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尘埃落定(1/2)
桐月时节,凛冬已止。漫长而寒冷的冬季被细雨洗过,褪去了被冻结的外壳,让春芽得以从大地里破土而出。
这是春回大地,万物逢生的季节,但也是兵戈灾厄重启的时节。
挨过了严酷的冬天后,只需要数十日的修养和整顿,北疆的胡族便能再次骚扰冀州边境的兵民,而青州与冀州两地因为寒冬暂缓的战事,也会再次加剧。
在京城的我们虽然不在前线,却也同样面对着另一份象征着死亡的事物。
数日前,越城赈灾案的重审结果终于由大理寺延尉颁发。
严觅自然是为首的罪犯,但被他供出来的名字牵连到许多不同家族与派系,而其中不乏当今朝堂之上权势兴盛的大人物。
这件案子的影响之深远超乎了想象,在性质被定下来之后,又是引发了一场政坛地震。
不过,这都是薛槿乔和唐禹仁他们所需要操心的方方面面。
对我,梁清漓,和小玉来说,引发了她们个人悲剧的始作俑者已定下了受刑的日子,再无侥幸的可能,这才是最重要的。
因此,在这个阳光和煦,绿意渐浓的日子里,我们一帮人越过了人声鼎沸的朱雀区商业街,顺着杨水渠与棵棵开始吐芽的杨柳来到了白虎区,来到了嘉兴路口的法场。
说是法场,但也没有什么尤其特别的布置,仅仅是在路口一片空旷的地皮上搭了个用以施刑的简易木架台和边上一个小棚子监刑而已。
当我们找好位置时,法场里已涌入了不少人等待着行刑的时刻。
大理寺的审判并没有被捂起来低调处理。
恰恰相反,朝廷相当公开地将重审的结果与赈灾案的真正罪魁祸首广而告之,让京城的居民,无论百姓还是权贵,都知晓了其中的来龙去脉。
也因此,离午时尚有小半个时辰,法场里便已站满了前来见证这一刻的人群。
身旁的小玉拉了拉梁清漓的袖子,有些担心地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辗转反侧了大半夜的梁清漓抚了抚小玉的手臂道:“我没事,只是有些紧张而已。你呢?待会儿行刑的时候要不要回避一下?”
小玉握紧了拳头道:“不,我也要亲眼看那害得小姐家人去世的恶徒被斩首!为小姐出了这口气。”
我笑了笑道:“好样的。你说得很对。惩恶扬善,伸张公道,惩恶的意义,一点也不比扬善少。今天可是个喜日子。薛府的厨师特意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午宴,正是为了庆祝这个重要的场合。”
唐禹仁认同地点了点头,薛槿乔则是轻轻地用手肘捅了捅我,传音入密道:“你这人,清漓的心情该有多复杂,你也不是不明白,怎么说话这么大剌剌的?”
我耸肩回了一句道:“昨晚我可是好言好语地为她开导了大半夜,心理建设已经做得够足了。何况清漓她可没那么脆弱,该懂的都懂,没必要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的。”
梁清漓似乎也注意到我与薛槿乔眉来眼去地在无声地交流,打起精神道:“夫君说得对,这确实是个大喜之日。无论奴家自个儿的感受如何,都无法掩盖那大仇得报的欣慰。”
“何况,”她稍稍抬起下颌对周围的人群示意道,“这法场里,也不乏与奴家同样百感交杂,却又翘首以待的人呢。有着这份同样的感受,奴家再是心情复杂,也不会真正地低落。”
确实如此。当我们止住了谈话,听起四周的观众的议论时,便听到了与我们自己聊起的话题相差不大的内容。
“今天要杀头的是,是那越城的贪官吧?哼,我娘家的二叔一家子便是建南人,当年差点没能熬过去,之后总是挂念着此事,可惜没能亲自前来目睹这些天杀的受刑。”一个中年女子双手抱胸冷哼着对几个看起来家境不错的女子说道。
“我一个结拜兄弟在顺安做生意,饥灾发了后,好不容易才奔回老家,结果老爹没撑过去,在他到家前便病死了,娘亲和亲弟弟也奄奄一息。他没老婆没儿子,成年在外奔波就是为了这点盼头……唉,几年后才又见着他,原是个精神的后生,如今已经白了头了。真是造孽啊。”一个高瘦的中年男子感慨道。
