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Fever dream 梦魇(2/2)
野猪的脑袋与身躯仅一束皮肉相连,切口异常平滑,连骨齐断。
若非考虑到搬移的便利性,下手之人能教它身首分离,而这份控制力又较断首更为不易。
“好快的刀。”空石指着断口翻卷的半腐皮肉,解释道:“角度无比刁钻,使的怕不是拔刀术。”
(那就是一刀两断的意思。)
东洲的拔刀术意外地与日本刀的居合道相近,都是指“出即斩的快刀”。问题在于:是谁,又是何时调包了李怨麟的尸体?
“挖开,”梁盛时一指居中的那座土坟。“快些!”
果不其然,吴慕情的尸体同样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从中对剖的半只山羌。
梁盛时抢过短铲,转头去挖宇文重昭处,空石也解下单刀,以刀鞘加入挖掘的行列;两人合力,要不多时便挖出另外半扇山羌腔子。
从中轴处剖开整头山羌,也只用了一刀,野猪非是孤证,可见盗尸者的刀法惊人。
梁盛时本能想到龙跨海,但在如今“黑衣人≠非离罪手”的论证架构下,龙跨海根本没有盗尸回填的必要。
要湮灭罪证,处理掉尸体之后,直接填平地面岂非更好?
这样一来,即使伏玉公开当夜之事,旁人也只当是呓语。
以动物残尸调包,一来更启人疑窦,男童的证言将很难被百分百否定;二来残尸上的刀痕亦非寻常,会暴露更多线索,空石便倚之推估对方的刀法。
枭雄如龙跨海,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埋进动物尸体,不知怎的有种乐子人的感觉,梁盛时心头隐隐不安。
会不会是正牌的非离罪手追索小弟们的踪迹,寻到此间,掘开土坟后发现李、吴二人惨死,才易尸恫吓,颇有种“老子盯上你了”的意味?
掘坟者不会是龙跨海,还有另一个理由。
若然是他,必先掘宇文重昭之墓,如此一来,龙跨海就会发现凶首的随身之物包括鹿角面具,早已不翼而飞——梁盛时借着某日装病,雇了同寝师兄裹棉被当替身,偷偷溜出青帝观,回到水崖,挖掘宇文重昭之坟,把捡骨的战利品悄悄埋在旁边竹林里。
适才他装着四处蹓跶,正是借机巡视藏地,是否完好如初。
那天的空档甚至不足以让他完全挖开凶首之墓,所幸在埋葬当夜,梁盛时已刻意将宇文的遗物集中一处,只消挖开那个地方即可,省时省力。
在那会儿,他做在另外两处土堆上的隐藏记号——以特定角度深深插入的奇形细枝——还未有变,可判断盗尸者是之后才动的手脚。
他在山羌腔子底下瞥见一物,拾起才见是一小截狭长的三角细锥,约莫两指节长短,斑剥陈旧,磨得十分粗钝。
“这是什么?”男童把细锥递给空石。
道人沉吟半天,摇了摇头。“不知道。无论作暗器或兵器,这玩意都太钝了,割不死人,没点屁用。”
梁盛时噗哧失笑:“破伤风还是能死人的。”
空石一怔。
“什么破伤风?被这玩意割了,还能伤风不成?”男童随口敷衍,收进衣囊,与空石重新掩起土堆,回到茅舍时已是大半个时辰之后。
空石得了百两柜票,巴结得不得了,说要与小相公弄点好吃的,一头钻到茅舍里翻东翻西。
梁盛时不想挤进那黝黑无光的狭小空间闻他的腌臜气,索性坐在屋外的树墩吹风,百无聊赖间,瞥见屋角的那杆断齿钉耙。
把手伸进衣袋,掂量细锥的形状、大小乃至断面,摸着摸着,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这无疑曾是耙齿的某一截,细瞧之下,才发现有根断裂处特别新,是沾裹着土粉脏污才未一眼看出。
梁盛时本欲起身,身子才一动,蓦地发现一旁的草丛中有团灰黝黝的物事,拨开乱草拾起,竟是道士束发用的葛巾,被人揉作一团,弃于此间。
那葛巾非但不是粗廉的葛布所制,反而金织玉绣,极之华贵,惹眼到看过的人委实难以忘记;仿佛专为提醒他似的,梁盛时翻过葛巾,赫见其中还扎着整团的斑灰发髻,发根处耷黏着成把油皮血腻,几乎能感受被硬生生扯落的剧痛。
——干!
