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第九十五章【第九五折 青琐紫度,龙湫泷泷】(1/2)
此语一出,自是震惊四座。
正值众人目瞪口呆的当儿,似与惊人的揭露遥相呼应,但听舒子衿一声娇叱:“……住口!”戟指向天,朝前直劈而落,势若巨刃斫山,原本笼罩于她周身那股若有似无的氤氲随之而动,热气蒸腾也似的模糊感尽去,俄顷间,飕飕劲响不绝于耳,不知从何而来,胜似万箭攒射,竟是数不清的剑气!
饶是天痴身经百战,亦不禁面色陡变,舞袖荡开射至身前的无形之剑,以免背后的姚雨霏被射成了一只破烂筛子,顾不得维护自身体面,袈裟宝冠被剑气削得屡迸丝碎,偶尔夹杂一抹血线,显然僧人的护体气劲亦难当其锐,剑气虽未及要害,天痴护不尽周身油皮,须在与“保住姚雨霏”之间做出取舍。
弹迸开来的气剑在化散前,依旧锐不可挡,阙、乐乃至止澄等倏忽见红,不得不暂退堂外以避其锋;舒意浓则以收拢的玉骨折扇为剑,一一格开无形剑气,不假思索,宛若行云流水,让人忍不住怀疑她闭着眼都能如此施为,占的是日常多见、师徒相承的老大便宜。
唯一端坐不动的,只有智晖长老。白白胖胖、俗不可耐的老僧低头合什,念的是烂大街的“阿弥陀佛”四字,气剑却总不及他,仿佛周围罩了个看不见的坚固罩子,范围有多大却是瞧之不出。
阙入松与乐鸣锋裹伤后复进堂来,俱站在老僧身畔,多半以为这角落便是鞭长莫及处,智晖连连致谢,嘟囔着“有劳二位护我”之类。
耿照匿于帘后,前有巨鼓和鼓架的遮护,受害有限,但也险被一抹掠过券门砖缘的剑气波及;再瞧片刻,结合适才之所见,尤其是小姑姑周身那朦胧氤氲、热流般的奇异气旋,也有了自己的推论——
小姑姑并非只发一剑,倏忽便有万剑齐至之功;这阵直若蜂群的剑气,来自她先前所出的每一剑。女郎看似出剑成圆,剑走弧径,其实她发出的每道无形剑气俱都是一分为多,其一攻敌,其余则绕着她周身旋转,也就是那股朦胧氤氲之感越来越重,从若有似无,走到隐约成形的缘故。
耿照不知她是怎生办到,但在刀皇传授他的刀法基础中,有一名为“蛇舌刀”的,施展时刀走圆弧,却非一弯到底,末端有个巧妙的收劲动作,如此一来纵使对手格住刀势,仍会被偏转的刀风划伤,吃痛之间,便有破绽可乘。
刀势刀劲分作两岔,故以蛇舌喻之,是从招式伤敌走向气劲伤敌的关键。
耿照猜测女郎的剑气更凝练,少量即能发挥惊人的效果,不仅一分为二,甚能一分为多。也因为剑气凝练已极,滞空不散的时间远超常理,乃至十数招后依旧具形,这才形成了遮挡光线的异象,使小姑姑周围如有物凝,空气里隐见扰动,胜似热气蒸腾。
最终由上而下、斩向天痴的那记剑指,不过是攻击发起的号角罢了,至此预留在女郎周身旋绕,恍若游鱼的无数剑气齐齐飙射而出,再强的防御都扛不住这样的饱和攻击,转眼即溃。
少年不知道的是:这式〈苦雨伤丛诗〉并非《青阳剑式》内的绝招,而是距今四百多年前,由继承了《青阳剑式》的当代传人、被誉为女剑圣的“斗光杓雪”盛青丝所创制,虽未列于《青阳剑式》内,却是盛青丝毕生浸淫《青阳剑式》,将人生路上至伤至痛的心境化于剑中而得,可说是自《青阳剑式》淬出的最精华,唯有尽得个中神髓的正宗传人,才能练成;虽非青阳一系最强的招式,却是能得衣钵否的品鉴标准。
