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第九十四章【第九四折 是夜蜃迷,生死之间】(1/2)
对大堂上的诸人来说,天痴就是从容而去,倏忽又回,并未耽搁多少时间,便将披发素衣、未施脂粉的姚雨霏带到众人面前。
四面围栏的经坛之内,智晖长老已唤人摆上蒲团,天痴打开一侧,冷冷摆手:“进去罢。”姚雨霏低头而入,并腿斜坐于蒲团上,始终不与人目光相接,仿佛将死于兽栏、已然认命的折足伤兽。
阙入松与乐鸣锋虽有心理准备,看见真人时仍不由一震,面面相觑。夫人的尸体二人未曾亲殓,却也是确认过遗容才封的棺;兹事体大,城主与夫人俱是莫名暴毙,无论对内对外,须得有个说法。
棺中的夫人瞧着与印象中略有不同,但生死之间差得可不只是一口气,两人江湖混老,深知其理,见五官形容确是姚雨霏无误,非是易容,才点头盖棺,视同立证。
如今在大堂上见到活生生的人,乐鸣锋瞠目结舌,似乎喃喃轻啐着“见鬼”之类,阙入松却较他更快恢复过来,眸光扫过女郎的颔颈耳后、鼻翼颧骨,均不见易容痕迹,思索起姚雨霏是怎生诈死的,眉头蹙得更紧。
姚雨霏其实没有选择。
适才在禅房内,天痴冷冷撇下几句,蓦地绽出一抹狞笑,却非是对她,旋即掉头离去。女郎不由自主迈步,明明心中有千百个不愿意,然而无法违抗其命令,仿佛身体本能知道违逆此人极之危险,乖乖顺从才有活路。
经过耿照身畔时,少年握了握她的手,女郎几乎掉下泪来,娇躯微颤,哽咽低道:“我……不想死。”耿照不及开口,只望着她点点头,光这样姚雨霏已倍感宽慰,千斤重的双腿又有了气力,勉力抬挪,缓缓扶墙行出。
过去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连呼吸都觉得累,每日于锦榻上睁眼,只觉说不出的失望萧索,为着自己未死于梦中,从凤愁于九泉下。
她不会说那是无病呻吟、为赋新词强说愁什么的,毕竟痛苦是如此真切,逼得她不得不放浪形骸麻痹自己,否则每一霎眼、每次呼吸都痛到没法再继续,那是活生生的地狱。
她是从什么时候,才发现自己并不想死的?或许弹剑居里同别王孙、诸葛残锋两大高手对战那会儿,便有一丝端倪:强大的求生意志正是她得以摆脱强敌,杀出重围的关键。而后马车里的翻云覆雨,那难以言喻的至极欢愉,像是打开了某个她不曾企及、乃至无法想像的全新境域,相较之下,过往同骸血的欢好更像是羁糜和自我惩罚,快乐往往伴随鞭笞的疼痛而来,事后又会生出满满的厌弃,既对自己,也是对这天杀的人间——
是少年唤醒了她对“生”的贪恋渴求,如今姚雨霏已不存与耿照双宿双栖的念想,但她不想死。便如蝼蚁般卑微悲惨地活下去,也好过直面死亡。
而“提审”,正是求生的第一关。
得智晖长老庇护,女郎免于在黑牢内遭刑求拷打,乃至于奸淫污辱——以奉玄圣教劫掠、杀戮之重,不被如此对待才奇怪——天痴此人据说睚眦必报,且极其护短,以陆明矶夫妇遭遇之惨,智晖长老是怎么镇住他不对她和骸血报复,实在难以想像。莫非天痴自谓智晖长老的修为更甚于他,不是妄语?
姚雨霏连枷镣都没上,盖因有天痴、智晖在一旁坐镇;只靠诘问,“提审”的操作空间就很大了,自己未必没有活路——女郎定了定神,虽仍垂颈敛眸,像是放弃了抵抗,但较走出禅房时的徬徨无依,心神已宁定许多。
“抬起头来,容嫦嬿。”
是阙入松的声音——女郎抑住扬起嘴角的冷蔑冲动,抬头时映入眼帘的,却是意浓丫头那几乎藏不住的热切目光,眼波盈盈似欲迸泪,不禁有些眩晕。蠢丫头!你同阙二没商量好么?这般显露情感,哪里是对“容嫦嬿”该有的反应?
