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Let me die in peace 理想的告别(2/2)
“三十年前他连做七件大案,于半年间,所杀皆是高僧名士、朝廷官员,当然还有武林高手,而后便销声匿迹。再出约莫是三四年前吧?这回杀的全是豪门富户,劫掠财物。”
——那就是两个人。
但梁盛时没说出口。
他本就怀疑三十年的时间跨度,对犯案所需体力的考验相当严峻,看起来更像是原本的非离罪手达到目的后退休,经过二十多年才又出现了拷贝猫。
专杀有钱人,不是劫财就是仇富;这种没什么目的性的犯罪者会执着于伏玉,很可能是男童死而复生引起它的兴趣,也可能是伏玉目击了对它不利的东西——譬如真面目之类。
至于掌印,白芷毫无头绪,毕竟也没有六根指头或猫咪肉球之类易于辨认的特征,想查也没个方向。
那坠落的流星呢?
“传说中有个叫‘飞流十九凶’的神秘组织,以流星为号。”白芷表情有些复杂。
“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的线索了。提供消息的耆老也说几十年没听有飞流十九凶的消息,只知似与真鹄山有些过节,百年前曾有闯山恶斗的传闻,双方死伤惨重,应有强横的实力。”
但观海天门有十八宗脉几百座道观,根本传销老鼠会,人多死得起。
飞流十九凶乍看牛逼哄哄,撞上血条怪,菁英死完就没了,下场就是沉寂百年,眼睁睁看着真鹄山蒸蒸日上,示范一把什么叫打不死的小强。
考虑到伏良泽的金主身份,若教梁盛时来调查飞流十九凶留记动机的话,他会从查账入手。
伏家必有某些利益,在伏良泽死后产生移转,将损及飞流十九凶的好处,才警告想出手的人别轻举妄动。
表面上是真鹄山金主的伏良泽,台面下居然支持天门的死对头?
不好说,然而利益流向的推理结论是不变的。
总之飞流十九凶于此时现身留记,为的正是维护利益,而且确定对方一定看得懂。
从顺序来看,警告的对象不是非离罪手,而是手掌印。
继续往下推,则手掌印的主人极有可能来自于真鹄山。
刀痕→快乐犯,模仿“非离罪手”,意在灭口;
掌印→自认为的既得利益者,警告前者别乱来;
流星→台面下的实质获益者,警告前者别乱来;
大概可以整理成这样。
理论上破解了流星的身份,就能推出掌印是谁,两者都与真鹄山脱不了关系。
伏良泽生前若有黑色小本本——aka密帐——的话,里头肯定有关于这两个家伙的线索,搞不好名字就大剌剌地写在“项目”那栏里。
但他不想让白芷去查金流,以免女郎引火上身,祸及野际园。等到了真鹄山,再伺机打听推敲,循线查访,总比白芷搅和进来强。
…
从野际园乘牛车往俗称“桐叶子渡”的翦桐津,光走陆路就得花一上午,毕竟走出伏家的幅员需要一小时,这样一想果然真鹄山还算“在附近”。
我是高估了东洲的交通工具,还是低估了便宜老爸的身家啊!
梁盛时忍不住苦笑。
他们在途经的市集吃了午饭,抵达渡口时已是午后。
真鹄山据说周遭全是河流,湿地沼泽遍布,芦苇丛生,过河处也特别多。
沿途的聚落大多以桥、渡口为中心,四向扩散;沿水路走,一定能找到吃饭歇脚买东西的地方,虽不到都市化的程度,肯定有乡下村镇的规模,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荒山野岭,再小条的路都有零星的行人经过,称得上络绎不绝。
即使如此,“越走人越少”的感觉梁盛时还是有的。
桐叶子渡在真鹄山的联外网络上是冷门点,天门之人选在这里交割,百分百是为了避人耳目。
但在会合之前,少爷的安全仍是伏家这边要负责的。学校肯派人来接已经十足礼遇了,到府收货是在糟践谁?人观海天门不要脸的么?