青阳二字喻的是春季,如朱明之于夏,玄英之于冬,原为儒门镇教神功《楚雨四时》的外门招式。青阳剑式身为四时剑法的总纲,博大精深,居四时之冠,在四百多年前青鹿末叶、金貔未兴的当儿,就靠这门剑法成就了一个门派,名曰“尊剑门”,独立于儒门之外,名列当世三大隐宗之一,锋头压过了当时的儒宗代表,青阳剑式因有“剑典”美名,不啻为剑中的《破府刀藏》。
青阳剑式的招数,多以花卉及其相关意象为名,〈苦雨伤丛诗〉却取暴雨摧百花意,可见出剑决绝,心死如灰,所有的藕断丝连、犹豫踌躇终归一空,全化作伤人的依凭。
盛青丝孤高自傲,目无余子,却爱上了公孙殃,也就是后来开创金貔一朝的武皇承天,甘心给了他身子,甚至诞下女儿。岂料公孙殃自始至终,只爱成骧公舒梦还一人,世间女子于他,不过露水姻缘而已,两人终究没有圆满的结局。
为情所伤的盛青丝出家修行,道号“无皿”,定下“白发剑主不得嫁娶”的规矩,其后传人也多半出家为女冠,抑或削发为尼。
〈苦雨伤丛诗〉的厉害之处,在于剑气不散,抢攻时用招越多,积聚的无形剑气也就越多,齐发时的威力更加惊人。舒子衿继承白发剑逾二十载,十四岁上代父出战,打败上门寻仇的刘末林那会儿,便已是白发剑的主人,练成舒意浓迄今仍无法掌握的〈苦雨伤丛诗〉,墨柳当年可说败得半点也不冤。
历二十年的勤修苦练,舒子衿能在天痴这般强敌之前,一气不停、寻隙连攻廿五招,无形剑出绝不少于一化五,最终发动定音一剑时,数以百计的周流剑气射向天痴,避无可避,僧人的肩、臂、腰、腿无不爆出血花,华贵的绣金大红袈裟顿成褴褛。
耿照从未想过,在渔阳地界竟有人能空手伤着天痴。
就连墨柳先生,少年也持保留的态度。两人的修为、狠劲乃至战斗经验或在伯仲间,然而墨柳所修习的碧火神功在东洲虽无籍籍之名,却是门不折不扣的神功,耿照多承其惠,对此深有体会。
相较之下,按石世修所言,“把一堆三流武技练到超一流之境”的天痴,在战斗与武学天赋上有着更卓越的才能,与两人放对时,天痴上人带给少年的压迫感和不可预测性,确实在墨柳先生之上。墨柳若对僧人了解不够,生死相搏,难免要吃大亏。
实刀实剑未必能伤到天痴,但同为真气所凝的气剑不是被护身气劲完全挡下,形同未出,就是径直突破气罩,入肉见血,没有第三种可能。
天痴连挥袍袖,砸得气剑满堂乱飞,四肢外侧热辣辣的疼痛对他来说,已是久到快要忘记的感觉,反而激起了僧人的野性,星眸一狞,袍袖内握成狮掌的《青琐印》倏然变招,改使还叫“樊轻圣”时的成名绝技《天星掌》——
与高家四郎尚欠火侯的稚嫩版相较,两者的威力不能同日而语,接触到布满天星掌劲、一瞬间鼓如风帆的袈裟袍袖,锋锐无匹的剑气如泥牛入海,毫不客气地被“借”了个清光,简直像是百万雄师忽然投敌,战场形势一霎逆转。
引他力为己用的大红绣金袍袖越发鼓胀,遮挡的范围急遽扩大,舞动越急,数以百计的剑气看似无从抵挡,但天痴每一拖一扫便有十数、乃至数十道剑气失去威胁,附于骥尾。
末了金红耀眼的袍袖鼓如巨钟,清空所有气剑的同时,人袖齐至女郎跟前,暴胀的袖管当头砸落,隐隐发出“嗡”的慑人酥震,入耳酸极,仿佛连血肉臂膀、袈裟布质也化作金铜之属,才有如此震音!
舒子衿的对战经验严重不足,从来只有她快,就没有对手同她一样快的,不及解开剑衣,遑论拔剑,凭借着一股对“容嫦嬿”的莫名恼恨,女郎未露惊怯,素履踏地,拂尘圈转,柔以克刚的《离火真炁》之所至,拂尘搭上吊钟般的鼓胀袍袖;“泼喇!”一阵绞拧,却是麈丝应声暴绽,连同木柄,一并被激荡的两股真气辗成了齑粉!