她本想断然回答“我不是容嫦嬿”,却在瞥见舒意浓的瞬间犹豫起来,选择了闭口不语,定定迎视着俊美的锦服男子,等待他出招。墨柳被安排来杀她,但后进并未传出打斗的声响,天痴更是泰然自若一派从容,站在阙入松的立场,大概会以为刘末林正潜于暗处,尚未出手罢?且看这厮要如何编派自己,替天霄城除掉眼前的大麻烦。
“你以南陵秘术易容为主母,僭位不成,杀人出逃,投了奉玄邪教,四处劫掠的恶行,已然东窗事发,眼看是瞒不住了。”阙入松语声温和,却蕴藏了一股难以撼动的肃然之气,正色道:
“铁证如山,不如抵赖,恁你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我等会发现栈道上的那间悬空密室,缴获你改易形容的秘术道具。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好说?”轻轻击掌,从人呈上两只木箱,向她展示面具,以及维妙维肖的泥模倒面。
姚雨霏从未见过这些东西,对天霄城的脚本却了然于心:为保住“玄圃天霄”的命脉,意浓丫头绝不能与奉玄教有牵连。姚雨霏既已身亡,奉玄教的血骷髅就只能是夺了主母之面的“容嫦嬿”,她的所作所为与天霄城无涉,不如说天霄城为替“主母”报仇,在剐了“容嫦嬿”那会儿,将与六砦、渔阳武林诸多受害门派同站一边,是友非敌。
但,只消姚雨霏松口认了自己是容嫦嬿,那也就不必活了。横竖这场“提审”有天痴、智晖长老做公证,六砦总不能疑心锭光寺是邪教同党,只手遮天。
“……你刺杀本城主母,其罪当诛。”阙入松娓娓续道:
“然而上苍有好生之德,长老既愿意收容你这罪恶之身,在游云岩上常伴青灯古佛,闭门思过,我城也无话可说。”舒意浓听到这里,本已稍稍压抑的热切表情再次涌现,那张千娇百媚的“妾颜”忽变得无比灵动,不只是单纯的诱人尤物,亦非难以亲近的脱俗冷艳。
那是一张女儿的脸。无论被父母伤得多深,永远渴望得到父母的爱、希望获得他们回应的,孩子的脸,无关美丑,遑论善恶。
原来这就是刘末林和阙入松打算说服她的说帖,姚雨霏在心底嗤笑。
明知在杀了她之后,主从间的裂缝将再难修复,他们仍一意孤行,不惜诓骗舒意浓这蠢丫头,可见绝望。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聪明,但能将墨、阙这俩聪明人逼到这般田地,倒也有种为智识平庸之人出口气的爽快。
若墨柳终究没能杀她,这说法能否生效,取决于天痴能保护她多久——或者说智晖长老能压制天痴多久,使他愿意继续搁置徒弟残废之仇,不找自己算账。这对天霄城来说没有解决问题,只是推迟了业力爆发的时间,夜长梦多,无日无之,不啻是另一种凌迟,阙入松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的。
意浓丫头没看清这点的话,姚雨霏会很失望,代表天霄城也就到这儿了,无由再兴……但就连这点,怕也是阙入松的心机。
他要她看着纯稚孺慕、情难自已的女儿,想起形同被她逼死的爱子凤愁,想起她在颠狂的时候,是如何糟践这双好儿女的,又是如何将忠心耿耿的家臣逼到这般境地,而后坦然接受命运,在劫远坪大会前一死了之,将外敌觊觎、威胁天霄城的依凭与己同葬。
这是她所能为舒意浓做的、兴许是此生未曾有过的好事。
女郎犹豫起来,裹于素净棉衣里的惹火胴体微微颤抖着。
要是意浓丫头恨她、咒骂她,控诉从小到大她对她做过的所有恶行、每一次的刻意忽视和冷遇的话,或许姚雨霏就能硬起心肠,放飞自我,继续依循着求生的本能与渴望,果断地说出“我不是容嫦嬿”。
然而,在无际血涯的后山密道前,在舒意浓痛斥“容嫦嬿”恩将仇报、是世上最不该伤害母亲的人之后,当着自揭身份的母亲之面,堂堂的天霄城少主竟哭得像个女童,不避伤害、用尽力气也要抱住失而复得的母亲……姚雨霏从未想过自己会为了女儿如此心碎。
“不想死”和“为了蠢丫头死”在女郎心中剧烈拉扯,她不得不佩服墨柳和阙入松这两个聪明人,他们总是看得比她更清楚:前者看透了她对女儿终不能无情,无论是愧疚抑或迷失于心底深处的一缕亲情,总有显现威力的时候,而后者则果决地把少主推到她面前,赌上唤起这些以挽救本城的机会。
舒焕景啊舒焕景,你可知你最对不起的,其实是他们?姚雨霏几欲失笑,以旁人几乎看不出的微幅轻摇螓首,硬生生忍住了一声叹息。
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也不愿去想像,只希望那不会太痛苦。
“我是容——”女郎轻启朱唇的霎那间,忽听堂外一人朗笑道:“偏生她就不是容嫦嬿哪!你说是不,嫂子?”大袖飘飘,雪绸袍襕一振,来人潇洒跨过高槛,背上长剑的鹅黄剑穗飘荡如倾,说不出的道骨仙风,却不是双燕连城之一的东燕峰掌门、人称“血火灵燔”的梅玉璁是谁?