梁盛时吓得随手扔掉,几欲作呕,被“咿呀”骤响的柴扉一惊回头,见空石一手执庖刀,一手拎了头剥皮的小动物,鲜血淋漓,也不知是兔子或田鼠,谄笑道:“小相公,你爱吃酱烧,还是火烤——”
“是你掘的坟,对不?”男童冷冷打断他,掏出断锥往钉耙处一比:“你是非离罪手么,空石?李怨麟、吴慕情原来与你唱的双簧……不,是三簧来着,只是万万想不到,‘老大’真会动手杀了他们俩。”
空石翻了翻白眼,一副“你他妈又来”的厌世表情,梁盛时却一脚将葛巾断髻朝他脸面踢去,厉声质问:“你把程继璞怎么了?你的目标,原来是魏王存的手札么?”
道人瞠目结舌,男童却没等他反应过来,猛将靠在树墩旁的连鞘单刀朝他掷过去,转身拔腿就跑!
对手决计料不到他会把轻易抛弃手边的兵器,拿来当暗器使。
梁盛时将葛巾朝他踢去,一来是测试他的应急反应,二来也是为了麻痹这个反应——人在应对连续之物时,第二次往往容易措手不及。
果然空石在“接刀”和“拍开”间犹豫了一下,足够梁盛时掠出竹篱,发狂似的朝通往前山的捷径奔去!
近月来特训律仪幻化的成果在此展露无疑,瘸了一条腿的空石连他的车尾灯都看不到,梁盛时不到一刻便奔回青帝观,从观门一路喊入:“田师兄……田师兄!”
“田师兄今儿还没来!”资深师兄从堂内探头,笑骂道:“就算老鹤不在,也别忒没规矩啊,紫星观的!”
(糟糕!偏偏在这个时候——)
就算是有钱有势有人缘的伏玉,吼一嗓子“代观主出事了”,也只会惹来哄堂大笑而已。
鹤着衣不在,他素来倚仗的鬼牌空石居然真是张Joker,更没有去紫星观求援的选项——他也考虑过找鹿别驾——为防空石破坏凶案现场,梁盛时从墙上摘下两柄剑,如旋风般扭头奔出!
程继璞的断髻血已涸而皮肉犹带软濡,研判行凶时间在平明时分。
空石不知何故折返茅舍,蓁蓁和他整个上午意外霸占了道人收拾现场的黄金时间,若是空石一路追索而来,长翠津的程宅眼下便是空城,必定留有诸多行凶的证据,拿一项都能找人办死他!
长翠津他熟如自家后院,要不多时便来到程宅侧门边上,将双剑缚于背门,提气一跃,轻轻巧巧飞过檐头,着地一滚,便即起身。
庭院里悄静静的,空气中却弥漫着若有似无、混杂了泥土气的铁锈味。
梁盛时知道那是什么气味,不由得头皮发麻。
第一具尸体趴在荷塘边,池畔泥土都是黑的,池水在接近黄昏的光线下看来带着蓝紫。
远处支棱的荷叶丛间缠着大蓬湿发,一枚瓜实般的椭圆物事载浮载沉,节奏悠缓,似某种怪异的黑色幽默,梁盛时却笑不出来。
整座宅邸像被异形或铁血战士肆虐过的拍片现场,相较之下,荷塘边那位还算好看的了。
梁盛时此前绝对想不到,当野猪和山羌的死状复现在人身上时,竟然能这么恶心,剖开的腔子、掏出的内脏,耷黏皮肉的断肢……他信宗教的话,早已开始跪地祷告。
这只有恶魔才干得出来。
程继璞瘫坐于书斋的扶手官帽椅,“摊”开的不只四肢而已。
他像解剖课的大体老师般,从被Y字切开的胸腔以下,直到阴茎之前,正面被摊成某种分解展示用模型;从严重的失禁以及扭曲到非常恐怖的面孔推断,分解的过程很可能不是在死后才发生。
变态杀人魔喜欢玩活的。
墙角凸出个小小的暗柜,内里差不多就是摆放一部手抄本的空间,想当然耳是空空如也。
空石……不,该说是非离罪手,他的目标果然就是魏王存的手札。
剑脉身为天门十八脉最后一支向龙跨海俯首的,道人在程继璞输诚后才抢夺他手里的副本,也可支持空石与龙跨海间,确实存在某种牵连,但并非从属或盟友——这点也能与空石的自白对上。
反过来说,若欲杀人劫书,龙跨海根本毋须花费忒多银两挖墙脚,这场屠杀必不是他的意思。
梁盛时突然有个大胆的设想:要是三十年前横空出世的“非离罪手”,根本就是紫星观石字辈所共有的马甲呢?