新拂尘化灰,袖钟及额,女郎不退反进,“唰”一声清脆的裂帛丝响,剑气扬起处,袍袖应声两分,所附的真气烟消云散。天痴扭身仰头,急退了一步,以免手臂被锋锐的剑气所断。
这几下兔起鹘落,在场除耿照之外,无一人能看清;即至天痴仰退,两人身形一顿,舒意浓等才见上人再失一袖,露出虬结黝黑,看不出是耳顺之年该有的两条臂膀,以为竟是小姑姑占了上风,既惊又喜。只有帘后的耿照暗叫不好,却难开声提醒,实也赶不及——
天痴倒踩的脚跟“啪!”一踏地,狮掌轰出,踏步、提劲、回身出掌几于同时完成。
舒子衿那一剑起码用去了六成力,两人暂停抢位之际,要攻要退,须得立时拿定主意,否则战机稍纵即逝。就像天痴乍看是退了,实则抓住双方皆入彼此臂围的距离,佯作收手,乘势反击;万不幸女郎是真犹豫,两人的经验差距,于此又见一斑。
咫尺间避无可避,舒子衿曲臂接敌,绷直而退,借势飘出战团,落地时登登连退几步,被迎上的梅玉璁接个正着,小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红的,连变几度,再恢复时血色略褪,更显莹白如玉,巧致难言。
“……小姑姑!”舒意浓正欲上前,却见舒子衿俏脸沉落,对她焦急的呼唤充耳不闻,自梅玉璁怀里挣起,苍白的雪靥忽涨起两朵艳丽彤云,红得极不健康,玉指一戟,对着姚雨霏切齿道:
“你……你不是我嫂嫂。我嫂嫂才不会……不会……”说着美眸圆瞠,身子剧烈颤抖。
耿照原本以为她要说“骗人”、“这般胡说”之类,毕竟小姑姑一贯便是如此主张。姚雨霏却仿佛能听见小姑的心语,仰头哈哈一声,自是听不出一丝一毫的笑意,只余满满的怨毒、恼怒和伤人之甚,忌妒和饱受冷遇的痛苦记忆如毒蛇般啮咬着她的心,快利地揭开血淋淋的旧疮疤,那从未痊愈过的创口痛得她浑身颤抖,就像又回到了在挂松居内亲睹丈夫死状的那一晚。
她保护的从来就不是舒子衿,而是天霄城。
是凤愁等着继承的那片基业,决计不是眼前这名可憎的罪魁祸首。
要不是她一剑洞穿舒焕景的咽喉,姚雨霏也毋须布置那一桌吞服过量春药的假象,甚至连翠环都未必要死——容嫦嬿领墨柳到来时,她正操使银刀剖开尸体的喉咙,身旁还站着驻城大夫,如仵工一般给主母打下手。
“不必验了,没有毒。”她是故意说给墨柳听的。只要眼睛没瞎,光看她手里灿亮亮的银刃,便知没有任何毒物曾通过城主的喉管,以此掩盖舒子衿留下的致命剑痕。
这个女人就是这样,镇日哭哭啼啼,不断给身边人带来麻烦,扮演天真无辜的圣女,所有人便不由自主爱她、呵护她,就能继续忍受她的无知软弱所衍生的种种破事。
(要是她不在……就好了。)
若舒子衿不曾回来,她的丈夫至今还活着,她的儿子也会活着,意浓那蠢丫头也不会同“小姑姑”如此亲热,沾上这女人令人难以忍受的软弱天真——
“‘我嫂嫂才不会恨我’是吗?”姚雨霏定定望着她,嘴角微扬,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在这世上,我最恨你。在你哥哥眼里,你才是天仙化人,既得了他的情,也牢牢把控他的欲,他肏我的时候从来不看我,即使转过头去,我也能看见他眼里的嫌恶。”
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好痛快。真痛快。
原来,把精致的物事一把揉碎,是这般爽利的事!姚雨霏便在糟蹋自己的身子时,都没尝过这样的快感,不由得精神一振,益发昂扬。
她恶狠狠盯着泫然欲泣、动摇起来,无助地掩口摇头的小姑——舒子衿到这会儿,也没法再假装眼前之人是容嫦嬿了,她的世界明显随着她的无处逃避,正迅速地坍塌崩解中,姚雨霏都能听见碎片落地的清脆响声了——犹如盯着青蛙的蛇,兴之所至,揪住腰带运劲扯断,盈盈立起,“唰!”粗袍应声滑落香肩,裸露出曲线玲珑、无比惹火的白皙胴体。
“你说我美,说我心善,在我听来,直比世上最肮脏的污言秽语更恶心!就因为你,我的丈夫看我像骡马,像传宗接代的母猪!我曾让数不尽的男人享用这副身子,但只有舒焕景肏我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贱。
“醒醒罢,舒子衿!别再躲在梦里了。我不是容嫦嬿,我是姚雨霏,是你的兄长弃如敝屣的粗野村姑,比不上你一根脚趾头,自也是世上最恨你的人!我们……一起下地狱罢!哈哈哈哈哈哈哈————!”
舒子衿捂着耳朵仓皇倒退,步履蹒跚,爬满泪水的小脸胀得通红,拼命晃摇。
姚雨霏曾是她最憧憬的人,她觉得完美的女人,就该像嫂嫂那样;虽然知道不可能,少女曾希望自己变成她,甚至在仅有的几回自渎时,她幻想的都不是男子,而是腰细腿长、身段惹火的嫂嫂……要说回到玄圃山有什么算是好事,那便只有姚雨霏母女而已。
她从不知道嫂嫂是这样看待自己。
这是最可怕的恶梦……但为什么,她始终醒不过来?
