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蜡封窥字望月楼,夜叩朝露玉峰间(1/2)
别苑侧门外。
陈老头靠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将那封蜡封信举到眼前。
午后的阳光正烈,从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信封的表面投下斑驳的光点。蜡封是深红色的——章逸然用的是玄玉宗弟子通用的火漆——上面压着一枚小小的剑纹印记,是章逸然私人的印信。
蜡封完好。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
裴清说了"别拆"。
他也不打算拆。
拆了的话——蜡封就碎了——除非他能重新弄到同样的火漆和印信——否则章逸然一看就知道信被动过。而那枚剑纹印信是章逸然随身携带的,他不可能弄到。
但——不拆信——不代表不能看信。
陈老头将灵力聚于双目。
练气后期的灵力极其微弱——对战斗而言几乎毫无用处——但有一个好处——精细。三十年如一日的苦修让他对灵力的控制精度远超同级修士。他可以将丹田中仅有的那一缕灵力抽出极细的一丝——细如蚕丝——注入眼球表面的脉络——
视野微微一变。
世界在他眼中变得透明了一些——不是完全透明——而是半透明——如同隔着一层薄薄的宣纸看东西。这是灵力透视术的最初级应用——连正式的术法都算不上——只是灵力修士利用灵力强化视觉的本能——效果极其有限——只能穿透极薄的遮挡物——比如一层纸。
信封的纸张不算厚。
火漆封住的是开口处——但信封本身只是普通的信纸折叠而成——侧面没有额外的加密灵纹——
他将灵力集中在左眼——微微眯起右眼——盯着信封侧面最薄的那处——
文字出现了。
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雾玻璃看字——有些笔画清楚,有些笔画混在了纸张的纤维纹路里——但大致能辨认出内容。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灵力在眼球中的负荷越来越大——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练气后期的灵力量太少了——支撑不了多久——
但他已经看到了关键的几行。
> "……沈七兄鉴……久未联络……近日在王城偶得一条消息……与家师有关……兹事体大,不便书信详述……烦请三月十九日午时于望月楼一叙……届时当面细说……切勿告知旁人……"
> "……另……兄之师门擅长灵脉探查之术……若方便……烦请携带一枚'探脉针'……逸然有用……"
探脉针。
陈老头的瞳孔猛地收缩。
灵力透视术的维持在这一刻崩溃了——灵力从眼球中溃散——太阳穴一阵刺痛——他猛地闭上眼睛,扶着树干喘了几口粗气。
但信中的内容已经清清楚楚地烙在了他的脑子里。
探脉针。
他知道这东西。
那是一种极其精密的灵器——将细如发丝的灵金针刺入修士的经脉——可以精确地检测出该修士体内灵力的真实流量和品质。这东西在正规的医修门派中用于诊断灵脉损伤——但在另一些场合——它也被用来验证一个修士的真实修为。
因为灵压可以伪装——但灵脉中的灵力流量——无法伪装。
探脉针一扎——真实的灵力状况一目了然。
哪怕身上贴满了灵压伪装符——只要被探脉针扎一下——师尊体内空空如也的灵脉就会暴露无遗。
(章逸然——好深的算计——)
陈老头的脊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之前以为——章逸然最多会用探查术——隔空释放一道灵力感知师尊体内的灵气——那种方式可以用灵压伪装符来糊弄——因为灵压伪装符散发出的虚假灵压可以干扰探查术的判断。
但探脉针不同。
那是物理接触式的检测。针刺入经脉。直接测量灵力流量。没有任何伪装手段可以骗过它。
而且——章逸然不是自己持有探脉针——他请"沈七"携带——这意味着——沈七所属的师门擅长灵脉探查——很可能是某个医修门派的弟子或长老——
(沈七到底是什么人?)