天门虽自诩正道,此际门下大多纪律散漫,素质良莠不齐,卅年前只会更糟而已,杀人劫财也不是干不出来。
吞鲵子让石字辈抢劫富家大户的钱财,末了再焚尸灭证,以燃烧的血字嫁祸给佛门,别让人怀疑是道士干的就行。
但一日为匪,终身罪孽,掌教大位不能交给这帮满手血腥的家伙,才有隔代扶植龙跨海的构想。
空石大半辈子为师长打生打死,却落得残废潦倒的收场,才怒使非离罪手重出江湖。
为对抗龙跨海,仅得刀脉私传的妖刀武学不留行剑是不够的,龙跨海既已得到魏王存的手札,他也非入手不可,不惜杀了程继璞、引发整个天门的注目也要干——
一只手忽从身后摀他的嘴,梁盛时以肘击之,来人却在闪避间,敏锐地将男童掉了个头,但见他一身白衣如雪,赫然是田寇恩!
“田——”
“嘘!”青年示意噤声,抄起男童倒翻出窗,靴尖无声无息带上窗牖,几乎在同时,一人拖着腿踏入书斋,那草鞋底曳地的沙沙声梁盛时熟得不能再熟,正是衔尾追至的空石。
除了瘸腿,满面于思的落拓道人还拖着刀,杀人意图再明显不过。
田寇恩不敢久留,挟着他飞上邻厢的屋脊,循院墙急奔,绕了大院一匝,从另一侧攀上书斋阁楼顶,才将男童放落。
“你一人跑来做甚?”青年语带责备:“那厮能杀程太师叔满门,又岂能放过你?”
梁盛时感动得都差点哭出来,逃生救死还得田师兄,青年的武功与这时点的鹿别驾不相上下,就算略逊于非离罪手,拼个脱身问题不大,顿时放下心来,压低声音道:“我们拿点证据,待老鹤或代掌教回山,点齐人马,再抓他个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不行。”田师兄居然摇头。
“我得阻止他。他既能杀程太师伯,赵焦二位便在左近,岂非危险得很?再说了,此獠如此凶残,此间便无本门师长,也不能纵虎食人,血染长翠津。我要阻止他。”
想到蕙风居也在这一区,梁盛时差点起立鼓掌,心中燃起一线希望:“师兄打得过?”
田寇恩苦笑。
“打不过。石字辈大多练有秘传的不留行剑,莫看此人腿脚不便,一经施展,我怕连拔剑都来不及,立教他斩于刀下。一线之上的进退趋避,无有快过此功者。”
“……那可怎么办?”梁盛时见过李怨麟施展,知他不是虚言恫吓。
“从上头。”田寇恩微笑。
“以居高临下之势,破他刀出一线的急电流星,所以才要来这儿。一会儿我纵身跃下时,你使劲一推,合我二人之力,再加上身体的重力加速度……他来了!”
梁盛时低头见空石拖刀行出檐底,田寇恩拔出长剑,飞身一跃,梁盛时正欲出掌,蓦地福至心灵,改推为抓时却已来不及,索性大喊:“小心!”阁楼下的落拓道人见机极快,闻声连头都不回,迳使个鱼跃龙门;本该斩落颈椎的长剑,自左肩胛处狠狠一划,鲜血激喷,被空石躲开要害,未能取命。
田寇恩正欲追击,脑后破空声至,回挡一剑,忽松开剑柄,左手抄住掉落的长剑掠向地面上的道人,却被抢先滚至的男童格开。
两人铿铿铿地快剑连击,左手简直就像是他的惯用手,伏玉奋力组织的剑圈三两下就被攻破,见男童又抓起道人着地滚开,挑眉扬声道:
“伏师弟,你这是做什么!”