智晖长老的脸色微变,混浊的眸光瞟向随后而入的朝闻,见后者低着头不敢与自己对视,忽明白自己着了朝闻的道儿,不禁“嘿”的一声,搓手冷笑,遥遥点了朝闻几下,仿佛能听见老僧心中喃喃道“好你个高家三郎”。
朝闻向他报告过,说今日须于鹤将会来山上带走四郎,有几位关心高唐夜的长辈也会同来瞧瞧,兴许还提了一嘴有哪些人——莫宪卿本身与智晖长老就相熟,智晖长老一听就明白,这是反天霄城阵营变了个法子,也来“提审”,灵机一动,索性把两拨人约在一处,显示锭光寺并未偏颇哪一边,两方都见过了就别再缠夹,留待英雄大会上解决争端,也不失为是一着。
但他毕竟是收了阙府大叠银票的,不能做得太难看,为了制造这个“巧合”,长老嘱咐了山下和大雄宝殿前的层层知客,但凡遇着朝闻,直接放行便了,毋须来禀;待人来到了八达院前,料想天霄城也无吃独食的立场,只能把这场流程走完。事后再让天痴师弟撂狠话,劫远坪大会前不许再提审,至此轻松了事,大伙儿都别烦恼。
料不到朝闻只带了两个人上山,不见智晖长老熟识的莫宪卿等,除了梅玉璁,另一名竟是女子。
舒意浓一见随后进来、宛若娇花般弱不禁风的?腆女子,不禁失声脱口:“小姑姑!你……怎么也来了?”不顾满场众目睽睽,起身离座,与舒子衿四臂交握,姑侄俩拥作一处,十分亲热。
舒子衿这些日子以来朝思暮想,唯恐意浓出了什么事,愁得茶饭不思,此际乍见宝贝侄女,喜得“呜”的一声哭了出来,旋又破涕为笑,秀眸噙泪,不住抚摩舒意浓的臂膀,哽咽道:“呜呜……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怎地清减了许多?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呜呜呜呜……”又哭又笑,又自叨絮不休,瞧着倒比身量出挑的女郎更像少女。
她深居简出,江湖上识者寥寥,连人面极广的智晖长老都没见过她,阙入松察言观色正欲开口,心念微动,刻意缓了一缓,果然见梅玉璁迎上老僧略显狐疑的目光,抢先接口道:
“长老容禀,这位是当年渔阳武林赫赫有名的‘二十四番花雨剑’舒子衿舒女侠,亦是天霄城先城主焕景兄之妹,身份不同一般。今日前来,乃代表天霄城提审疑犯姚雨霏,为天霄城自清。”
这番说辞可谓处处槽点,一下子反而不知该如何反驳,智晖长老固是不置可否咿咿呀呀地打马虎眼,阙入松也无意与之无脑对掐,作市井妇斗,只对智晖长老微一颔首示意,趋前和声道:“公子爷、姑娘,先请入座罢。有什么事,咱们坐下再说。”
舒子衿与他其实不熟,犹记得梅玉璁说他有挟持意浓、阴服嫂嫂之嫌,她虽不认同姚雨霏死而复生之说,沿途任凭梅玉璁说破了嘴,那是半点也不肯信,却自此存了防备阙入松之心;得他开声提醒,这才从与宝贝侄女的两人世界中回过神,骤见锦袍俊秀的中年文士近在咫尺,如受惊的兔子般几乎跳开,半晌才勉强挤出了一句:“二……二爷。”被舒意浓挽着半拖半牵,来到首座,两人并肩坐下。
经坛内披散长发的女郎不知何时抬起了头,一双妙目死死盯着情状亲昵的姑侄俩,俏脸倏地沉落。
舒意浓不知为何,仿佛掉进什么时光缝隙,倏忽回到往日,在玄圃山上被母亲压得喘不过气的恐怖记忆顿时复苏,回神才发现自己松开小姑姑的手飞快抽回,无论如何握紧臂膀,都止不住颤,本能低头,莫名失去了与任何人对眼的勇气……直到小姑姑坚定地重新握紧了她冰凉的小手。
