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淬体暗谋老狐局,藏经阁前套蛇吞(2/2)
空气中飘着早市的气息——烧饼铺的麦香、豆腐坊的石磨味、炸油条的滋啦声——混合成一股世俗的、烟火的味道。
章逸然走在前面,步伐从容,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摊上的小玩意。
他的身形修长挺拔,深蓝锦袍在晨风中微微飘摇,腰间的青铜剑鞘和白玉腰佩叮当作响,引得不少路过的女修行注目——有胆大的还红着脸朝他抛了个媚眼。
章逸然微微一笑,不接不拒,风度翩翩。
陈老头弓着腰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活脱脱一个忠心老仆跟着少爷出门采买的架势。
他的灰布长袍在一众锦衣华服中毫不起眼——甚至有路人以为他是章逸然的下人,投来的目光带着几分轻蔑。
他不在乎。
越不起眼越好。
两人在路边的一家面摊上吃了早饭——章逸然要了一碗阳春面,陈老头要了两碗杂粮面和一笼肉包子。
吃饭时,章逸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王城的风物——哪条街的酒楼最好、哪家药铺的丹药最正宗、哪个修士街的灵器铺子口碑最好——话题轻松随意,完全是闲逛时的家常。
陈老头一边扒面一边嗯嗯啊啊地应和着,时不时插一句'师兄见多识广''老头子活了五十年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城'之类的恭维话。
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话题引到师尊身上。
机会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走到东坊的修士街入口时,章逸然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街口牌坊上刻着的四个大字——'修仙百炼'——目光停了一瞬,然后随口说了一句:
“陈师弟,你说这次武道大会,师尊会不会也上场比试几招?”
陈老头的心猛地一跳。
表面上,他搓了搓手,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师尊?那可不好说。师尊的修为……嘿,合体后期的大能,在这武道大会上比试,那不是大人欺负小孩嘛。太子殿下请师尊去当评判长老,那才是对的嘛。”
“说的也是。”章逸然点了点头,目光随意地扫过牌坊上的文字。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
“不过……师尊最近是不是太辛苦了?我看她这两天气色不太好,脸上有些憔悴。”
(来了。)
陈老头的心如同被人攥住了一下。
(他在试探。用最随意、最自然的方式——问师尊的身体状况。如果我的回答有任何破绽——他就会顺着往下追。)
“气色不好?”陈老头挠了挠头,装出一副迟钝的样子,“老头子倒没注意……不过也是,师尊这趟来王城,一路舟车劳顿的,到了又要应酬太子殿下,能不累嘛。前天晚上老头子去给师尊送茶,还听到师尊在房里练功——灵气嗡嗡响的——老头子站在门口都能感觉到压力。”
他说得极其自然。
甚至添加了一个细节——'灵气嗡嗡响的'——这是只有修士练功时才会出现的现象。
他故意把这个细节说出来,就是要在章逸然的脑子里种下一颗'师尊还在正常练功'的种子。
章逸然的步伐微微一顿。
“你在门口感觉到了灵压?”
“嗯,老头子修为低嘛,站在师尊练功的房门外,就跟站在风口似的,腿都发软。”陈老头嘿嘿笑了两声,“师兄要是去的话肯定没事,师兄的修为高。”
章逸然没有接话。
他的嘴角依然挂着笑,但眼底的那丝锐利似乎……退去了一分。
(前天晚上……师尊在练功?灵气嗡嗡响?)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
如果陈老头说的是真的——那师尊的修为至少还在——灵压那么强,连练气后期的人都感受到了——
但如果陈老头说的是假的呢?
