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重洋归帆急·故土火种明(1/2)
第73章重洋归帆急·故土火种明
本章简介
本章承接上一章萨凡纳號伦敦启航的剧情,完整铺陈嘉庆二十四年十二月至嘉庆二十五年二月(1819年12月-1820年2月),庄承锋与李守珩率队驾驶萨凡纳號完成万里跨洋归国的全过程。以里斯本、好望角、加尔各答、马六甲、零丁洋五大航程节点为核心,完成蒸汽动力远洋试炼、鸦片贸易全链条实地取证、海盗危机化解等三大核心事件,最终於嘉庆二十五年二月底,驾驶萨凡纳號驶入香山县红香炉港,完成六年欧洲深耕后的万里归航,为面圣呈报种子计划全链条布局,拉开最终序幕。
第一幕:重洋越万里,鸦毒寻源
萨凡纳號的航程,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威尔逊船长果然名不虚传,二十二年的远洋航行经验,让他对风向、洋流的判断精准到了极致。全船的水手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搭档,配合默契,动作麻利,整艘船的运营始终井井有条。轮机师乔治更是实打实的技术天才,他跟低压蒸汽机打了十六年交道,对萨凡纳號上的这台主机,简直比对自己的身体还要熟悉。每天他都会带著学徒下到闷热的机舱里,检查蒸汽机的每一个零件、每一条管道,確保机器运转万无一失。
他们严格遵循著威尔逊船长制定的航行规则:全程优先使用风帆动力航行,只有在无风、逆风、狭水道避险,或是需要测试机器性能时,才会启动低压蒸汽机辅助航行。这样的安排,既最大程度地节省了燃煤,也减少了蒸汽机的机械损耗,让这艘传奇蒸汽船始终保持著最佳的航行状態。
船上的日子,平静而充实。
庄承锋每天清晨,都会带著隨船的华人青年们在甲板上练功、射箭、练枪,锤炼体魄。他是武脉出身,一身硬功夫功底扎实,一招一式都倾囊相授。他常跟这些年轻人说,想要建设祖国,首先要有一副能扛事的好身板,要有保护自己、保护同胞的真本事。
李守珩则每日带著华人青年与欧洲专家们,在船舱里开课研討。白日里,欧洲专家们轮番开讲,拆解蒸汽机的核心原理、讲授精密机械的加工工艺、分析欧洲农业的改良路径、推演基础化学的底层逻辑,把第一次工业革命最前沿的知识,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到了夜里,船舱里的灯火依旧不熄,李守珩便成了讲台上的主讲人,对著围坐在一起的华人青年,也对著满座的欧洲学者,摊开他六年欧洲之行攒下的万卷书稿与珍稀手稿,把自己走遍欧洲列国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悟,尽数讲给眾人听。
他会拿出从罗马博洛尼亚大学、罗马大学辗转求得的珍本,给青年们展示哥白尼、伽利略、克卜勒的天文著作原版手稿,摊开第谷穷尽一生记录的天文观测数据,讲西方科学如何衝破神权的桎梏,一步步揭开宇宙的真相;他会翻开维萨里的《人体构造论》原版手稿,结合欧洲最新的解剖学、病理学研究成果,告诉青年们格物致知的道理,从来不分东方与西方;他会带著眾人梳理古希腊、古罗马的哲学、数学、物理学著作,把西方科学上千年的发展脉络,拆解成清晰的线条,让这些种子计划义学堂的青年们,彻底读懂西方技术崛起的底层逻辑。
他讲起在梵蒂冈的经歷,讲自己如何通过教廷的文献学者,走进了壁垒森严的梵蒂冈机密档案室,在浩如烟海的封存文献里,翻遍了中世纪的尘封史料、大航海时代的东西方交流记录。他告诉青年们,自己在那些泛黄的纸页里,摸透了欧洲大航海时代的崛起密码,看清了教廷与世俗王权绵延数百年的博弈脉络。那些教廷的学者们,只当这位来自东方的李先生,是痴迷於西方歷史与文献的富商,却从不知道,他要做的,是从这些尘封的文献里,为华夏找到一条避开殖民陷阱、实现自强的突围之路。