“不过,官家会重开此案也是有点意料不及。”一个秀才模样的青年男子对身边的朋友评论道,“听说这是玄蛟卫寻得了青州通判栽赃嫁祸的关键证据,又有薛家和秦家的鼎力支持,才得以让三司共论,重审此案。”
“别忘了,最惊人的是应天王家那王建明才是此事的主使,当年官家的查案竟然没能揭发。京城王氏是多么显赫的家族?当年便因为王建明闹出的丑闻肃清门风低调了好一阵子,如今可又要闭门谢客了。”秀才的同伴皱眉说道。
而秀才则拍了拍手掌道:“这便是天理昭彰了,哪怕当下一时半会没能揪出罪人来,总归是有报应的。”
“也许吧。可惜当年受了此案牵连的诸多官吏,可没几个能活下来见得这一幕了。”
巳时到来时,一队人浩浩荡荡地从大道上走了过来,而聚集在法场里的群众也连忙让出路来。
这队接近两百人的官兵只押着三个人,其中两个是陌生的面孔,但是为首的却正是老熟人严觅。
在青州初见时,他意气风发,年近五十却气质不凡,神采奕奕。
在黄土林与他对峙时,他在大变的打击之下已经有些萎靡不振了。
如今再见,他双眼无神,死气沉沉的,只是具等待受刑的躯壳而已。
“严觅供出了好几个越城高层同样参与了当初那贪污搪塞之事的官员,其中有些被困在了叛军控制的地盘里,还有一些调去了他处,虽然没有像他那样不降反升,但也没有受到像样的惩罚,却不想竟然是沆瀣一气的毒瘤。逃得了一时,逃不过一世。”唐禹仁冷笑道。
薛槿乔轻声道:“我见着师父和秦叔叔了……刑部尚书秦安亲自监斩,这个分量可不轻。”
我评价道:“毕竟是当今皇上自己都想要见到的翻案,也许他不好直接左右三司推事的结果,但派来刑部的一把手监斩,也可谓表明态度了。”
人群里也不乏权贵,认出了刑部尚书秦安与都指挥使秦宓,均是有些吃惊。
秦安是个身材高大,气宇轩昂的男子,玄袍高冠,鹰鼻狼目,不怒自威,与秦宓果然有三分相似。
他身旁的秦宓则是同样穿上了英武的玄色军服,双手负背观望着群众。
今日云层稀薄,自我们来到法场后,照耀在身上的阳光愈发暖和,洗去了三月气候的几分寒意,想来已快要到时辰了。
秦安仰首看了晴空一眼后,脸色平淡地对身边的侍卫说了句话,那侍从立刻吩咐了下去。
“时辰报来。”
等了一阵后,一个随行的小吏大声喊道:“午时已到!”
听到这话,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众目睽睽地等待着施刑的时刻来临。梁清漓表面上没有动静,却悄悄地牵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在微微地发抖。
“罪名道清了。”
“顺安府人士严觅,原青州通判,顺安越城仓部户曹,多年贪污受贿,中饱私囊,景泰四年建南饥灾监管不力,栽赃陷害仓部官吏,更兼景泰十二年勾结叛军青州兵马,出卖情报,形同谋反,律斩!”
这正是严觅身后背着的犯由牌上所写的内容。
秦安点了点头道:“监斩者,刑部尚书秦安。施刑吧。”
严觅被身后两个狱卒拖到前头来,双膝跪下。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挣扎,仿佛就这么认命了。
刽子手走上前来,举起了大刀。
刀起,刀落,一颗头颅便掺着血滚落在尸首前的篮子里。
人群爆发出一阵猛烈的欢呼声,鼓掌喝彩,却不知有多少是与严觅有着切身的仇恨,又有多少仅是觉得这堂堂的四品大官这么被斩了,实在是精彩。
我也不由得微微点头,迟来的正义也许只是个不疼不痒的弥补,但,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望向了梁清漓,见到她也同时对我投来的视线。她微微抿起的嘴唇松开了些,露出了个小小的笑容:“结束了。奴家也……解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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