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Dead to rights 一枪毙命(2/2)
癫狗扛着烟硝袅袅的冲锋枪,搁放枪管的肩颈红到要起水泡,他却仿佛没有痛觉,对满身玻璃渣的梁盛时大笑。
“我以为我把胜仔教得很乖很听话,结果还是你比较厉害耶。他都不怕梁圣和被先奸后杀,死也要救你……哥哥你这么厉害,跟我讲一下那个发亮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好不好?一直好奇很难受耶。”
“我弟……梁胜利呢?”
癫狗脚一踢,那只伸出天台的手应势滑出,一团血人似的平头青年“砰!”摔在了钢骨结构上,落点附近的玻璃板啪啪啪迸出蛛网细纹,毕竟是同一处的二次撞击,强化玻璃也承受不住。
“……梁胜利!”
梁盛时顾不得压爆楼板,手脚并用,抢在尸体滚出裙片前一把抱住,死命蹬着腿退回玻璃墙边。
回神臀股背部像火烧刀割一样的痛,楼板上拖曳着一道与他身宽相若的惨烈血迹,黏腻乌浓间有无数细碎的晶莹反光,意识到那不是弟弟的血,而是自己磨过一地的玻璃渣所留下。
但那又怎么样?他弟弟已经不会应他了。
“梁胜利……梁胜利……”青年贴着弟弟肿胀的半张脸,渗溢蔓延的温湿辨不清是血还是泪,无助地低声唤着。
别怕,有哥哥在,会没事的。有哥哥在。
冲锋枪口的焰火倒映在强化玻璃上,绽裂的楼板应声碎裂,弟弟还温着的尸体被子弹打得一弹一跳,梁盛时只觉得腰腹和左大腿上一阵剧痛。
原来中弹是这种感觉。
远方似乎传来尖亢的警笛响,天台枪战打成这样,底下的人再迟钝也知道不对劲,恐怕已经报警。
许茂林、许茂山兄弟现在应该急着灭证吧?
只有这个发疯的癫狗还在追问“发亮的东西”。
“哥哥,你再不跟我讲,我要换新弹匣了耶。你是看我癫狗没有吗?”喀喇几响,是上弹匣拉枪机的声音。
“等……等一下!”梁盛时忍痛举起了右手。
被弟弟踩肿的手背上,焕发绿芒的图腾仿佛与孤悬在平台边缘的碎玉呼应,两者连光晕流转的频率都是一致的,无比神奇。
“你问的……是这个吗?”
“对!”癫狗整张脸都笑开了花,失去墨镜遮掩,尾端下垂的三角眼初次显得眉飞色舞,兴奋到连说话都喷出大把白沫,宛若狂犬病发。
“这什么特效?你是怎么弄的?”
“你是左撇子还右撇子?”
“蛤?”癫狗一愣。
“左撇子。这跟发亮的小东西有什么关系?”
“关系到为什么我不捡那块玉。我惯用右手,所以我弟一来就先废了它。但你知道世上除了左撇子和右撇子,还有第三种人吗?”
“……答案在你手上对吧?”癫狗兴奋起来,紧盯着他高举的右手背,拼命想从绿芒闪烁的图腾里找出线索。
“手手、手手、哪里有手手……没有手耶,只有眼睛……啊我知道了!这只眼睛,会治好你的手!它其实是贤者之石对不对?所以阿爸才这么宝贝——”
“答错了,癫狗。是我的手瞄准了你的眼睛。”
梁盛时淡定的说。“当然不是你看到的这只。”
他一枪将癫狗爆头。
趁爆炸头还未仰出视界,梁盛时把匣中子弹一气打完,血瀑和着轰碎的卷发、脑壳、皮肉等炸成一大蓬向后喷溅的灿烂烟花,确保他死得彻彻底底,无论现代医学或贤者之石都救不活。
梁胜利从小就谨慎,不是会让弹匣排空不换的那种人。他插在裤腰的枪是满匣的,之所以接过老大的枪,梁盛时猜是不愿让癫狗拿着武器而已。
除了“不能让弟弟掉下去”这点,梁盛时选择抱回尸体而非拾起碎玉的另一个理由,就是塞在弟弟裤腰里的这把枪。
他愿意赌一把枪还在不在,以及弹匣里有无子弹。
因为世界上除了左撇子和右撇子,还有第三种人。
他们的双手都是惯用手,可以择一握笔、拿筷子,还有扣扳机。
这个秘密只有爸妈知道,但妈妈已彻底从记忆中抹去他的存在,所以连梁胜利也不晓得。
癫狗拿冲锋枪居高临下扫射,子弹贯穿梁盛时的左腿大动脉和右肾脏,两处都是致命伤。
亲手为弟弟报了仇的社畜青年,抱着尸体倚墙瘫坐,视界里的一切开始模糊,只剩不远处仍微微闪烁的绿芒。
他按明灭的节奏,轻拍怀里的梁胜利,有一搭没一搭的哼着歌。
梁胜利三岁前他常这么做,现在想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相依为命后反而不曾如此,毕竟高中男生不吃这套,他也觉得恶心。
但他应该要这样做的。
梁盛时哭得止不住泪,只有源源不绝的懊悔,比生命流逝更快。
别怕,有哥在,没事的。
有哥哥在,没事的——
别怕……梁胜利,有哥在……哥哥会救你的。
这次一定会。
…
时间和空间的感觉全消失了,如沉深海,甚至有骨碌碌冒着气泡的模糊感觉。
梁盛时像被海潮挟带着穿过长长的孔隙,就这么“咕噜”一声钻入另一个异质地带,同样是流体,你就是能明白两边不一样,可能是密度,也可能黏稠度——
啊干。那不就是精子?我他妈是投胎了吗?