姚雨霏每说一句,她便倒退一步,最终在嫂嫂的放声狂笑中尖叫起来,倏忽转身拔腿就跑,捂着耳朵不管不顾,消失在迂回的山道间。
“小姑姑!”舒意浓回过神,顾不得还有使命在身,忙不迭地追出。“……少主!公子爷!”乐鸣锋唤之不回,与阙入松交换眼色,不及向智晖长老告罪,带着从人随后追赶少主。
天痴环顾堂内,梅玉璁不知何时也不见踪影,但僧人总觉这厮浑身透着猥琐,甚是不喜,便要留下目证也不想用他,滚了正好,对止澄干咳几声,冷冷道:“好了,带夫人下去休息,今儿别再审了。”止澄俯首领命,引着衣衫不整的姚雨霏退下。
适才那一通狂笑嘶吼,似乎耗尽了女郎浑身的气力,姚雨霏缩肩垂首,双手裹紧了失去腰带圈系的衣襟,行尸走肉般回到禅房。激情过后理智渐复,她总算省起承认自己是姚雨霏的后果,如今等待着她和天霄城的,只有地狱而已,然而举目已无耿照,她同样被困在不醒的恶梦中,已无半点希望。
伤了人,自己却没有比较好过……为什么把闷在心里忒多年的话吐尽之后,反而更难受了?
迷茫间,舒子衿悲泣的小脸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交错着她那如少女一般、仰望着自己的纯稚和依恋。女郎像揉碎了什么无比珍贵的物事,在那一瞬间的快感过后,再一次地意识到;原来留下的痛苦和悔恨竟是如此漫长。
姚雨霏颓然坐倒在炕边,把脸埋进手掌,低声饮泣起来,浑没听见外头起的偌大动静。
◇◇◇
止澄一到后进,便见得昏厥的两位师弟,以及锁毁门开的禅房,面色丕变,赶紧折返禀报。智晖长老来晃了一圈,命人传下住持法旨,封山搜索方骸血,找到人之前谁也不许离开。这下连累阙入松也走不得了,与剩下的从人被请到附近另一座偏院里,配合调查。
金刚院派了几十名棍僧来,围得院里院外铁桶也似,禅房的门窗也换过更严实的大锁,如临大敌,更甚警跸。
堂上人进人出乱成一锅粥,人最少的时候就只天痴一人怡然而坐,举盅啜饮茶汤,倒是罕见的悠闲,亦未换下褴褛条碎的大红袈裟,僧人也浑不着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智晖长老又入得堂来,见天痴独坐堂上,淡淡一睨,笑道:“师弟闲着啊?那好,随我走一趟。”说完便往外走。天痴心中微动,面上却一派自然,挑眉轻哼:“去哪儿?”
“欸,有事。同你说点儿有意思的事,赶紧的赶紧的。”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道:“带上那只鼓啊。”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痴心中喀登一响,毕竟堂外又来了人,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嫌重有失上人的形象,心底将智晖老儿骂上八百遍不止,振袍起身,施施然走到鼓架前,单手托起巨鼓,在一片低呜呜的赞叹声里迈开大步,追着智晖的胖大身影出得八达院。
这老东西是真不做人,净领着他往上走,天痴虽熟门熟路,手里几百斤的分量可不会因此化为云烟,妥妥的折腾。不一会儿工夫,飞瀑的轰隆声已近在耳畔,空气里的潮润格外沁人,轻轻一吸吐,湿气仿佛能汲满胸臆,久久不去。
山路尽头是一整块突出的飞岩,如昂起的龙首般伸向瀑布,岩上修筑了一座形制古朴的亭子,遍染深浅不一的绿斑,煞是好看。
直到亭阶前,地面都不见湿濡,亭后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檐下滴水如雨,显是设计者精密计算了瀑布喷溅的范围所致,前后两侧分占晴雨,檐外时有虹蜺,堪称绝景。
如此近水之处,再好的木材也不经久,来到近处才见,这整座亭子全是以石材砌成,连亭盖内的斗栱、藻顶等皆为石质,难怪能历千年而不朽。
亭上横匾阴刻着“龙神湫”三字古篆,正是瀑布的古名,山下居民多已不知,遑论时人。
亭子的底座与八达院大堂内的经坛十分相似,亭外左右的平台之上,亦立有石砌的钟鼓架,大小、形制等与堂内几乎一模一样,差别仅在于木石材质而已,一眼便能看出份属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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