(而且——三月十九日午时——后天——章逸然约了沈七在望月楼见面——要把师尊的事当面告诉他——还要拿到探脉针——)
(也就是说——我只有两天时间。)
两天。
两天之内——如果他不能阻止章逸然拿到探脉针——或者不能阻止章逸然对师尊使用探脉针——师尊的秘密就彻底暴露了。
一旦章逸然确认了师尊修为尽失——以他对师尊肉体的觊觎——以及他筑基后期的修为——
裴清将面临的处境——比现在更加危险十倍。
因为章逸然不是他。
他陈老头虽然强奸了师尊——但他至少还有"独占"的念头——他不想让别人碰师尊——他想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但章逸然——
陈老头不确定章逸然会怎么做。
从最坏的角度想——章逸然可能会将师尊的秘密作为筹码——去跟太子皇龙做交易——或者——去跟其他觊觎裴清的势力做交易——用一个失去修为的无暇剑仙——换取他想要的权力、地位、资源——
想到这里,陈老头的牙关咬紧了。
(不能让他拿到探脉针。绝对不能。)
他睁开眼睛——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但目光比刚才更沉了。
他重新看了看手中的信封。
(信不能不送。如果我扣下这封信——章逸然一定会追问——到时候我没法交代。)
(所以——信得送。但我必须在送信的同时——想办法摸清沈七这个人的底细——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弱点。)
(然后——在三月十九日之前——找到阻止探脉针的办法。)
他将信封收入怀中,离开了老槐树。
朝城南的方向走去。
城南。望月楼。
这座酒楼比陈老头想象中更加气派。
五层高的木构建筑,飞檐翘角,朱漆大柱,在午后的阳光下如同一座镀了金的宝塔。门楣上的匾额用灵墨书写着"望月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隐隐有灵光流转。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酒楼制服的修士侍者,身上的灵压都在练气巅峰——比陈老头还高一线——看门的都比他修为高。
这种地方——不是他一个老仆该来的。
但他还是进去了。
"客官,几位?"侍者客气地迎上来。
"不吃饭。"陈老头搓着手,从怀里掏出信封晃了晃,"帮人送封信。找一个叫沈七的——据说在二楼靠窗。"
侍者看了他一眼——灰布长袍、弓腰驼背、一脸沟壑——标准的底层跑腿模样。
"沈七先生在二楼雅座。客官请上。"
陈老头顺着木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格局与一楼大不相同——不再是大厅散座——而是用屏风和竹帘隔出了一间间半封闭的雅座。每个雅座里都有独立的茶台和灵石灯,空气中飘着一股上等灵茶的清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那是王城上流社会惯用的熏香。
靠窗的那间雅座——竹帘半卷——露出了里面的人影。
陈老头走过去,在帘外站定。
"请问——是沈七先生?"
帘内传来一个声音。
"嗯。"
竹帘被从里面拨开了。
陈老头看到了沈七。
这是一个年轻人——比章逸然还年轻——大约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容白净清秀,有一种书生气质。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素袍,布料不算华贵但裁剪考究,衣领和袖口绣着极细的银色暗纹——那是某种门派标记——陈老头认不出是哪个门派。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像是舞刀弄剑的修士——更像是一个整天跟药材和灵草打交道的——
医修。
果然是医修。
沈七的面前摆着一壶灵茶和几碟精致的茶点,还有一卷翻开的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什么——像是医案或药方。
"阁下是?"沈七抬起头,打量了陈老头一眼。他的目光平和,没有什么攻击性,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如同医者看一个病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小老儿是章逸然章公子的师弟。"陈老头弓着腰,将信封双手递上,"章公子让小老儿送一封信来。"
沈七接过信封,看了看蜡封——完好——便随手放在了茶台上,没有急着拆开。
"辛苦了。坐下喝杯茶?"
"不敢不敢。"陈老头摆着手,但屁股已经挨上了对面的椅子——嘴上客气,身体很诚实。
沈七微微一笑,给他倒了一杯茶。
陈老头接过茶盏,象征性地吹了吹,小口抿了一下——舌尖一触——好茶——上等的碧灵芽——一两茶叶抵他半年的口粮钱。
"沈先生跟我家师兄是旧识?"他放下茶盏,搓着手闲聊。
"算是。"沈七的回答很简短,"同年在王城修士考试中见过。后来偶有书信往来。"
"王城修士考试啊……小老儿只听说过,没参加过。那可是正经的出身。沈先生是哪个门派的?"
"济世堂。"
陈老头的心里"咯噔"一下。
济世堂。
武王朝境内最大的医修门派。以灵脉诊断和灵药炼制闻名天下。据说济世堂的弟子个个精通灵脉探查之术——只需搭一下脉——就能将一个修士体内灵力的运行状况摸得一清二楚。
比探脉针还准。
(果然。章逸然找的就是济世堂的人。)
"济世堂!"陈老头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那可是大门派!沈先生是济世堂的弟子?失敬失敬!"
"只是外门弟子。"沈七淡淡地说,语气中既没有谦虚也没有骄傲——只是陈述事实。
"外门弟子也了不起啊。"陈老头嘿嘿笑着,"小老儿活了五十年,连外门弟子都混不上。沈先生年纪轻轻就在济世堂学医,日后前途无量。"
沈七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端起茶盏,浅浅地啜了一口,目光在陈老头身上停留了片刻。
"前辈的灵脉……有些异样。"他忽然说了一句。
陈老头一愣。"啥?"
"前辈的经脉中有药力残留——应该是近一两天内服过某种强化体质的丹药——淬体丹?"沈七的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说"你今天穿了件灰衣服","药力还没完全消化。前辈的体质比普通练气后期修士要好一些——但经脉承载量有限——不建议短期内再服用同类丹药。否则经脉会有淤塞的风险。"
陈老头的后背微微发凉。
这小子——只是看了他一眼——甚至没有搭脉——就判断出了他服过淬体丹?