他也会讲起在西班牙马德里的见闻,讲自己走进康普顿斯大学,一头扎进西班牙航海史、殖民体系与海外贸易制度的研究里;讲自己走访西班牙皇家造船厂,从龙骨的搭建、火炮的装配,一点点摸清了西班牙无敌舰队的兴衰逻辑,也读懂了海外殖民地的管理体系与致命漏洞。他站在灯火里,对著满座目光灼灼的青年,一字一句地说:“未来的世界,是海洋的世界。华夏要想不被列强欺辱,必须守住海权,必须走向深蓝。西班牙的崛起与衰落,就是摆在我们面前最鲜活的前车之鑑。”
六年欧洲深耕,他走遍了英、法、德、意、西的顶尖学府与藏书馆,精通英语、法语、德语、义大利语、西班牙语五门外语,对西方的歷史、哲学、科学、艺术有著极深的造诣,甚至比很多欧洲本土的学者还要通透。船舱里的欧洲专家们,最初只是惊讶於这位东方东家的博学与眼界,日子久了,更是彻底被他打动——他们见过太多带著傲慢与偏见的欧洲贵族,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位,既能沉下心读懂西方文明的根脉,又能始终带著清醒与自持,坚守东方文明底色的中国人,也彻底打破了他们心里那套“中国人愚昧、落后”的刻板印象。
双向的交流,就在这日復一日的船舱课堂里悄然发生。李守珩与华人青年们,给这些远道而来的欧洲学者们讲述中国的歷史文脉、风土人情,讲长江黄河的奔腾不息,讲诸子百家的思想璀璨,讲那片古老土地上的过往与未来;欧洲学者们,则把工业革命的火种,毫无保留地交到了这些中国青年的手里。船舱里的灯火,每天都会亮到深夜,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趟航程从来都不是一次简单的远洋返乡,他们载著的,是中国工业自强的未来与希望。
航程的第一站葡萄牙里斯本,他们顺利抵达。在这里休整三日,补充了淡水、食品与燃煤,全面检修了船身与蒸汽机,確认一切状態完好后再次启航,一路南下,朝著非洲好望角驶去。
这段航程里,他们遭遇了几次不大不小的风暴,可萨凡纳號加固的实木船身极其坚固,威尔逊船长的指挥又精准老道,每次都有惊无险地闯了过去。最惊险的一次,他们遇上了连续三天的赤道无风带,周围的传统帆船全都困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萨凡纳號启动蒸汽机,明轮平稳转动,不紧不慢地继续前行,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
出发后的第二十七天,萨凡纳號顺利绕过素有“风暴角”之称的非洲好望角,抵达了英国殖民地开普敦港。在这里,他们休整了五天,將燃煤仓补得满满当当,再次对船身与蒸汽机做了全面检修。乔治给主机更换了几个轻微磨损的零件,调试了蒸汽压力参数,让机器的运转更加顺畅高效。
再次拔锚启航,萨凡纳號正式驶入印度洋,朝著印度加尔各答的方向全速前进。
印度洋的海风裹挟著热带的湿热,吹在人身上黏腻难耐,可全船所有人的心里,都憋著一股沉甸甸的劲。因为他们都清楚,抵达印度之后,他们要去完成此行最重要的使命之一——摸清东印度公司鸦片罌粟种植的全链条底细,拿到这场鸦片之祸的源头铁证。早在伦敦布局之时,他们就通过欧洲情报网拿到了鸦片贸易的纸面数据,可唯有亲眼所见、亲手拿到一手证据,才能在归国之后,戳破这场由英国国家力量主导的、血淋淋的贸易骗局。
出发后的第四十七天,萨凡纳號顺利抵达了加尔各答附近的指定秘密港口。
船刚靠稳,码头上就有人快步迎了上来。为首的是个皮肤黝黑、身材精干的中年男人,看到甲板上的庄承锋与李守珩,立刻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篤定:“小的见过庄东家、李东家!小的是夜嵐手下的管事,奉夜嵐的命令,在这里等候二位东家很久了!”
