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1/2)
“哎呀,你们这些武林人,没事喊打喊杀的做甚?以和为贵,以和为贵。”林罗山笑嘻嘻地说。
“弹剑居还要做生意哩!毋通见红。”顺口又吐出方言:
“来!兰姑,咱偌久未见,饮一杯是袂伤过份乎?饮了汝犹原欲转去,我绝对袂拦阻,还会请大轿共汝送转去二爷的昔,按呢敢好?”
阙牧风如同鸭子听雷,但“林一杯”、“二爷欸醋”等零星的词语还是能猜到意思的,应是邀绣娘同饮,喝完保证送她回阙府云云,怎么听都是浪荡子诱骗良家妇女失身的鬼话,认真是一个字也不能信。
岂料绣娘犹豫了半晌,居然微迈金莲,跟着笑容可掬、殷勤延请的富贵员外郎走进假山,玲珑浮凸的娇腴背影被林罗山遮去大半,片刻便再也难以望见。
她没见过阙牧风和燕犀,约莫也不关心他们是谁,相较之下林罗山才是她的熟人,如何取舍显而易见。
独目巨汉拦住去路,阙牧风心中焦急,低声对燕犀道:“你脚程快赶紧追上,莫教他们与须于鹤会合。”
燕犀迟疑片刻,微微摇头,娇躯似有些僵硬。
阙牧风瞧不见她的表情,他二人身高差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往前看,只见得她的发顶和覆甲的半裸左臂,无从判断少女真实的心意。
“我有法子料理他。”
阙牧风凑近她耳蜗后低道:“快去!我一动手你就追,我来缠住这厮。”
燕犀忍不住缩了缩肩颈,微歪着头很痒似的,瞧着像什么小动物,果有几分雪貂……还是该说少女的样子?
阙牧风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拿她当女人看,她那细直的裸臂和既肉感又结实的大腿屁股,全是杀人利器,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浑无半点暧昧淫猥的意含,瞧着只让人肉跳心惊,难生遐想。
而且她的明快干脆也很男孩子气,相处起来意外地自在。
“我们一起上,才骗得过他。”
少女低声道:“我假装主攻,然后让位给你。当心下边,《鳞鲤拳》是地趟功。”
意指宇文相日既得拳证,难保无有涉猎拳法,提醒他留意突如其来的滚地攻势,以免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一声断喝,少女双腿交错间,于疾奔中起脚,飞身连环,分蹴宇文相日的腰胯胸膛,脚未落地反足勾出,踢中的瞬间藉势再起,对着肩、喉、脸侧三记回旋,整个人凌空急转,除了照准头部的两记膝顶被巨汉以掌拍开,其馀无一落空,“啪啪啪啪啪”的连珠密响未曾间断,一声紧过一声,声声催命。
这丫头对“联手”二字到底是有什么误解——直到少女猛被巨汉推开,阙牧风才抢进战团,刚好补上空缺,趁宇文立足未稳,挥剑一轮猛砍,也不讲什么招式章法,主打一个乱棒打狗的风中撩乱画风,彻底压制住独目浪人。
须知拳脚功夫首重下盘,踏步吐劲,立身须于稳固处。
但,《雪貂拳》似有在命中的瞬间、借力调整体势的异能,攻击的节奏能借由攻击自身不断延长,一举压垮敌人守势,形成出招连绵、击打时足不沾地,整个人绕着对手飞旋的错觉。
这使得燕犀的攻击速度异常地快,一被缠上就是连续挨打,快到对手跟队友都反应不过来。
少女并非无脑抢攻,她挑选的拳脚落点异常毒辣:下阴是人身要害,即使有防护也难以完全隔断冲击,况且为活动方便,甲衣常不及此;胸口“膻中穴”同理,便有鳞甲保护,也不能完全免于透劲入体之害。
宇文相日虽然高大,动作绝对称不上迟钝,无奈少女之快,凶残地压倒了他的反应速度,只来得及挡开最致命的头部膝顶,以燕犀膝锤之狠,巨汉的掌心骨轮也未必无伤,阙牧风依稀听得“喀喇!”的细响,闻之牙酸股栗。
与《雪貂拳》仗恃高速造成的扎实损害不同,他的双手剑只消没砍在宇文相日身上,就不会有任何实质损害,即使逼得巨汉狼狈倒退,还不如少女一霎眼间的连环拳腿,五中两落空,其奏功远大于无功处。
阙牧风心中焦躁,正欲改变模式,交错施展《卫江山剑》与《乾坤双剑》的迥异剑路,以快慢、开阖、短长、大小急遽改变的诡谲之道拿下这厮,眼前巨灵铁塔般的独目浪人忽然消失,青年福至心灵,身法先于耳目往旁边一让,才见宇文相日已着地翻了开去,倒纵着退出战团,仍挡于假山廊前。
(果然是地趟拳法!这厮居然真能使《鳞鲤拳》!)