液压加速流动,从原本的横向转为纵向,重力让坠落感更加清晰,梁盛时意识到可能是从意念体迅速实体化的过程,“虚无”正不断在凝结具现中。
洪钟般的巨大语声,蓦地自无明深渊响起。
——有一样你有的东西,是你想要改变的;
——有一样你有的东西,是你想要更多的;
什么?是谁?是在公三小?没有人回答他。
声音像透体而过,又像从最深的核心迸发,既无法抵抗,也无法拒绝。
没有理解上的困难,代表不是真的“听”见了什么,而是此二问直接自明于识海,无有歧异,自然也无从逃避。
是什么?
是什么?
声音持续严厉拷问着,比他听过的一切咆哮更轰隆震耳,却又比所有的窃窃私语更隐密幽微,“梁盛时”的人生胶卷在他的眼前疯狂卷动,逼迫他做出选择。
以为自己即将要疯掉的时候,他终于被“挤”出了孔隙,泡在液体中的感觉忽然消失,像从几万呎高空被扔下。
失速坠落的恐惧攫取他的霎那间,宏大的语声再度响起。
——有一样他有的东西,是你想要改变的;
——有一样他有的东西,是你想要更多的;
另一组陌生的人生胶卷在眼前飞转,却短得多,梁盛时只记得结束于满眼的烈焰,呛人的浓烟、凄厉的悲号……还有喉间那难以言喻的痛。
是什么?
是什么?
干,我怎么知道?
人是不能有选择困难吗?
网购不是有七天鉴赏期吗?
先吃草莓还是先吃蛋糕,难道不是一种奢侈的烦恼吗?
你不知道只有诈骗集团会逼你当场签单吗?
为什么要一直问一直问一直问一直问?
梁盛时睁开眼睛。
不是梦,体感非常真实。
他是对的。等等,“他”指的是谁?有个名字……许瀚洋。
真的存在着另一个世界。碎玉,绿光图腾,镜子里的地球。
记忆随感官次第苏醒,他想起在怀里渐凉的梁胜利,倒在血泊间睁大眼睛、眉心有个突兀弹孔的方咏心,心脏像被攒紧了般痛着。
他们甚至还没能开始。
但一切还有得救,只要找到许瀚洋——
梁胜利持枪闯入病房前,他正问许瀚洋一个至为关键的问题,却没能说完。“你在那里叫什么名字?”
即使问到名字也未必有用,地球有六十亿人口,用谷歌搜索,最幸运的情况下同名同姓者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光是一一排除就不知要花多少时间,何况连名字也没有。
静下心之后,梁盛时才发现异世界的空气异常清新,比他住过半年的南部某山地偏乡还像乡下。
头顶的天花板看起来像庙,就是由很多长短柱头嵌合的那种,雕花精致,没上色漆,看着是舒服的木头原色。
不妙。空气清新和古式造型的屋顶,是非现代文明的特征。后脑杓下压得脖子疼的硬质枕头也是。
梁盛时试着坐起身,明显感觉肌肉无力,手臂、腹间都是……明明精神不错,他有种睡得很饱、想起来走走跳跳的雀跃感,无奈身体不买帐。
撑坐的过程中他多次滑倒,手都不像自己的——确实也不是——半天才意识到是臂长的缘故。
这副身体比他用了二十八年的那副矮小很多,必须重新适应臂展,差不多就是全身换义肢的概念。
房里的装潢摆设,他只在古装剧里看过,还有身上的白色衣服。这个是叫交襟吗?干,我下面有没有穿内裤?
梁盛时双手抱头,抑制住去撞墙的冲动。
当听到“另一个地球”时,他直觉是我们的地球。
二十一世纪,有互联网和智能手机,AI很可能在几年后就演化成天网,然后把人类通通拿去种……不管有钱没钱,找人都能倚赖科学方法,算是目标而不是一生的冒险。
此时他才想到:一般网文讲穿越,穿到古代本来就是业界潮流啊!