早在三年前,他们就派人远赴印度,借著沈氏厨房的食材与香料採购名义在当地扎根,暗中调查东印度公司的鸦片种植、加工与走私全链条,为二人今日的实地取证铺好了所有路。
“辛苦你了。”李守珩笑著扶起他,开门见山,“都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妥当了!”管事重重点头,“东印度公司在恆河平原的核心罌粟种植园、官方鸦片熬製工坊,我们都打通了关节,隨时可以带二位东家过去实地查看。近三年的种植面积、產量报表、对华输出计划的核心帐本,我们也拿到了一手原件,就等二位东家过目核验。”
“好。”庄承锋点了点头,语气瞬间沉了下来,“现在就带我们去。”
当天下午,管事就带著庄承锋、李守珩与几名核心亲兵,换上了本地华商的服饰,悄悄离开了港口,去往了恆河平原深处的罌粟种植核心区。
越往种植园深处走,眾人的心情就越发沉重。
一望无际的恆河平原上,本该种著水稻、小麦养活百姓的肥沃土地里,密密麻麻种满了罌粟。绿油油的罌粟苗在热带烈日下肆意生长,一眼望不到尽头,妖艷得让人窒息。可就在这些连片罌粟田的旁边,是一座座破败不堪的茅草屋,里面住著被强制种植罌粟的印度农民。他们个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眼神里满是麻木,连一口能果腹的粗粮都吃不上。
管事压低声音,跟二人解释著这背后血淋淋的垄断规则:“东家,东印度公司靠著殖民武力,逼著这些农民签下强制种植协议,必须把所有耕地全部用来种罌粟,半分粮食都不许种。种出来的罌粟,他们用不到市场价十分之一的价格强制收购,要是种不出规定的数量,或是稍有延误,农民就会被抓去坐牢,甚至直接枪毙。这些农民种了一辈子地,如今守著万顷良田,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每年都有无数人饿死、病死在这罌粟田边。”
李守珩拿著纸笔,一笔一划地记录著每一个数据、每一处细节,握著笔的手微微颤抖。
庄承锋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绷得发白。他看著眼前无边无际的罌粟田,看著那些麻木绝望的农民,眼神里翻涌著愤怒,更藏著一丝彻骨的寒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在印度土地上生长的妖艷花朵,最终都会被熬成黑褐色的鸦片膏,源源不断地输入中国,毁掉他的同胞,掏空他的国家。
1820年的当下,孟加拉地区的罌粟种植面积,已经被东印度公司扩张到了10万英亩以上,从种植、收购到加工,全链条被其彻底垄断,没有半分缝隙。
隨后,一行人又通过当地华商的掩护,进入了加尔各答的东印度公司官方鸦片加工厂。巨大的厂房里,一口口巨型铁锅熬製著浓稠发黑的鸦片膏,空气中瀰漫著刺鼻又甜腻的诡异气味,熏得人头晕目眩。工人们面无表情地搅拌著锅里的鸦片膏,將熬製好的成品,精准封装进印著东印度公司徽章的標准木箱里,每一个环节都有著严苛的品控標准,全部是针对中国市场的吸食习惯定製。
工厂的管事毫无防备,对著偽装成华商採购商的庄承锋直言,这些加工好的鸦片,90%以上都会通过伶仃洋的走私躉船,销往中国广州。仅去年一年,这项生意就给东印度公司带来了超过200万英镑的净利润,占到了英属印度殖民地全年財政收入的15%以上,是殖民地最核心的財源之一。
在加工厂的七天里,庄承锋一行拿到了完整的產量报表、对华走私航线图、销售价格体系,甚至通过內线拿到了东印度公司与英国议会、皇家海军的往来密函,白纸黑字地明確了英国皇家海军为鸦片走私船提供全程武装保护的铁证,彻底戳破了英国所谓“鸦片走私只是民间商人行为”的谎言。
与此同时,李守珩对接了英国驻加尔各答殖民当局与东印度公司分部的暗线,拿到了最核心的顶层证据。他终於完整地看清,这场鸦片贸易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商业走私,而是英国蓄谋已久的国家战略。他们不止是要靠鸦片扭转对华贸易逆差,更是要靠这黑色的毒品,掏空中国的国库、瓦解百姓的意志、消磨清军的战力,为后续用武力打开中国国门,做最阴毒的铺垫。
他甚至拿到了东印度公司內部的对华作战预案草稿,里面清晰標註了中国东南沿海的炮台布防、水师战力、適合登陆的港口地点,与二人在伦敦通过情报网拿到的英国海军部机密文件,內容完全吻合。
二人在加尔各答整整停留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们走遍了核心罌粟种植园、鸦片熬製工坊、走私专用港口,把鸦片贸易的全链条——从底层的强制种植、低价收购,到工厂的標准化加工、品控定製,再到远洋走私、武装护航,最终到顶层的国家战略布局、武力侵华预案,每一个环节都摸得清清楚楚,拿到了全部的一手铁证。
