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符藏袖老狐行,朝露阁中话无声(1/2)
百兵堂的后厅比前厅暗了许多。
四面墙壁上嵌着灵石灯,但光线被调得极低,只发出一种幽暗的橘黄色光晕——据说这是为了让客人更清楚地看到灵器表面的灵纹流光。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金属气息,混着灵石燃烧后特有的松香味。
章逸然在后厅的一面展柜前停住了脚步。
展柜里陈列着三柄品质明显高于前厅的灵剑——剑身通透如冰晶,剑鞘上刻满了细密的灵纹,静静地悬浮在灵石托架上,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灵光。价签上的数字让陈老头的眼皮跳了一下——最便宜的一柄,五百灵石。
五百灵石。
他上辈子加下辈子的积蓄也凑不出来。
“这柄不错。”章逸然的手指隔着展柜的玻璃罩,虚虚地点了点中间那柄泛着幽蓝色光泽的灵剑,“碧水寒,中品灵剑,附带水系灵力增幅效果。武道大会上用这个,应该够用了。”
“八百灵石呢……”陈老头凑过去看了一眼价签,咂了咂嘴,“师兄带够了钱没?”
“勉强够。”章逸然淡淡一笑,“师尊出发前给了一千灵石做盘缠。”
陈老头在心里暗暗咋舌。
一千灵石。
他在宗门干了三十年杂活,攒下的全部身家——总共也就三十来块灵石。师尊给章逸然的随行盘缠,顶他一辈子的收入。
这就是大弟子和老仆之间的差距。
不过现在不是嫉妒的时候。
章逸然叫来了掌柜,开始讨价还价。胖掌柜笑容满面地介绍着碧水寒的各种优点——什么"上古水系炼剑法铸造"、什么"与筑基后期修为完美契合"——说得天花乱坠。章逸然听着,不时问几个专业性极强的问题,显出了不俗的灵器鉴赏水平。
两人你来我往地谈着。
陈老头站在一旁,表面上东张西望地看热闹,实际上脑子在飞速运转。
(灵压伪装符。我得找一家符箓铺子买。但不能当着章逸然的面买——这东西一听名字就知道用途——他立刻就会联想到师尊身上。)
(得找个机会脱身。哪怕只有半盏茶的功夫也够了。)
他的目光扫过后厅的格局——左侧有一扇通往后院的侧门,门上挂着竹帘,帘后隐约可以看到一条窄巷。百兵堂的后院应该与隔壁的铺子相通——修士街上的铺面大多是这种格局,后院连着后巷,后巷两侧都是各家铺子的后门。
他打定了主意。
趁章逸然和掌柜讨论灵剑的铭文工艺时,陈老头搓了搓手,面露尴尬之色。
"师兄,老头子……老头子肚子有点不舒服。早上吃的那碗杂粮面可能不太干净。容老头子去解个手。"
章逸然头也没抬,摆了摆手。"去吧。后院应该有茅厕。"
"诶,谢师兄。"
陈老头弓着腰,快步走向侧门,掀开竹帘,钻进了后巷。
后巷逼仄昏暗,两侧是各家铺面的灰砖后墙。地面铺着粗砺的青石,因为常年不见阳光,石缝间长满了青苔。偶尔有一两个搬货的伙计从身边经过,投来一瞥,便匆匆而去。
陈老头沿着后巷快步行进,浑浊的老眼扫视着两侧的后门——每一扇门上都挂着铺名——"天工坊""万器阁""灵符斋"——
灵符斋。
他在这扇门前停住了。
推门而入。
灵符斋的后门通向一间堆满了灵符原料的库房——竹简、灵墨、朱砂、符纸——成箱成箱地码在架子上。穿过库房,便到了铺面的前厅。
这家铺子的规模不大,只有两间屋子。前厅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种符箓的样品——防御符、攻击符、隐身符、传音符——按照品级和用途分类排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比陈老头还老——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鹰钩鼻上架着一副铜框小圆镜,正低着头在一张符纸上描绘灵纹。
听到脚步声,老头抬起头,透过小圆镜看了陈老头一眼。
"客官从后门进来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戒备。
"掌柜见谅。"陈老头搓着手,赔着笑,"在隔壁百兵堂看灵器,想着顺便过来瞧瞧。从后巷走近些。"
老头"哼"了一声,没有追究。在修士街做生意,什么稀奇古怪的客人都见过。
"看什么?"