白芷四处奔走,除了打听流星记号的来历,也大撒币的弄来一帮护卫,明面上骑马环护牛车的有四位,算上扮成家丁脚夫的,大约有十余人之谱。
真正的野际园家丁由名叫强福的沉默汉子率领,他身高绝对有一百九,身板结实得像山岩,据说老爷生前十分信赖,到哪儿都带着强福。
梁盛时苏醒时,翠沅往外喊的就是他,殊不知当日强福随白芷外出拜访邻镇一位退休的镖师,商议引介护卫之事,整天都不在庄园内。
桐叶子渡口边上,只有两爿简陋的茶棚,无有摊商,码头破烂到泊不了船,舢舨都是拖上芦丛泥岸,翻过来晒太阳,两侧各有十来艘。
棚内摆得板桌八九张,清晨黄昏若有舟至,便直接在棚外卖鱼。
此际有人的桌子约莫占一半,两桌看似乡人闲嗑牙,一桌是名笠破袍陈、身形微佝的初老道人,其余不是卸柴搧风的樵夫,就是搁了半篓卖不出去的河鲜的钓客舟子,桌板上连茶盅都没翻起,伙计也懒得招呼,就是坐着歇腿的。
远处树荫下还有几人垂钓,这桐叶子渡口与其说悠闲,其实更多的是萧条。
野际园一行人来,棚下登时就不够坐了,茶棚伙计殷勤招待,白芷替护卫们要了茶水点心,让众人把余桌坐满,自己和翠沅在车里陪少爷,主仆仨尽量少抛头露面;这一等,便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
原本也想过那名斜戴破笠的道人,会不会是青帝观派来的,但委实太不称头,难以相信是堂堂天门剑脉魁首的门下,亦未主动上前,不像是接头之人。
及至道人起身会帐,一枚一枚数着铜钱的吝啬模样更是毫无大派器度,扶桌一瘸一拐地走将出去,居然拖了条腿,一身酸腐的隔夜酒气,显然是来喝醒酒茶的,断不能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道门名宿。
正当护卫们等得不耐,远处一叶扁舟撑来,未及近岸,两名高冠青袍、背悬长剑的青年道士已一前一后,飞上码头,直如鸢鸿下水,轻飘飘的身法瞧着如神仙一般,说不出的好看。
白芷掀开卷帘,二道眼睛一亮,趋前稽首。“贫道蓝仲子、白云霄有礼。敢问姑娘,车内坐的可是野际园少东家?”
“两位仙长请了。”白芷既未下车,连卷帘都未全起,淡然道:“敢问仙籍何寄,可有什么证明?”未认伏玉的身份,显然也有顾忌。
自称“蓝仲子”的青年道人也不生气,取出一枚玉牌,刻着大大的“青帝观”三字,卷起流苏捧交白芷。
“姑娘但瞧不妨。观主说了,既是百花镜庐的苏师妹引介,敝观无论如何也得卖这个面子,少东家若无意习武,学点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方术也是好的。”
白芷翻来覆去检查玉牌,瞧不出什么端倪。
安排伏玉上山的那人女郎信得过,对方也确实说了会拜托代掌百花镜庐的苏静珂苏师姊出面,让少爷暂寄青帝观中,当个不用晨昏日课的记名弟子,视情况再看看要不要拜师,即使拜师也就是走个形式而已。
说帖对合,便能确定来者无误,不是歹人冒充。
正欲喊少爷下车拜见师兄,忽听一人冷哼道:“我走镖二十余载,虽已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多年,昔日与青帝观的魏王存道长也有一面之缘。青帝观虽有个‘青’字,入室弟子的腰牌却是以羊脂白玉雕成,二位是哪来的西贝货,敢拿这玩意来现眼?”