他们终於完整地看清了这条围绕著鸦片的、血淋淋的贸易闭环:东印度公司在印度用武力逼著农民种植罌粟,熬製成鸦片,通过武装走私船源源不断输入中国,换取中国海量的白银、茶叶、丝绸与瓷器;再用这些白银,在欧洲採购工业產品,倾销到印度殖民地,完成一个吸血的闭环。而这个闭环的代价,是无数中国人家破人亡,是中国白银的海量外流,是一个古老国家的根基,被一点点掏空、腐蚀。
离开印度的前一夜,李守珩在船舱里熬了整整一个通宵,把所有的证据、数据、实地见闻,全部补充进了那封准备归国后,由庄、李两家父亲联名呈给朝廷的奏摺里。他写得手腕发酸,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没有半分停歇。庄承锋就坐在他的对面,一言不发地陪著他,手里的茶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他们都清楚,这封奏摺带回国內之后,必然会在朝堂之上掀起滔天巨浪,必然会触动无数既得利益者的蛋糕,前路必然凶险重重。
可他们必须做。
因为他们是中国人,他们不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同胞,被这黑色的鸦毒,一点点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第二天一早,为了避开东印度公司即將到来的二次盘查,萨凡纳號提前拔锚启航,驶离了加尔各答港。所有的文件、帐本、协议原件、实物证据,都被二人密封进了特製的防火防水箱,锁进了船腹最深处的密室之中。
船身破开印度洋的碧波,朝著马六甲海峡的方向全速驶去。船首的甲板上,庄承锋与李守珩並肩而立,望著东方的海平面,那里是他们阔別了六年的故土。
万里重洋已过半,鸦毒源头的铁证已在手中,而真正的硬仗,在他们踏上故土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
第八幕一箭定惊涛,南疆归航
离开印度之后,航程便驶入了马六甲海盗最猖獗的海域。
威尔逊船长加倍了戒备,不仅安排了水手双班轮值瞭望,连船舷两侧的10门6磅舰炮也全部装填完毕,炮口挡板半开,隨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庄承锋也给隨船的20名华人青年全数配发了燧发枪,每日清晨都带著他们在甲板上操练射击、近身格斗,哪怕海面风平浪静,也始终绷著一根弦。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天下午,印度洋上晴空万里,海面平静得像一面打磨过的铜镜,连一丝风都没有。赤道无风带像一张无形的网,把这片海域里所有靠风帆驱动的传统帆船,全都困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唯有萨凡纳號靠著低压蒸汽机驱动明轮,不紧不慢地朝著马六甲海峡的方向稳步前行。
威尔逊船长站在舰桥里,看著周围纹丝不动的各国商船,眉头始终皱著:“东家,这片无风带是马六甲海盗的老猎场,那些快桨船专挑这种时候动手,咱们得加倍小心。”
他的话音刚落,桅杆最高处的瞭望手,就发出了一声刺破平静的大喊:“船长!左舷后方!两点钟方向!两艘双桅快桨船!正全速衝过来!是海盗船!”
威尔逊船长瞬间扑到望远镜前,一把抓过镜筒死死贴在眼前。
视野里,两艘狭长低矮的双桅海盗船正紧紧收起所有船帆,船舷两侧各露出十六支长长的木桨,数十名赤膊的桨手喊著號子全力划动,木桨翻飞搅起阵阵白浪,像两条贴水疾行的梭鱼,正以远超普通帆船的速度,笔直朝著萨凡纳號衝来。船头站满了握著砍刀、火銃的海盗,一个个面目狰狞,嘴里喊著凶狠的马来土话,两船距离飞速缩短,眼看著就要衝到百米之內。
他们太熟悉这套劫掠战术了——无风带里,再大的远洋帆船也只是动弹不得的靶子,唯有他们的快桨船能来去自如,等靠近了就扔抓鉤、跳帮肉搏,从来没有失过手。他们显然也把萨凡纳號当成了困在无风带里的肥羊,却根本没料到,这艘船的肚子里,藏著一台能劈开无风带的蒸汽机。
船上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水手们立刻行动起来,哗啦一声关闭了所有船舱的水密门,抄起靠在船舷边的枪枝和砍刀,迅速各就各位。炮位上的炮手一把拉开了炮口的挡板,將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飞速逼近的海盗船,手指已经扣在了点火绳上,只等一声令下便立刻击发。
“东家!是马六甲的亡命海盗!”威尔逊船长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地转向庄承锋与李守珩,“这些人专门劫杀远洋商船,从来不留活口!他们已经衝到一百步內了,再不开炮,他们就要贴上来跳帮了!”