"有没有……灵压伪装符?"
陈老头说这话的时候,刻意压低了声音,身体也微微前倾——做出一副不想让别人听到的样子。这种小动作在修士街上很常见——买灵压伪装符的人,十有八九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真实修为的——要么是扮猪吃虎,要么是心虚示弱——总之,都是见不得光的用途。
老头的眼睛微微眯起。
铜框小圆镜后面的瞳孔上下打量了陈老头一番——灰布长袍、古铜色的粗糙面容、弓腰驼背的姿势——典型的底层修士模样。
"有。"他从柜台下面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五张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符纸。
"灵压伪装符,中品。贴在身上后可以散发出虚假的灵力波动,伪装的修为上限取决于符箓本身的品级——中品符箓最高可以伪装到金丹中期的灵压。持续时间三到五天,之后灵力耗尽自动失效。"
老头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张符纸。
"一张,三十灵石。"
陈老头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三十灵石。
他身上只有不到十两银子——折算成灵石大约三块。连零头都不够。
"有没有便宜点的?"他的声音更低了,"下品的也行。"
老头又翻了翻暗格,摸出另一个匣子——里面的符纸明显粗糙了许多,光泽也暗淡得多。
"下品灵压伪装符。伪装上限筑基后期。持续时间一到两天。一张,五灵石。"
还是买不起。
三块灵石。
陈老头的脸上露出了真实的窘迫。
他在脑子里飞速盘算——身上没有灵石——但有银两——有些底层的铺子会接受银两和灵石的混合支付——
"掌柜,银两可以折灵石吗?"
老头的鹰钩鼻皱了皱。
"也行。一灵石折十五两银子。但我这只收银锭,不收碎银。"
一灵石折十五两。他身上大约十两银子——不够折一整块灵石。
(妈的。差一点。)
陈老头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然后他想到了一个东西。
淬体丹。
他还剩一颗淬体丹。当初在药铺花了十两银子买的。
"掌柜——"他从怀中摸出那颗赤红色的丹药,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这颗淬体丹能抵几块灵石?"
老头拿起丹药凑到眼前,用灵力探了探成色,又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品相不错。市价大约十两银子……折灵石的话,勉强算一块。"
一块灵石。
加上身上的十两银子(折半块多),总共不到两块灵石。
还差三块。
陈老头沉默了。
他盯着柜台上那张下品灵压伪装符——淡金色的符纸上,灵纹如同蛛网般细密——五灵石——他差了三块——
"掌柜。"他忽然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太寻常的光,"老头子手头紧,但这张符老头子真的急用。能不能——先赊着?差的那部分,老头子过几天补上。"
"赊?"老头发出了一声嗤笑,"你当这是卖烧饼的摊子?修士街上的规矩——概不赊账。"
陈老头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铺面四周——没有其他客人——只有他和掌柜两个人。
他又看了看柜台后面的暗格——五张中品符箓整整齐齐地躺在木匣子里——三十灵石一张——
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蹿了出来。
危险的念头。
他可以直接抢。
这老头修为未知——但从他的气息判断——最多也就练气中期——比自己还低一个小境界。如果动手——
不行。
修士街上到处都是修士。而且铺面里很可能有防盗禁制。一旦触发警报,整条街的修士都会围上来。他别说逃跑,连百兵堂都回不去。
更别提——章逸然还在隔壁等着他。
(冷静。冷静。不能蛮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个危险的念头压了下去。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掌柜。淬体丹加上银两,算我一块半灵石。我再——帮你干三天活——搬货、磨墨、裁符纸——抵剩下的三块半灵石。行不行?"