夺取拳证和贯通武技间的因果关系,阙牧风尚未连上,退万步想,就算拳证里刻着拳经——甲里能刻字否、能刻多少且不论——练拳总要时间罢?
除非宇文入手《鳞鲤拳》之证已有十年八年,否则此事绝难顺理成章。
摆脱两人纠缠的巨汉甩了甩手掌,狞笑间难掩痛色,从腰后的披风底下取出一物,雾面的金属半光泽感与细鳞甲衣、燕犀的臂甲如出一辙,显是同源之物,却是只黄澄澄的金黄狮爪。
阙牧风瞠目结舌,看他随手将狮爪甩开,前后对合装在左前臂上,五指从造型流畅简洁的狮爪下伸出时,掌间已套有薄薄的露指手套般的奇异甲护,掌心由极细极薄的甲条连缀而成,绷带似的甲条在活动之际伸缩自如,流畅得不可思议,活动机构更令人匪夷所思。
指套甚至保护到了五指根部的末端指节,拳背上的指节处镶着五枚圆钝银钉,可攻可守,望之生寒。
这无疑是《狮王爪》的拳证——起码是其中的一部分。
但更惊人的还在后头。
宇文相日再次从披风下取出另一具半甲,装于右前臂。
半甲的形制虽更近于燕犀的臂甲,却与狮爪一般,同样附有甲条连缀的指掌护套和拳背指钉,通体是介于涸血与烈焰间的慑人暗红,爪臂的外观是更苗条纤细的猛兽前肢,似是豺豹一类。
“应是《赤豹乘火》。”燕犀的声音听着很阴沉。阙牧风和她一样同感不妙。
“号称兽相篇的快拳之首,身法迅捷无伦。”
“……比《雪貂拳》更快?”阙牧风希望她断然否认,少女却未接口,凝神戒备,这个反应已足够说明一切。
宇文相日绝不是没事走在路上,莫名其妙便踢到《赤豹乘火》的拳证。
他既杀死了赤色豹甲的原主,便未得到《赤豹乘火》号称“兽相篇快拳之首”的神技,也代表快拳难不住他,连最快的《赤豹乘火》都折于这厮之手,况乎《雪貂拳》?
“雪貂拳的拳证也有膝甲的么?”宇文相日活动手掌,咬牙露出“嘶——”的忍痛之色,却未真的出声,怡然瞅着神色凝重的少女。
“赤手空拳是我托大了,对燕景山也说不过去。我听过他的事,是个狠角儿,可惜走了笨路,你天分比他只高不低,可惜没机会成气候。爷俩儿都可惜了。”
他绝对是想激怒燕犀,少女却不为所动,静静拉开拳架,身子竟似前所未有的松。
“计划不变。”
阙牧风轻道:“这次我会跟上你。”
“他出爪多是佯攻,小心快拳。我迫他多使几招。”
“……别恋战。”
“不会太久的。”
少女娇躯微晃,已然冲了出去,宇文相日双臂交叉,以狮豹双甲当之,遥遥护住头面要害,是存了进可攻、退可守的心思。
却见燕犀正欲起脚飞踢,娇小的身子忽然消失在巨汉的视野中,竟从他侧畔矮身滑过,倏又疾起,居然也使出了类似地趟拳的招式,从他背后发动攻击。
宇文正欲回身,心念忽一动,举臂“铿!”架住斩落的双手大剑“知无斩”,这柄石世修壮年时的得意作,却未能在狮甲留下哪怕一根发丝粗细的刮痕,迳自偏开,仿佛砍的是面滑不溜丢的新磨铜镜,难滞分毫。
另一厢燕犀狂风骤雨般的拳腿已至,时间拿捏得妙到毫巅,这回非是试探,照准的全是先前试出的甲衣死角,只消打实一处,必是筋骨摧折;几乎在同时,阙牧风旋身负剑,《卫江山剑》里的横斩极式“尽路无歧”封住宇文相日的退路,若想一举撤出燕犀的攻击圈,势必要撞在“知无斩”上。
只要宇文原地不动,“尽路无歧”有七成以上的机会挥空,但如此巨汉势必被少女结结实实揍上一轮,而抽退又将无可避免地沦为剑下冤魂。
(功成不必在我啊,混蛋!这下你怎么选?)
