:伏玉屠尽程继璞一家,而在背后指使他的,是鹤着衣?”
“弟子是说有这种可能。”田寇恩躬身回答。“毕竟,鹤师伯也有动机的,况且那天他也不在山上。”
“我有什么动机?愿闻其详。”
远较常人更高瘦、以致背脊微佝,看似农村庄稼汉的戽斗道人牵着男童跨过高槛,一脸的兴致盎然。
田寇恩见梁盛时低着头不敢看他,一副夹着尾巴的怂样,心中冷笑,面上却是波纹不惊,怡然答道:
“鹤师伯恕罪,师侄也只是假设一下,非指师伯便是下手行凶甚或背后唆使之人。只是说程太师伯仙去后,若赵、焦二位也出了事,青帝观须由师伯一肩扛起重担,易地而处,或为他人动机也。”
“你也知赵、焦二位出了事?”鹤着衣有些惊讶,抚颔蹙眉。“我才从现场勘验回来,勒令弟子三缄其口,没想到还是泄漏了出去。”
田寇恩一愣。
等、等一下!赵华琰、焦念琴也死了?我没让人动他们啊。
他望着携男童落座的鹤着衣,和主位上单手托腮的龙跨海,瞬间迷惑散去,顿感不妙。
这俩都是焦赵之死的直接受益者,他没杀赵华琰和焦念琴,而只有龙、鹤有动机,必有一人插手入局,把混水搅得更浊。
——局中有局啊。
若龙跨海是凶手,那么计划不变,推给伏玉既能使龙跨海摆脱另一桩凶案的犯行,又能顺水推舟干掉漏网之鱼伏玉,这同时也符合田寇恩的利益。
但若是鹤着衣所为,那厮或许会想方设法保住伏玉,以免被顺藤摸瓜,引火上身,情况就更复杂了……田寇恩决定押宝在鹿别驾身上,如果他铁了心发动政变的话。
“鹿师叔,”他随口推老鹿一把。
“若血印属实为伏师弟所留,那么行凶者何人,以及在背后唆使凶徒、予以包庇的黑手,或有水落石出的一日。我当时问过师弟,他说那不是他的掌印。”这当然是反话。
哪个凶手会承认证据与自己有关?
说了不是,那肯定就是。
鹿别驾心眼贼多,绝对能听出是移祸龙跨海的大好机会。
瞳满如点漆的鹿氅道人冷冷一笑,昂首道:“伏玉确实否认了此事,所以我特别找来专家。庞兄请。”身旁一位富贵员外似的生面孔起身向众人致意。
“这位庞大夫乃左近三县首屈一指的仵工大匠,我听说鹤师兄延请他来,便起意让他验一验这血手印。多谢庞大夫不辞劳苦,晌午未过便验尸至日落,还愿意移驾上山,为我等释疑。”那仵工庞某连称不敢。
田寇恩才知他为何与鹤着衣多点了一下头,敢情是验过赵焦两案后,才被鹿别驾见机请上山,为的就是相验血手印。
仵工取出家生,调了墨汁让伏玉在另一张纸上盖印,以白炭烤干印纸,戴上水精透镜,细细与黑函、木片相比对,现场一片鸦雀无声,谁都不敢吐大气。
不久仵工抬起头,取下挂于耳上的单边镜,摇了摇头。“庞某有八成以上的把握,不是这位小相公。”
田寇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却见鹤着衣举起手来。“田师侄既怀疑是我,我也来验一验罢。”仵工又照办煮碗,细细比对,也说不是。
“那几日我亦不在山上,”龙跨海突然开口。“一般的有嫌疑,还请庞大夫再辛苦些个。”仵工谦称不敢,比对龙跨海的留印,仍说不是。
众人的目光这下全集中到田寇恩身上。
“田师侄,”鹿别驾冷道:“到你了。”
田寇恩反复打量案顶的纸头和破木片,确定就是自己收藏在暗格里的那一副,决计不会有错,却不明白何以对不上伏玉,按下当众一匕插死仵工的冲动,在纸上摁了手印;接过师弟递来的拧水帕子,手都还未抹净,却见仵工汗流浃背,细细比对了半天,颤声道:“这……这位不是的可能性,约、约莫有三……三成。”
那就有七成的可能是凶手了!