“不是。”舒子衿瞪着围栏内的女子,咬得雪腮绷起一抹棱峭线条,可见切齿之甚。她自现身以来,一举一动无不充斥着难以形容的少女感,直到此际才露出一丝混杂了恼怒、嫌恶与鄙夷的严霜之色,虽说如此,仍是温婉可人到令人心揪的地步,只有熟知这位“小姑姑”的人如舒意浓、乐鸣锋,才会诧异于她也会有这么生气、这么充满针对性的时候。
“很像,但不是。”女郎又轻声强调了一次,就不愿意再看经坛里的女人一眼了,仿佛她是什么黏腻蠕动的蛇虺爬虫也似。阙入松从没想过,一名文秀如斯的女子,她的鄙夷轻蔑竟能伤人如斯,更甚一柄脱鞘贯至的破甲细剑,周身全是锋刃。
“她不是我嫂嫂,不过是个冒牌货罢了。梅大哥,你弄错啦。”说着牵起舒意浓的手,宛如梦游般,径朝堂外走去,旁若无人。“意浓,我们走,别待在这儿。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
乐鸣锋都傻了,虽说姑娘——山上人都习惯这么喊她,从舒龙生的时代便是如此——的“指认”完全符合阙入松的理想脚本,无论梅玉璁那厮原本想如何搅局,这下可说是妥妥的弄巧成拙。但毕竟戏还没演完,少主身为要角,起码得拿到天痴和智晖长老的认可方能告退,能当着梅玉璁的面是再好不过,起身欲拦:
“姑娘!还请留——”那“步”字还未吐出,已被舒子衿随手掀了个跟斗,快两百斤的结实雄躯“砰!”一声背脊撞地,几乎摔晕了乐爷,却分不清是袍袖抑或拂尘所致。
舒子衿见侄女一声惊呼哽在喉头,这才回过神来,回头见乐鸣锋哼哼唧唧半天撑之不起,淡淡一笑,轻飘飘道:“对不住啊,乐爷,我不是故意的。你莫拦我可好?我真的很需要……跟意浓说说话。你瞧,她都瘦成这样啦。”无比怜爱地抚摩着惊诧未褪的舒意浓的俏脸,眼神如梦似幻。
小姑姑并不常这样的,舒意浓心知肚明。然而一旦陷入这种状况,小姑姑就会变得极其危险,她一身惊人的内功剑术没了智性压制,直是信手伤人,堪称无坚不摧。
迄今她遇过的几次,都是小姑姑从恶梦中惊醒,却像无法真正脱出恶梦,最严重的那次甚至必须由墨柳先生出手,才能勉强制住小姑姑,在好当夜她没拿到白发剑。这也是为什么回雪峰不再安排仆妇侍女的原因。
阙入松自不知姑娘有这种臆症,今日还是初见,但他直觉姑娘对自己抱持防备和敌意,也看出乐鸣锋是被入体的真气堵住几处血脉或气门,这才撑持不起,没敢冒着加倍刺激她的风险上前,微一摆手示意乐鸣锋莫再动弹,放姑娘自去便了。
舒子衿决计不会伤害少城主,这是他唯一确定的事。“提审”的结果端视天痴和智晖长老信不信犯人是容嫦嬿,但舒子衿这下脱稿演出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疑似臆症的表现更是神来之笔——阙二爷若知天痴与高家四郎的关系,只怕这会儿心里已琢磨着如何庆功了。
却听一人怡然笑道:“子衿妹子此言差矣!在场众人,都是见过令嫂的,不说五官容颜有多像,就她这盯着你瞧的怨毒目光,我便不曾在第二人身上见过……你该不会从不知道,姚雨霏有多恨你罢?”却是梅玉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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