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港口见闻,姐弟相见(2/2)
“勿客气,老朽欲回家食饭了,状元郎慢慢看。”老者摆摆手,又看了一眼陈百杨的闪电纹,然后叼著菸袋慢悠悠地走了。
陈百杨站在原地,望著远处的永定楼,望著街道两侧的货栈,望著那些忙碌的脚夫、精明的商人、肤色各异的番人,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財富,不但在田里,在路上,更在船上。
但若流匪打到海边,这些船、这些货,又都会变成別人的了。
从新兴街折返,穿过三条巷子,便到了林家大宅。
这是一座巨大的院落,青砖黛瓦,门楼高耸。门前一对石鼓,鼓面光滑可鑑,显然被人摸过无数次。门楣上掛著匾额——“樟林林氏”四个大字。
陈百杨刚在门前站定,大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穿靛蓝长袍的中年男人大步迎了出来,身后跟著一群僕人丫鬟。
“舅仔!”那人张开双臂,一把抱住陈百杨,“你可算来了!中午接到通报,你姐就催了我三遍,让我派人去路上接你,我说不必,你又不是找不到路,她还跟我急!”
正是姐夫林泰和。
陈百杨笑著拱手:“姐夫,劳您久候。”
“久候什么久候,快进来快进来!”林泰和拉著他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吩咐,“快去告知我姿娘,伊弟弟到了!”
穿过影壁、天井、二门,刚进二进的厅堂,一个身穿絳紫色褙子的妇人牵著一大一小两个孩童,快步迎了出来。
“百杨!”
陈美凤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陈百杨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她今年三十三岁,大陈百杨整整十岁,面容与陈百杨有好几分相似,外人一看就是姐弟,眉眼间透著精明强干,但此刻眼眶已经红了。
“让姐看看……瘦了……黑了……”她伸手去摸陈百杨的额头,手指触到那道闪电纹时,微微一颤,却没有缩回来,“这纹……疼不疼?”
陈百杨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原身的记忆里,母亲去世得早,他几乎是姐姐一手带大的。姐姐教他认字,姐姐给他缝衣裳,姐姐在他被父亲责骂时护著他。后来姐姐出嫁,他哭了好几天。
“姐,不疼。”他握住姐姐的手,“真的不疼。”
“不疼就好,不疼就好……”陈美凤抹了抹眼角。
“舅舅!”一个稚声稚气的男童在旁叫道,紧接著更小的女童也跟著叫了一声。
这便是姐姐的9岁长子林才茂和6岁的么女林雨薇。
“才茂!雨薇!”陈百杨高兴地捏了捏林才茂的脸颊,又摸了摸林雨薇的头顶,“你们真乖,舅舅给你们带来了好玩的东西。”
陈百杨取出两样小物——一只裹著靛蓝棉布的纸筒,一只描著金线的红漆小盒。
他把纸筒递给林才茂,弯著腰说:“闭左眼,右眼贴这里,对著日头转一转。”
这是陈百杨用三稜镜和彩色碎玻璃做的简易万花筒,前世他曾在一期视频里亲自做过。
林才茂半信半疑照做了。
剎那间,筒中迸出千瓣金莲、万点星芒,赤橙黄绿青紫流转不息,似把光线都收了进去。
“哎呀!”他惊得后退一步,又急急凑上前,“舅舅!这……这是琉璃宝塔里的花儿?”
陈百杨笑而不答,只轻轻拨动筒身,图案倏然重组,化作飞龙盘云,“你转它,花就听你的话。”
林才茂双手捧筒,眼睛亮如星子,连声嚷著要再看一遍。
这时,七岁的林雨薇好奇靠近,陈百杨便將红漆小盒放在她掌心。“打开它,拉这根红线。”
林雨薇指尖微颤,轻轻一拽——“啪”一声轻响,盒盖弹开,一朵粉白纸莲自匣中徐徐绽开,花瓣层叠舒展,竟似活物呼吸。她“啊”地捂住嘴,眼中泛起水光:“花……花自己开了!”
“它等你许愿呢。”陈百杨柔声道。
林雨薇低头凝视那朵纸莲,忽然踮起脚尖,悄悄把盒子贴在胸口,仿佛藏住了整个春天。
在旁围观的家人,看到这两样精巧的物事,个个都又惊又喜,陈美凤更是笑逐顏开,她对子女道:”舅舅送你们这么好玩的东西,还不快谢谢舅舅?”
“谢谢舅舅!“两人齐声叫道,林才茂又加了一句:“舅舅你真厉害,这是你亲手做的吗?”
陈百杨微笑点头。
“好了,你和妹妹去一边玩去吧,娘和爹要跟舅舅说说话。”陈美凤说完便让丫鬟带两个孩子去玩,然后手拉著陈百杨往厅里走,“快坐下,累了一天了吧?阿宽,快给少爷倒茶!春兰,去厨房看看,菜好了没?先上几碟点心来!”
陈百杨被按在椅子上,手里被塞进一盏热茶,面前很快摆满了四碟点心——绿豆糕、芝麻酥、糖葱薄饼、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鸭母捻。
“先吃点垫垫,晚膳马上就好。”陈美凤在他旁边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趁热吃,这鸭母捻是你姐亲手做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陈百杨舀起一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確实是他记忆中熟悉的味道。
“好吃。”他真心实意地说。
陈美凤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又掉下来。
“三年了,你守制三年,姐三年没见著你……”
林泰和在旁边坐下,笑呵呵地说:“舅仔,你姐这三年,天天念叨你。今天听说你要来,一大早就去厨房盯著,杀鸡宰鸭,恨不得把整个集市搬回家。”
“你少说两句!”陈美凤瞪了他一眼,又转向陈百杨,“百杨,你姐夫说的也是真的。姐知道你在家守制,不方便出门,但心里一直掛著你。你守制期满那天,姐还跟你姐夫说,等过年了,咱们回揭阳看你,可惜看日先生说我与你生肖相衝,过年不宜与你见面,这让姐气恼到现在,现在你来了,咱俩终於见面了,实在太好了。”
陈百杨放下碗勺,认真道:“姐,我该早点来看你的,只是前些日子……”
“姐知道,你姐夫都跟我说了。”陈美凤打断他,“春祭那天你被雷劈了,昏了一天一夜。当时你姐夫在彩棚里,急得差点衝进祠堂,是舅父拉住了他。”
她看著陈百杨额头上那道纹,轻声道:“百杨,姐不怕你笑话。那几天,姐天天晚上睡不著,一闭眼就梦见你小时候的样子,后来听说你没事了,姐才放下心来。”
陈百杨心中一酸,握住姐姐的手:“姐,我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陈美凤点点头,又给他碗里夹了一块芝麻酥:“快吃,多吃点。”
但当陈百杨刚吃了两口后,陈美凤却又把他的碗收走了,说:“哎,还是別吃太多点心了,给你准备了丰盛的晚膳,不然等会就吃不下了。”
陈百杨右手悬在半空中,感到哭笑不得,但心里一直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