铿铿铿的一片金铁交鸣,大堂里外的弟子齐齐擎出刀剑,不约而同堵住出入门户,明晃晃的锋锷晕芒在灯烛通明的屋室里漾开,虹光流转,令人难以逼视。
“……这必是误会!”田寇恩弃了兵器,高举双手,扬声道:“代掌教、鹿师叔容禀!我不会说这位庞大夫别有用心,但弟子一片赤诚,只为本观着想,未曾有过贰心,遑论绘面为匪,打杀本门师长!这其中必有什么误会,凡事皆有合理的解释,请各位师长、同门信我!”
他在紫星观中声名极佳,人缘又好,此话一出,果然现场过半人等面面相觑,惊疑不定,更有小部分人径自垂落刀剑,心证已成。
鹿别驾面色阴冷,狞笑道:“好你个一片赤诚,只为本观着想!那你打着我的名号,游说诸脉反对代掌教,风声都传到我耳里,若非代掌教信我,观内已是血雨腥风,教他脉平白钻了空子,这算是哪门子为本观着想?”
(干你娘!中招了,原来……他们俩早已串通一气!)
这是个局。
龙跨海不知从何处得知他藉鹿别驾的名义,暗地里组织包围网,找上鹿别驾兴师问罪。
老鹿未必没有反心,只是突然间被杀了个措手不及,除了喊冤输诚,没别条路走。
田寇恩本想挨到最后一刻再向鹿别驾摊牌,打鸭子上架,哄他来个黄袍加身,完美地替计划收尾。
然而,就差这封盘的一着,被龙跨海抢占先机,诸般排设不攻自破,拉下代掌教的计划,至此已成泡影。
他在原来那边时,用这套至少干掉四个老大,每次为人作嫁都能爬得更高,占据更有利的狙击位置,得以更准确地干掉下个目标,十分清楚保密是计划成功、乃至存活下来的最关键。
在这点上癫狗一直都是智谋派,骗过了所有以为他是,或只是疯子的白痴。
连在充斥着手机、网络、密录机和CCTV的地方他都能挖穿桩脚,无声无息地把历任老大送去苏州卖鸭蛋,流落到这个该死的古装摄影棚里,并没有因为落后的通讯和监视科技而掉以轻心,只有更严密谨慎。
田寇恩完全想像不出,老鹿所谓的“风声”到底是从哪里听来——
直到来源自己开了尊口。
“庞大夫你好。”清脆的童音引得众人回头,尽管伏玉在紫星观声名狼藉,但谁也不能否认男童长得玉雪可爱,且有礼貌这点也讨人喜欢。
仵工抹了抹额汗,心神略定,向男童回打招呼。
“我对尸体没……没什么研究,”男童怯生生道,似乎害怕在人前说话。
“像程太师伯那样,死了有些时日的人,能知道是哪天哪个时辰死的么?”
“这是不可能的,小相公。”
仵工论起专业,迅速回复宁定,听着也更具说服力,尽量亲切地解释道:“我验过程道长之尸,将遇害的时间缩短在三天内。我敢说三县里除我之外,没有旁人能夸下如此海口,同时又精准推至三日区间的。”
“原来如此,庞大夫真是神技,令人佩服。”
男童忽露出一丝疑惑,歪头道:
“田师兄方才说‘鹤师伯也有动机的,那天他也不在山上’,师兄怎知太师伯是哪天死的?我记得鹤师伯离山将近三天,同代掌教差不多,该说‘那三天他不在山上’才对。谁能比庞大夫更厉害,把行凶时间缩短到一天之内?”