说话的是众护卫中身份最高、年纪最长的老镖师,人称“铁狮子”黎弘远,待过镇海镖局的两湖支局,其后任职的东家虽越换越小、越换越僻,好歹也是以一介总镖头的身份退隐,如今在邻镇含饴弄孙,不问世事。
野际园爆出苦心岩三印以来,白芷是捧着银子都找不到人手,好不容易才说动退休的黎总镖头,这趟来的护卫全是其人脉,也是他提出让多数护卫扮成家丁的主意。
蓝仲子不慌不忙,请教了黎弘远的名号,连称久仰,从容道:“腰牌形制屡经修改,师叔祖那辈用的是白玉,我等所用是青玉,皆为本观所出。”
“原来如此。”
黎弘远点头,铿啷一声擎出单刀,左右见状各挺兵刃,散成大圈将二人围住,果然是训练有素的趟子手。
“我既未见过魏道长,自也没有什么白玉腰牌,全是胡诌,你竟能顺着话头扯犊子,都不带脸红的。白姑娘,这俩混球是西贝货,少爷断不可交与他们。”白芷俏脸微变。
蓝仲子与白云霄交换眼色,按下师弟握拳之手,转头笑道:“黎总镖头,莫说江湖门派,寻常大户人家,又或署衙镖局,出入难道不需信物么?不是腰牌,便是名刺,所用不出玉木金石,玉中又只分青、白二色……便说巧合,其实也算不得真巧合,是也不是?”
黎弘远冷哼一声,虽未接口,明显有些动摇。
毕竟排列组合排一排就知道,这蓝仲子倒也不是信口开河,信物/材质的选项就那几个,蒙中的几率摆在那儿,委实不低。
观海天门在东海势力之大,不是区区乡下镖师惹得起,这两名道士是假的也就罢了,万一是真,便是大大得罪了青帝观,管叫黎弘远吃不完兜着走。
他一霎间的犹豫瞒不过弟子同僚的眼睛,几人不约而同垂落兵器,二道便于此时发难!
蓝仲子一背长剑头臂穿出,连剑带鞘,专打众人执兵之手,只听啪啪啪的连珠密响,继而铿啷啷一阵坠地声,镖师们的武器掉了一地。
几乎在同时,白云霄掠向牛车,踏辕掀帘,飕地穿入,在双姝的尖叫声中倏又自车后穿出,臂间已多了个玉雪可爱的小男孩,满脸茫然,浑不知发生何事,却不是野际园的少主伏玉是谁?
“……少爷!”白芷、翠沅双双扑至,白云霄退了一步,见师兄以眼神示意,爽快松手放人。
翠沅紧紧将少爷抱在怀里,白芷回臂将她俩遮护在后,开口欲言,忽又无语,眼中的惊疑渐渐消褪,显然想到一处关键。
“我等若是歹人,白姑娘以为眼下该是何等景况?”蓝仲子好整以暇地负剑于后,代她说出了心思。
他若拔出青钢剑,这会儿已不会有活着的护卫镖师,至少没人保得住手,遑论白云霄进出牛车如无人之境,连双姝衣袂都未沾到一角,有心的话莫说少爷,三人尽都杀了,何须多言?
黎弘远回过神来,老脸微红,拾起单刀倒持拱手,低道:“天门神技,黎某甘拜下风。适才多有得罪,望二位道长海涵。”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说不出的落寞萧索。
“总镖头客气。我等携仪剑下山,便无动手的打算,同道间小小误会,无伤大雅,总镖头毋须介怀。”蓝仲子稽首还礼,尽显名门子弟的风范。
白芷更无怀疑,让翠沅放开少主,牵他的手道:“少爷,是时候啦。这两位道长以后便是你师兄,要好生听他们的话。过些时候,我们再去瞧你。”翠沅眼眶微红,忍着不让泪水滚出,嘱他保重身体,专心修习神仙方术云云,情意十分真切。
蓝、白二道各掖他一边臂膀,蓝仲子朗声道:“后会有期!”双双飞起,挟男童落于舟上。
这会儿船还未靠岸,船家反向一撑,悠悠退入芦苇丛中。
远山渐近,峦影渐浓,渡头诸人却越发淡去,终至消失在粼粼波光之间。
登岸不远,就是山道入口,三人一路蜿蜒拾级,蓝、白二道始终走在前头,既未交谈,也非一前一后夹着他,仿佛不怕男童逃跑。
想来是自负轻功,哪怕伏玉突然掉头狂奔,也跑不出两人纵身一跃飞上码头的距离,有甚好担心的?