章逸然的目光在陈老头弓着的脊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一个五十岁的练气后期老仆。在宗门里干了三十年杂活。论心眼——不会有多少。他没有撒谎的理由,也没有撒谎的能力。
至少——章逸然是这么认为的。
两人走进了修士街。
这条街比外面的普通商街窄了许多,但每一间铺面都装饰得极为考究——门楣上镶着灵石灯,招牌用灵墨书写,在日光下微微发光。
铺子里陈列着各种灵器、法宝、丹药、符箓——有些东西陈老头这辈子只在典籍上见过,此刻看到实物,浑浊的老眼中也不禁露出了几分真实的惊奇。
章逸然在一家名为'百兵堂'的灵器铺前停下了脚步。
“进去看看。”
两人进了铺子。
百兵堂的规模不小,前厅陈列着各种灵剑、灵刀、灵枪,后厅则是更高品级的法宝和护甲。
掌柜是个笑容满面的胖修士,一见章逸然的衣着和腰间的玄玉令,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这位道友好眼光!本店刚到了一批新铸的灵剑,品级从下品到中品都有,最适合筑基期到金丹期的修士使用——”
章逸然摆了摆手。“先看看再说。”
他走到灵剑区,一柄一柄地查看。陈老头跟在后面,东瞧西看,嘴里啧啧称赞,活脱脱一个乡下老头进城的架势。
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
在章逸然试剑的间隙,他找到了第二个开口的机会。
“师兄,你昨晚去藏经阁看了什么书啊?回来的时候挺晚的。”
他问得极其随意,甚至没有看着章逸然,而是盯着手里一把廉价的灵刀翻来覆去地看,像是纯粹为了找个话题打发时间。
章逸然正在试一柄碧蓝色的灵剑——他将灵力注入剑身,剑刃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听到陈老头的问题,头也没抬地答了一句:
“翻了些上古秘境的资料。王城藏经阁的藏书比咱们宗门丰富多了,有不少咱们宗门没有的孤本。”
“上古秘境啊……老头子听说那些地方可危险了,到处都是陷阱和禁阵。”陈老头放下灵刀,又拿起一柄更丑的铁叉比划了两下,“师兄查那些做什么?”
“长长见识。”章逸然的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天气,“这次武道大会,指不定会遇上什么各路修士。有些门派的功法跟上古禁阵有渊源,多了解些没坏处。”
“师兄想得周到。”陈老头点头哈腰地夸了一句。
然后他又'不经意'地加了一句——
“不过说起上古秘境,老头子记得师尊前阵子也进过一个秘境——就是两个月前那次——回来之后好像瘦了些。当时老头子还想着,秘境里是不是没好吃的,把师尊饿瘦了。嘿嘿。”
这句话说完,他偷偷用余光瞟了章逸然一眼。
章逸然的手微微一顿。
那柄碧蓝灵剑上的水光闪了闪——是灵力输出不稳的表现——只有一瞬——然后便恢复了正常。
“师尊进秘境的事,你也知道?”他的语气依然随意,但'也'这个字——透露了一些东西。
“知道呀。”陈老头笑呵呵的,“师尊出发之前还让老头子帮她收拾行囊来着。不过师尊没说去的是哪个秘境,老头子也不敢多问。”
“嗯。”章逸然将灵剑收入鞘中,递还给掌柜。
“师尊去的那个秘境……名叫'噬元渊'。是上古时期一处大能陨落后形成的遗迹。里面据说有很多上古机关和禁制。”
“噬元渊?”陈老头装出一副听都没听过的样子,“名字怪吓人的。”
“确实。”章逸然转过身来,看着陈老头——目光中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审视——“那处秘境的禁制非常古怪。据我昨晚在藏经阁查到的记载……噬元渊中有一种上古禁阵叫'噬元大阵'——凡是踏入阵中的修士,修为会被阵法缓慢侵蚀、吞噬——像蚕食一样——一点一点消散殆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目光在陈老头的脸上扫了一遍。
陈老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浑浊、迟钝、略带惶恐的老仆模样——听到'修为消散'四个字时,甚至还配合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吓人?那师尊没事吧?”他急切地问。
章逸然看了他几息。
然后笑了。
“自然没事。师尊是合体后期的修士,那种阵法对她不过是小菜一碟。”
“那就好那就好。”陈老头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师尊要是出了什么事,咱们玄玉宗可就完了。”
章逸然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继续在铺子里浏览灵器,嘴角的笑意不减,目光平和如常。
但陈老头注意到——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又开始了叩击的动作。
在大腿外侧。
轻轻的。有节奏的。
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把噬元渊的事告诉了我。为什么?)