全船的水手、炮手、隨船的欧洲专家,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庄承锋身上。
所有人都清楚,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东方东家,才是这艘船真正的主心骨。
庄承锋拿起望远镜,平静地扫了一眼冲在最前面的海盗船。两船距离已经缩到了百米之內,能清晰地看到海盗们脸上的横肉与贪婪,更能看清船首位置,两名海盗正手忙脚乱地给一门轻型佛郎机炮装填火药,火绳已经捏在了手里,眼看就要完成装填。
他放下望远镜,对著跃跃欲试的炮手们,沉声喝止:“不许开炮!”
一句话,让全船人都愣在了原地。
都到这个生死关头了,不开炮?难道眼睁睁看著海盗衝上来砍杀劫掠?
李守珩也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就明白了庄承锋的用意。船舱最深处的密室里,锁著他们六年布局换来的全部心血——法拉第的电磁手稿、瓦特蒸汽机的原版图纸、东印度公司鸦片贸易的全链条铁证,还有种子计划的核心契约。一旦炮战打响,哪怕只是一发流弹、一片飞溅的木屑,都可能让这些无价的资料毁於一旦。他立刻对著眾人摆了摆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东家!真的不能等了!那门炮马上就要装填完了!”威尔逊船长急得额头冒汗,几乎是喊了出来。
庄承锋没有理他,转身走进了自己的船舱。片刻之后,他手持一张通体黝黑的硬弓,腰挎一壶沉甸甸的鵰翎箭,重新走回了甲板。
这张弓,是庄氏水师世家祖传的十二力硬弓,也是当年他参加武举会试时所用的制式弓。从远赴欧洲的那天起,这张弓就一直带在他身边,整整六年,走到哪里带到哪里,每日晨起必定拉满三十次,寒暑不輟,从未间断。
清代武举外场试弓,以八力为中平,十力为上等,十二力为顶格“出號弓”。一力约合十清斤,十二力的硬弓,便是足足一百二十斤的拉力。哪怕是八旗精锐、绿营悍將之中,能稳稳拉开这张弓满弦的,也百不存一,更別说精准瞄准射击了。
船上的洋人水手们都看呆了,满脸的疑惑与不解。生死一线的关头,东家拿一张弓出来做什么?这东西,难道还能比火炮更快、更管用?
庄承锋全然没理会眾人的目光,走到左舷船边,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稳稳钉在隨浪轻轻晃动的甲板上,脚下如同生了根。他抽出一支三棱破甲鵰翎箭,箭杆是干透的硬枣木,箭头是百炼精钢打制的破甲鏃,足足一两重,哪怕是百米之外,也能一箭洞穿皮甲、直透臟腑。
搭箭、握弓、扣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他双臂猛然发力,肩背肌肉瞬间绷紧,那张需要百二十斤拉力才能拉开的硬弓,被他轻描淡写地拉成了一个完美的满月。
此时海面一丝风都没有,两艘船的距离已经缩到了百米之內,为首的海盗船正借著冲势全速逼近,船尾的舵手死死把著舵,眼睛通红地盯著萨凡纳號,船首的海盗炮手正哆哆嗦嗦地举起火绳,就要往炮门里凑。
庄承锋的眼神瞬间凝如寒鹰,指尖第一时间锁定了船尾的舵手。
鬆手!
箭离弦!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锐响,撕破了海面的死寂!