这条山道破烂不堪,铺砖隳坏,只比兽径略好些,走了半天都没见人,似乎合情合理。
即使有得自现实肉体的压缩血条,梁盛时也走得有些喘,好不容易听见潺潺水声,离开步道,三步并两步跑到旁边一处凸崖,见崖外一线瀑布孤悬,下方黑呼呼的不知有多高,飞流拍打水面的声音很远,很难判断究竟是水量太少,抑或段差太高。
希望水潭够深。梁盛时心想。
还没喘过气来,二道已在身后几米处,来得无声无息。
蓝仲子笑顾师弟:“我就说少东家不是要逃跑。谁没事跑到这种绝地?”声音依旧动听,语气却出乎意料地轻佻,原本仙风道骨、面具一般的从容神态仿佛活了起来,看着就像随处可见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白云霄全无笑意,瘦脸在即将消逝的夕阳下益发青白。
这股本人毫无自觉的狠劲和戾气,让他想起了梁胜利。
想在道上混出头的人都有这种表情。
“我不喜欢这个小孩。他一点都不像体弱多病的样子。”
蓝仲子哈哈大笑。
“对耶,我们一路加快,他却始终都能追上……少东家,敢情你是偷偷练过武的,只是平时深藏不露而已,来咱们真鹄山,莫非是想踢馆?”
青年道士的口吻莫名令他联想到癫狗大。
该是那种肆无忌惮、近乎愉悦犯的气质吧?
无序的混沌,难以预测的暴走初号机。
他直觉这人比面色阴沉、恶意直接无隐的白云霄更危险。
怪物。耳畔仿佛又响起许瀚洋那无机质的人工合成音。
梁盛时一屁股在崖畔坐下,背对瀑布,这样起码不用担心腹背受敌,挠了挠汗湿的发顶,“啧”的一声呲牙,满脸的意兴阑珊。
“杀人弃尸,前头至少有三处合适,你二位偏要往上走,就为了看我能不能跟得上?拜托,专业一点好吗?这么幼稚,将来出社会怎么办?
“还有你,白脸的……说的就是你,别东张西望。刚才在桐叶子渡口,你打算杀了所有人吧?遇到一点状况就想掀桌,你他妈小学生么?看看你师兄的表情管理多好,你连情绪管理都有问题,以为杀手这一行这么好混?”
就算一半以上的话听不懂,蓝仲子也明白他在说什么,神色倏凝,眦目挑眉,如面具般僵住的笑意倍显狰狞。
清越的“铿啷”长声余音未止,𫓽的一响,白云霄横剑当胸小退半步,却是被师兄拔剑一抽,打断了他和身扑前的取命剑式,错愕与愤怒几乎同时占据青瘦的脸庞。
“李怨麟,你发什么癫!”行动中不叫代号叫真名也是大忌喔,你个细狗。
“别急,听听他怎么说。”化名“蓝仲子”的李怨麟头也不回,长剑指地,眉飞色舞的狰狞笑容又更像兴奋得搓手手的癫狗一些,令人不寒而栗。
“你是怎么瞧出来的?我很好奇。”
“当然是腰牌。”
梁盛时百无聊赖地咂嘴,懒得再跟他废话,一键把仇恨值拉满。
“那是你们两个白痴自作主张吧?客户要知道你们这么天才,一早剁了你二位,免得丢人,以后在业界都不用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