宇文相日突然一笑。
阙牧风还没反应过来,燕犀已出现在眼前,挥出的知无斩不及收回,少女举起左臂,硬生生接了这一斩,同时起脚踢他肘底,两人双双背向弹开,狼狈地分摔两侧。
而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一蹬,倏忽自两人间窜走的巨汉,也止不住风风火火的疾冲之势,整个人撞入树丛墙底,看来《赤豹乘火》的身法还不能运使自如,非是故意藏招。
但这一手足以使合围破局,稍有不慎,即是自家人砍自家人。
阙牧风见巨汉让出了假山通道,拄剑起身大喊:“……快!趁现在!”燕犀犹豫不过一霎,利落地提裙翻入檐廊,掠进假山隙间。
阙牧风并未上前阻截宇文相日,而是尾随于燕犀之后,那假山间的通道只比成年男子伸臂略宽,两人并肩都稍嫌狭仄,他持剑占据通道,宇文插翅难越,除打倒他之外别无他法,只能僵持。
“耍什么小聪明!”
独眼浪人怒啐一口,笑意狞恶:“阙二公子,这一手孬得很啊,毫无英雄气概。要打要杀,一战而决,这算什么?”
“哎呀,你们这些武林人,没事喊打喊杀的做什么?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青年嘻皮笑脸,横剑挡道,学着林大爷的口吻和南方方言腔调:“我没想当英雄,当英雄有钱拿么?不过是这样:我师门的《卫江山剑》中,有一式叫‘风行寒烈’,乃是当胸贯刺的绝招,不只是出招而已,而是暗藏两丈之内一掠而至、身剑相合的特殊身法,同你那《赤豹乘火》有些像。”
“从现在起,我会往后退,你若追得近了,我便施展这招‘风行寒烈’,赌一赌能否贯穿鳞鲤拳的拳证。若刚好你也往前冲,便是我俩联手,有幸串死了阁下,也算是缘份。”
语声未毕,突然抽身后跃,差不多就是丈馀的距离,轻轻巧巧落在阶台上,居高临下俯视他。
宇文本能欲追,想起他适才的威胁,急急驻足,以臂甲遮护要害,切齿咬牙:“阙牧风,你个猥琐的东西!敢同你爷爷手下见真章不?”
“敢啊,可我鼻~~要!你咬我啊。”故作恍然状:“哎育不行你真敢咬,禽兽鸭血食嘛。鸭血也是荤的。”
宇文还待分说,却见青年敛起谑色,哼笑道:“你露馅啦!宇文相日。后头若有须老儿乃至其他人,你何必阻我后退?我越快退到了底,越是身陷重围,插翅难飞,逼我动手于你有甚好处?除非后头就没有你们的援军。”
“林大爷要知道是你坏了他的事,你的好日子便到头啦。我听说林罗山林大爷看似毫无架子,对尸位素餐的废物却很冷酷,你趁早投到我天霄城阵营来,尚有花红可领,晚了连板凳都没得坐,岂非里外不是人?”
宇文相日自遭舒意浓刺瞎一目以来,许久不曾如此暴怒,恨不得手撕了这伶牙利嘴的东西,偏又无计可施。
狮王爪的拳证他只得一片,但鳞鲤拳、赤豹拳却有全副,因贪图方便,鳞甲只带护胴,与赤豹的右前肢傍身,难以遮护周全。
阙牧风不仅是阙入松之子,更是“布衣名侯”石世修高足,所持大剑瞧着像传闻中石世修亲铸的“知无斩”,以拳证材质殊异,寻常刀剑全力斩落,便未应声断折,崩损是再自然不过,此剑却完好如初,锋芒未减,独眼大汉实不愿冒险。
一直以来,宇文都将来历藏得很好,《狮王爪》在北域会的人着实不少,仅是深浅强弱有别,算不上什么实锤的证据。
他以“浪人”的形象名头混迹武林,学过几式兽王爪法也没甚稀罕,解福瑞连自己的师兄弟都管不了,哪有闲工夫理会那些因师长一时兴起、随意开枝散叶的野猫?
但燕景山的女儿持有雪貂拳的拳证,在他看来,差不多就是手到擒来的嘴边肥肉,横竖都是要杀的,先奸后杀、使几招兽相篇的路数杀之,还不都是杀,有甚分别?
却没想过两人要是生离此地,将为自己带来多大的危险。
《兽禽相血食》中,最麻烦的一向是禽相篇的那群怪物。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