鵰翎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无风的空气里没有半分偏移,百米距离转瞬即至,精准无比地洞穿了海盗船舵手的胸口!那舵手连半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一头栽倒在舵轮上,失控的舵轮疯狂打转,海盗船猛地向侧面一歪,原本对准萨凡纳號的炮口瞬间歪向了海面,全速前冲的势头骤然滯住,船身狠狠晃了晃。
船上的海盗瞬间乱作一团,纷纷朝著舵轮围过去,嘴里喊著混乱又惊恐的土话。可庄承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第二支箭已经搭在了弓上,拉满、射出,一气呵成。
第二箭,直取船首挥舞砍刀嘶吼的海盗船长,箭头精准穿透了他的喉咙。他的喊声戛然而止,捂著脖子,直挺挺地砸在了甲板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船板。
第三箭,正中船首炮位旁举著火绳的海盗炮手,箭头穿透了他的手腕,断手连著火绳一起掉进了海里,那门即將击发的小炮,瞬间成了毫无用处的废铁。
第四、第五箭两连发,分別射中了两根桅杆瞭望台上的海盗瞭望手。两人连惊呼都没发出来,就从十几米高的瞭望台上直直摔落,重重砸在甲板上,没了声息。
五箭连发,箭无虚发,招招毙命。
为首的海盗船彻底瘫痪在了无风的海面上,没了舵手、没了指挥、没了火炮威胁、没了瞭望视野,像一条死鱼般在海面上打转。剩下的海盗们一个个僵在原地,握著刀枪的手止不住地发抖,看著百米外的萨凡纳號,眼里只剩下了极致的恐惧。
他们在马六甲海峡横行多年,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见过悍勇的欧洲海军,见过不要命的同行,却从来没见过这样可怕的箭术——百米之外,五箭连珠,箭箭夺命,连一丝偏差都没有。这哪里是人,分明是海里来的煞神!
跟在后方的第二艘海盗船,原本正跟著前船的节奏全力划桨衝刺,眼看著前船瞬间被废掉了整条指挥链,五个核心人物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悉数毙命,船上的海盗瞬间就嚇破了胆。划桨的桨手纷纷停了手,握著刀枪的海盗们面面相覷,没人敢再往前冲半步——他们很清楚,前船的下场就在眼前,只要他们敢再往前一步,下一个被一箭穿胸的,就是他们的船长和舵手。
庄承锋甚至没有转头看第二艘船一眼,只是缓缓放下弓,冷冷地扫了一眼百米外瘫痪的前船,抬手对著那艘停滯不前的第二艘海盗船,做了一个挥退的手势。
那艘海盗船的船长瞬间如蒙大赦,立刻扯著嗓子喊了几句土话,桨手们慌忙调转船身,拼了命地反向划桨,连滚带爬地朝著来路逃窜,连瘫在海面上的同伴船都不敢多看一眼。
而萨凡纳號上,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艘船。
整整三秒钟,甲板上没有任何声音,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彻底震住了,张大了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舰桥里的威尔逊船长举著望远镜,手僵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塞下三个鸡蛋。他在海上跑了二十二年,见过无数神枪手、悍勇的海盗,却从来没见过有人能用一张弓,在百米外做到如此地步——哪怕是英国皇家海军最顶尖的神枪手,用滑膛枪也未必能有这样的精准度,更何况是一张需要百二十斤拉力的硬弓!
轮机舱口的乔治,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甲板上,他盯著庄承锋的背影,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他一直以为这位东家只是个懂机械、出手阔绰的商人,却没想到他有这样一身惊世骇俗的神力与箭术。
那些跟著练了一路枪的华人青年,先是愣了几秒,隨即爆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欢呼。他们看著庄承锋的背影,眼里满是滚烫的敬佩与骄傲——这就是他们的东家,是带著他们远赴西洋、又带著他们归国的领路人,有这样的本事护著,他们何惧前路风浪。
李守珩站在一旁,看著庄承锋挺拔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调侃,也藏不住满满的敬佩:“六年过去了,你这箭术,还是一点没退步,依旧是这么箭无虚发啊!要不回去再考一次武举?就凭这手本事,哪个考官敢刷你下去?”
庄承锋放下弓,指尖轻轻拂过还带著弦震余温的弓身,没忍住笑出了声,语气里带著几分哭笑不得的释然:“考不考的,早就不重要了。当年落榜的时候,我还憋著一股劲,觉得是那些老东西有眼无珠;如今走了这一趟西洋才明白,能护著家国的,从来不是那纸功名,是手里的弓,是船上的蒸汽机,是我们带回去的这些东西。真考上了,我现在说不定还在京城里,陪著那些老御史磨嘴皮子,哪有机会在这印度洋上,拿海盗当活靶练手?”
他转头看向李守珩,眼底是十几年搭档才有的默契,挑眉笑著补了句,语气里全是明晃晃的调侃:“更何况,真要考上了,当年你那六百两银子,连押我两回落榜的赌局直接赔个底朝天,咱们俩哪有今天,能站在这艘船上,往家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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