济世堂的医修——果然名不虚传。
如果让这种人给裴清搭一下脉——
不需要什么探脉针——一搭就什么都暴露了。
"沈先生好眼力。"陈老头干笑了两声,"确实吃了一颗淬体丹。老头子想着年纪大了,补补身体。"
沈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陈老头又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聊了几句——问他在王城住哪里、平时做什么生意、跟章逸然多久没见了——沈七的回答都很简洁,不卑不亢,透露的信息不多也不少——典型的医修做派——不冷不热——职业性的客气。
但陈老头还是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几条有用的信息。
第一:沈七目前在王城开了一家小医馆,主要替凡人和低阶修士看病。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
第二:他与章逸然的关系不算亲密——只是"偶有书信往来"——但章逸然对他有恩——据说当年修士考试时,章逸然帮过他一个忙——具体什么忙,沈七没说。
第三:他的修为——陈老头凭灵觉感知了一下——大约在筑基中期。比章逸然低了一个小境界。但作为医修,战斗力可以忽略——他的价值不在打架,在诊断。
陈老头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站起身告辞。
"沈先生,茶钱小老儿就不付了——"
"不必。"沈七摆了摆手。
陈老头弓着腰退出了雅座,下了楼,出了望月楼。
阳光刺眼。
他站在楼前的街道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色——申时过半了——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两天。三月十九日午时。章逸然要带沈七去见师尊——或者想办法让沈七接触师尊——用他的灵脉探查术验证师尊的真实修为。)
(我必须在那之前——要么阻止这次见面——要么想办法让沈七的诊断结果出错——要么——)
一个更大胆的念头浮了上来。
(要么——直接让沈七站在我这边。)
沈七是被章逸然请来的。但他跟章逸然的关系并不深——只是"有恩"——恩情这种东西——是可以被更大的利益或更深的恩情所替代的。
如果他能给沈七一个足够大的好处——让沈七在诊断师尊时——故意说假话——说"灵脉正常,修为无碍"——
但他能给沈七什么好处?他身上什么都没有了。连银两都花光了。
(先不想这个。走一步看一步。至少——我现在知道了敌人的计划和时间表。两天的缓冲期。够我想办法了。)
他将手插进袖中,弓着腰,朝别苑的方向走去。
脑子里想着沈七和探脉针的事。
但身体里——另一股火——在悄悄地升腾。
淬体丹强化后的身体——精力比以前充沛得多——腰不酸了——膝盖不疼了——甚至连那根东西——都比以前更容易充血了——
裴清说了"今晚不要来"。
他知道。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她说了算的。
戌时。
月上中天。
栖鸾别苑沉浸在一片银色的月光中。花园里的桂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池塘中的锦鲤偶尔翻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禁卫的巡逻已经过去了——下一轮巡逻在半个时辰之后。
陈老头从偏厢的窗户翻了出来。
灰布长袍换成了深色的夜行衣——也不算正经的夜行衣——只是一件洗得发黑的旧袍子——在月光下不太显眼。
他贴着墙根,穿过花园,来到了朝露阁下方。
二楼的窗棂今夜关得很紧。帷幔也放了下来。没有灯光透出。
他站在阁楼下面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裴清可能已经睡下了。
也可能没睡。
他轻手轻脚地攀上了阁楼外墙——淬体丹强化后的身体让攀爬变得更加轻松——指尖扣住砖缝——脚尖点在窗棂的突出横木上——无声地翻进了二楼。
室内一片漆黑。
月光被帷幔挡在了窗外——只有极微弱的银色光线从帷幔的缝隙中渗入——在地面上画出几道细如发丝的光线。
空气中有裴清的味道。
那种清冷的、不施粉黛的体香——混着一丝沐浴后残留的皂荚气息——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他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
裴清在床上。
她侧卧着——面朝墙壁——被褥拉到了肩膀——只露出一头散开的墨发和半截白皙的后颈。呼吸绵长而均匀——像是睡着了。
陈老头在床边站了片刻。
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的缝隙恰好落在她的后颈上——那截脖颈白得如同一段象牙——细腻的绒毛在银光中微微泛着光——脊柱的线条从领口一路延伸进被褥中——
他的裤裆鼓了起来。
即便只是看到她的后颈——他就硬了。
淬体丹的效果。
身体比大脑更诚实。
他在床边蹲下——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头——
"师尊。"
声音极轻。
裴清没有动。
呼吸依然均匀。
"师尊。"他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裴清的呼吸节奏微微变了一下。
"……我说了不要来。"
她的声音从被褥里闷闷地传出来——没有回头——语气平淡——甚至没有生气——只是在陈述一个被违反了的事实。
"弟子知道。"陈老头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但弟子有事要跟师尊说。关于那封信。"
沉默了几息。
然后裴清翻了个身。
她的脸出现在了黑暗中——只有帷幔缝隙中渗入的一丝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下颌的弧线、鼻梁的挺直、额头的光洁——如同一幅只画了轮廓的水墨素描。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泛光——酒红色的瞳孔在极弱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红——如同暗夜中的两颗红宝石。
"说。"
陈老头将信中的内容——他用灵力透视术看到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裴清。
噬元渊。与家师有关。三月十九日午时望月楼。探脉针。
以及——沈七——济世堂外门弟子——擅长灵脉探查。
他说得简洁、清晰、不添油加醋。
裴清躺在床上,静静地听完了全部内容。
然后她说了一个字。
"好。"
"好?"陈老头微微一愣,"师尊有应对之法?"
"你已经替我想了办法。"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平静如水,"灵压伪装符。虽然骗不过探脉针——但你已经提前两天获得了情报。这两天足够我做一些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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