陈老头在心里飞速分析。
(他是在试探我的反应。他说出'修为消散'这个关键信息时,在看我的表情——看我是否会露出任何心虚或知情的迹象。如果我表现出不该有的紧张——比如脸色一变,或者眼神闪烁——他就会知道:我知道些什么。)
(但我没有。我表现得就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老仆——听到吓人的事就害怕,听到师尊没事就放心。完美。)
(不过——他刚才那句'师尊是合体后期的修士,那种阵法对她不过是小菜一碟'——说的时候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到不像是在'相信'——而是在'确认'——在确认我是否会附和这个结论。如果我犹豫了,或者支支吾吾——他就会抓住破绽。)
(这小子……比我想的更精明。)
一股冷意从陈老头的脊背升起。
(他已经不只是怀疑了。他几乎可以确定——师尊的修为有问题——他只差最后一步验证。他在用我做排除法——先排除'知情人'的可能——如果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那他就可以把目标锁定在师尊本人身上——直接想办法验证。)
(也就是说——今天的闲逛,根本不是闲逛。是审讯。他在审我。)
陈老头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但他的脸上依然是那副迟钝的、憨厚的笑。
“师兄,这把灵刀好不好看?老头子觉得挺趁手的。”
他举着那柄丑铁叉,咧嘴笑着。
章逸然瞥了一眼,失笑道:“那是掏灵兽粪便用的粪叉。”
“啊?”陈老头愣了一下,赶紧把粪叉放回架子上,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老头子没见识,没见识。”
章逸然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后厅。
陈老头弓着腰跟在后面——嘴角的笑僵在那里——但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深。
天道视角。
朝露阁。
裴清坐在窗前。
晨光从半开的窗棂中洒入,落在她的膝上。
她已经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今日的衣裙比昨天更加保守——高领、长袖、系带扎紧——从脖颈到脚踝,没有露出一寸多余的肌肤。
左手腕上的锁灵环被长袖遮住了。
她的右手搁在膝上,手指轻轻翻动着一卷泛黄的古籍——那是她从玄玉宗的藏书中带出来的,关于'噬元渊'的记载。
古籍上的文字她已经翻阅了不下百遍。
关于噬元大阵的描述——'凡入阵者,修为如蚕食桑叶,日渐消弭,终归于无'——她早已倒背如流。
但古籍上还记载了另一条信息——一条她至今没有找到实证的信息——
“噬元之咒,有施必有解。解法藏于阵眼之中。阵眼所在……”
后面的文字被虫蛀了。
残缺不全。
只剩下最后三个字——
“……血玉莲。”
裴清的手指在这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血玉莲。
她听说过这种东西。
一种极其稀有的灵药,只生长在上古秘境的核心区域。据说能解百毒、破万咒,是天下间最珍贵的解咒之物。
但问题是——噬元渊已经被封闭了。
她当初进入秘境时,是通过一处偶然开启的空间裂隙——如今那处裂隙已经合上了。
想要再次进入噬元渊——需要找到另一个入口——或者——需要一个拥有空间之力的修士帮她撕开空间壁障。
以她现在凡人之身——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有人帮她。
可她能信任谁?
陈老头?那个强奸了她的弟子?
章逸然?那个她看得出觊觎她肉体的大弟子?
她闭上了眼睛。
手中的古籍缓缓合上。
窗外的阳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清晰的光影——那张绝美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如同一面永远不会碎裂的冰湖。
但在冰湖的深处——
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地、缓慢地——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