也就只有凶手了。所有人几乎同时在心里回答,现场虽是一片静默,这个答案却要比洪钟更加震耳,怕连聋子也难以漏听。
原来是你,梁盛时。原来是你他妈弄我。
田寇恩忽明白过来,该死的梁盛时是怎么完成这个局的——
无论他找的是鹤着衣或鹿别驾,他们也不可能说服彼此站队,遑论联手。因此梁盛时找的必然是龙跨海。
干你妈的梁盛时,你居然跟现场唯一一个认真想宰掉你的人谈合作!
通过梁盛时的情报,龙跨海始知自己在这场股东会的委托书大战里,一直是处于劣势,绝无可能翻盘,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它黄掉,不要举行就不会被逆转,反正“维持现状”是反龙跨海阵营的最大公约数。
为此,他杀掉了不听人话只想勒索的赵、焦,栽到非离罪手头上,顺便揭露程宅血案,把事情闹大。
剑脉一口气折了三位高层,还包括一位代宗主,出得这等大事,发丧都来不及,能再搞嘉年华般的雷部大比?
正好停办,皆大欢喜。
鹤着衣就算看穿其中关窍,想必也不会拆穿。
诚如田寇恩所言,这下青帝观作乱的三个老害一起完蛋,大权落入鹤着衣的手中,再无倚老卖老的长辈扯皮,老鹤何必不依不饶?
毒!够毒。梁盛时,你真他妈有够毒!
癫狗这才想起,自己为何会如此偏爱梁胜利他哥。
这家伙看似很废,发起狠来却比装酷的梁胜利狠上十倍;对视的第一眼,癫狗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梁盛时和他一样,骨子里是只爱自己、不管旁人死活的自私王八蛋,伤害别人总能为他们带来无与伦比的爽快和优越感,越靠近悬崖越能激发出潜力。
是他把他弟逼上黑道这条绝路的,用扮演“无私为家庭牺牲奉献的好大哥”这种𫫇烂的手法。
梁胜利在哥哥面前,只有说不出的挫折和无力感,他不明白哥哥何以能牺牲至此,以致再微小的抱怨都无法对哥哥说出口,封闭了沟通管道的同时,也封闭了自己的心,只能靠自毁来突显在家中的存在感。
有够可爱的梁圣和为何会与明明是不良的二哥比较亲?那还用问,因为大哥是圣人啊!圣人跟妖魔鬼怪本质上是一样的,都不是人。
当然梁盛时绝对不是故意的,说不定还有点内疚,但他绝不会改。
没有误入歧途的七逃郎(台语近似音,意指混黑道)梁胜利,怎能突显出哥哥的了不起?
癫狗是被他一枪崩头才来到这个鸟地方,发现梁盛时之后,癫狗像养电子鸡般特意留他一条狗命,就是想试试究竟要承受多大的压力,才能逼出梁盛时藏在好人皮套下的猥琐面目。
看着他露出和自己一样的疯狂眼神,遇神杀神、遇佛斩佛,所经之处只留下一片血海……那个画面光想像就逼近高潮,比尻一枪还爽。
癫狗非常期待在收拾掉王八蛋龙跨海后,下山游入属于他俩的星辰大海,能尽情折磨、压迫梁盛时,看他一点点挣脱束缚,露出本我的那种刺激和爽快感,可以说是重活第二次最棒的报偿。
万万没想到,梁盛时会以这般四面楚歌、团团包围的手段,向自己露出尖牙。你要变身了吗,梁盛时?真令人期待耶!
濒死发狂的猛兽,才有枭首悬墙的价值,果实不熟到离枝微腐,哪称得上甜?
癫狗环伺着周身重重围困的刀剑人墙,一舐嘴唇,兴奋到浑身悚栗,头皮麻透恍似每回嗑药前,比真吸下去的时候更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