老头透过小圆镜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诧异——在修士街上,还是头一回有人想用劳力抵符箓钱的。
"你一个练气后期的,来我这干活?"
"掌柜瞧不起人。"陈老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老头子在宗门里干了三十年杂活,搬货磨墨那都是看家本领。三天干不完,五天也行。只要掌柜先把符给我——急用——真的急用。"
老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了一根枯瘦的手指。
"三天。每天来干两个时辰。提前走扣钱。干不好扣钱。偷懒扣钱。"
"行!成交!"
陈老头迫不及待地将淬体丹和银两推了过去,换回了那张下品灵压伪装符。
淡金色的符纸薄如蝉翼,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他仔细地将符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了贴身里衣的内袋中。
(下品。伪装上限筑基后期。持续时间一到两天。)
(不够。)
(师尊原本是合体后期的修为。即便用这张符,散发出来的灵压也只有筑基后期的水平——跟师尊真实的修为差了十万八千里。任何一个稍有灵觉的修士都会觉得不对劲。)
(但——比什么都没有强。至少——戴上这张符之后——师尊身上不再是一片"空白"。有灵压和没灵压是两回事。就好比一个杯子——哪怕只装了一口水——也比空杯子更能唬人。)
(而且——我可以给师尊编一个理由——比如"修为受了轻伤,暂时压制在筑基后期恢复中"——这比"修为彻底消失"更容易被章逸然接受。)
(先用这张符撑过眼前这关。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办法。)
他从灵符斋的后门回到后巷,快步折返百兵堂。
推开竹帘回到后厅时——章逸然依然在与掌柜讨价还价。碧水寒已经被取出了展柜,摆在柜台上,章逸然正在用灵力细细地探查剑身上的灵纹。
"肚子好点了?"他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好多了好多了。"陈老头拍着肚子,嘿嘿笑了两声,"可能是昨晚吃多了。"
"嗯。"
章逸然没有追问。
巳时过半。
章逸然以七百五十灵石的价格买下了碧水寒。掌柜笑得合不拢嘴,亲自用灵木匣装好了灵剑,双手奉上。
两人走出百兵堂,沿着修士街往回走。
街上的行人比清晨更多了。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灵器碰撞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喧闹的市井之声。
陈老头弓着腰走在章逸然身后,脑子里已经在盘算脱身的话术了。
但还没等他开口——章逸然先停住了脚步。
"陈师弟。"
"嗯?师兄怎么了?"
章逸然转过身来,看着他。
深蓝锦袍在阳光下泛着丝绸的光泽。腰间新挂上的碧水寒灵剑的剑鞘在日光中折射出幽蓝的光晕。他的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格外俊朗——但他的眼睛——那双温润的眸子——此刻带着一种陈老头不太读得懂的复杂神色。
"你帮我跑个腿。"他说。
"师兄吩咐。"
"这封信——"章逸然从袖中取出一个蜡封的信封,递给陈老头,"帮我送到城南的望月楼。交给一个叫'沈七'的人。他会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等。"
陈老头接过信封,翻了翻——蜡封完好,看不到里面的内容。
"沈七?那是谁啊?"
"一个故人。"章逸然的语气淡淡的,没有多解释的意思,"送到就行。"
"好嘞。师兄还在修士街逛不?"
"我去趟藏经阁。昨晚有几册典籍还没看完。"
(又去藏经阁。)
陈老头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还在查。而且——他让我去送信——是想把我支开——好让他自己去查。)
但表面上,他只是点了点头。"行,老头子送完信就回别苑。师兄慢逛。"
"嗯。"
两人在修士街口分道扬镳。
章逸然转身往北——藏经阁在王城北区。
陈老头弓着腰往南走了几步——等章逸然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之后——他立刻停下了脚步。
转身。
朝别苑的方向快步走去。
信可以晚送。
师尊那边不能再等了。
栖鸾别苑。午时初。
陈老头从侧门进了别苑,一路穿过花园、绕过月洞门,来到了朝露阁前。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