十个里头有十一个是穿过去吹玻璃炼钢铁烧水泥,最后通通拿来开后宫,万变不离其宗。
他为什么没想到许瀚洋原本会是个古代人?
梁盛时到高中都没认真念过书,历史烂得不行,大学只求拿到文凭,重心全放在打工赚钱,这个镜像世界不管投射的是哪个朝代,他都没有任何优势。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下下签里的下下签,地狱级的挑战难度。
匡啷一声似是摔碎了什么,将梁盛时从自怨自艾中唤醒。
一名少女站在房门外,双手掩口,睁大的眼睛盈满泪水,白嫩嫩的圆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起两片酥红。
她的穿着无疑是古装,但梁盛时讲不出任何一件单品的名称,只能判断材质有绵有纱、胸口露出的一小片肚兜应该是丝绸之类。
少女左右发上各簪了朵白山茶,有包包头的效果,却比包包头更俏丽;左袖上臂系着黄麻带,上半身的衣服是鲜嫩的青绿,下身纱裙是白的,绣花鞋是鹅黄缎面,颜色混搭得不错。
他本想举手说声“嗨”,指尖碰到喉间的绷带,眼前突然闪现画面:大火、深林、翻覆的马车,流淌到身下的鲜血,掠过喉咙的那一抹锐光,以及随之而来的锋锐剧痛……
回神弓背摀喉不住喘息,心脏撞击胸腔的强度和频率大概可以让脉搏机直接烧掉,豆大的汗珠从鼻端滴落。
娇小的美少女坐在床沿,焦急地替他抚背。
无论在哪个世界,美少女都是香香的,不同于梁盛时闻过任何一款化妆品和香水,少女的气味带着一丝温润的乳脂甜味,再混入些许揉碎青草嫩叶般的气味,跟他初醒时吸入的第一口空气同样甘洌清新,令人难忘。
是什么?
无明之声再度自灵魂深处涌起,辗过绮想,仿佛要将他拖入深渊。
梁盛时浑身颤抖,他很清楚这是恐惧的感觉,但并不是他的恐惧,而是另一个人的。
陌生的片段和属于梁盛时的部份不断在脑海交错,不是抢夺主导,更像是两组齿轮对撞,不是崩轨弹开就是相嵌咬合,无论是哪个都让他极端不适,脑袋像要炸开来似的。
是什么?深渊的拷问者持续逼迫他。
别烦我……滚开!
梁盛时捂头挥手,将榻边的少女挥了开来,尽管瘦削的臂膀不致将她推倒,俏脸上的错愕却迅速转成了受伤,泫然欲泣的模样令人心疼不已。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有没有受伤?”
梁盛时试图下床扶她,少女的表情变得怪异,心急如焚地扑过来,伸手摸他的额头,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堆话,又对房外叫唤着。
但梁盛时一个字都听不懂。
两人鸡同鸭讲半天,梁盛时余光瞥见墙上字画一样的轴幅,赫然发现一个字也看不懂,不是楷书变草书的那种不懂,而是这里的文字从结构上就迥异于他所知道的中文,彼此间毫无共通之处。
是什么?仿佛知他终于会过意来,深渊之问再度响起。
梁盛时恍然大悟。
这不是拷问,而是引导。就像登入游戏时的奖励配点,你可以不使用,但用了游戏会更容易些,这才是奖励的意义。
想通这一点,用哪条已是呼之欲出。
灵魂深处的祈者感应梁盛时的思路,奏起了磅礡震撼的响声。
——有一样他有的东西,是你想要更多的。
当然不是记忆。这副身体主人的生前记忆,已和梁盛时的记忆纠缠在一起,也没能帮助他理解这个世界的语言文字。这是显而易见的陷阱。
是什么?深渊正等着他做出决断,无论是明智或者愚昧。
梁盛时定了定神,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极端专注,以免有误。——我要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少爷,少爷!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你别吓我……呜呜呜……白姊又不在……怎么办……怎么办?”少女朝屋外叫着,隐带哭音。
“强福……强福!怎么半天还不来!呜呜呜呜……”
“别……别哭了。”他轻拍少女。
喉咙能发出声音,只是略有不适。令他意外的是“自己”居然还没变声。那得是几岁?十四,还是十三?我的天啊。
少女惊喜回头,一把搂住他,两团绵软压上胸膛,明显比视觉上更肉感,居然是难得的肉弹小只马。
异世界也有“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这种珍贵的属性么?
她抱了片刻才想起这样不好,红着小脸起身,不放心似的再给他量量额温,吁了口气轻拍胸脯。
“还好没事。我以为少爷中邪了,叽哩呱啦说的什么,我都听不懂。”说着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嗯,我没事。”
梁盛时越过她的肩头望出房门外,远近都是建筑、圆拱之类,也有扶疏的花木和白玉栏杆,应该是个颇豪华的庄园。
“少爷”这个称呼也非常关键。
太好了,社畜青年想。不管眼前的处境再糟糕,有钱总比没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