梁盛时搀起道人还欲再退,岂料空石半身酥软,腿撑了半天也支不起膝盖,恍如醉酒,舌头都大起来,呜呜半天不成字句,挂着一动也不动。
梁盛时至此再无疑义,听得田寇恩质问,摆出御敌的架式,盯着青年错愕的俊美面孔,在他眼中竟不看到一丝伪诈狡狯,心底凉透,缓缓道:“方才你说了‘重力加速度’。东洲有牛顿第二运动定律么?”
田寇恩满面无辜,茫然道:“什么牛丼第二定律?”
牛你妈的丼!梁盛时冷笑。
“以前我认识个大尾鲈鳗,他也很爱说重力加速度,但我猜他和你一样,并不知道那是什么。”社畜青年道:
“空石家的钉耙掘过土坟,这是肯定的,但未必是他本人所使。他拿了我的钱之后,在山下一气喝个了清光,有大把的时间不在家,谁都可以拿钉耙掘开土坟,故意把折断的耙齿留在土坟里,再把钉耙放回去。
“但程继璞的发髻,只有凶手能抛在草丛间,我没扔,也不可能是蓁蓁,若臭道士不是凶手,那便只有你了——删去法很简单,是不?你栽赃得太心急,但没办法,龙跨海只有这几天不在;再拖下去,将错失动手的良机。你是真的想要魏王存的手札,对吧?”
田寇恩单手捂脸,从原本的愕然蹙眉、泛起微笑、哼笑到哈哈大笑,不过俄顷间,状若颠狂,异常尖亢的声音简直不像“田师兄”能发出的,直到唇边白沫如褡连,仍未歇止。
不知为何,青年一手抱胸、一手捂面的狂笑姿态,让他不由自主想起了致命玩笑(Batman: The Killing Joke)的小丑,只不过是活生生的版本,霎那间胃有些痉挛,忍不住想吐。
“起来……起来!臭道士!”他反手轻拍着空石的脸颊,低声唤着,但毫无反应的松垮肌肉活像沙皮狗。
“别装……真会死的!”该不会是中了毒吧?
“……是麻沸散。”
仿佛听见他的心语,半晌田寇恩终于止住笑,抹去眼角迸出的泪油,捧腹道:“当然是夜用加强型,安睡无侧漏,差不多快赶上我们那边的动物麻醉剂了,只是对止痛特别没效果。我都叫它爽型——绝对让那些被活活切开的客户爽翻天。
“天啊,重力加速度,重力加速度,重力加速度!你真的很聪明耶,不管我丢出多小多机歪的钩子,这样丢、那样丢,随便丢,你通通不会漏掉,每个都能给它捡起来……连鱼钩都噗嗤咬上去耶!”
这表情和口气梁盛时无比熟悉,突然间有些腿软,仿佛吸不到空气。
他说得对,梁盛时。
你怎么会以为是你抓到破绽,而不是他在钓你?
田寇恩俊美的五官扭曲了起来,操着既熟悉又陌生的台客腔,上一次梁盛时听到、看到这样的声音和神态,是在张狂的李怨麟身上。
他总算明白李怨麟是学自何人。
“我留着最后一个问题没问,就是在等你耶。”田寇恩狞笑着,高举右手,以手背示向他。
“不过现在用不着你回答我了,我也有发亮的小手手。”
深渊之问的宏大语声,无预警地淹没了梁盛时,但他完全没有、甚至没想过要呼唤深渊拷问者。不是他。
仿佛在嘲笑主人的无助,梁盛时的右手背亮起绿芒闪烁的三角图腾,伴随深渊之问降临的能量流贯通天地,触目所及的一切都在震动,宛若地龙翻身,惊得附近的山林群鸟扑翼,野兽奔腾。
田寇恩的右手背竟浮现出一模一样的图腾,与他的图腾交闪共鸣着,掀起的波动远胜他独自回答之时!
俊美青年双手平举,闭目仰天,如同电影“钢铁人”中,站在耶利哥导弹狂轰滥炸的沙漠背景前的托尼.史塔克(Anthony Stark),直到能量力场的骚动次第平息,两人手上的绿芒图腾终至于无。
“终于不用听和尚念经了,爽!可以好好来叙旧啦,梁胜利他哥。毕竟我也是比你早来了十几年的大学长耶。”
田寇恩……不,是癫狗大俯着视瘫坐的梁盛时,呲开饿狼般的发达犬齿,被夕阳拉长的斜影倏地吞没了男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