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第九十四章【第九四折 是夜蜃迷,生死之间】(2/2)
舒意浓忽觉他的口吻异常熟稔,仿佛在哪里听过,虽然声音半点也不像,但语气里的那股黏腻阴翳,宛若游过苔藓湿泥的蛇皮表面,那透着腥气的湿滑令人极为不适。
更令她心惊的,是小姑姑不住发颤的湿冷手掌。舒子衿并不是真的梦游失神,她更像是被夹在现实和梦魇之间,只是一时无法完全返回现实而已,不代表她看不见听不着,现实里的一切是有可能刺激到她、把她再推回梦魇里一些,过于害怕的小姑姑就会做出更可怕的行径——
梅玉璁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玩火,舒意浓心想。但也可能他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外人不应该知道的事?
“那个女人……不是我嫂嫂!”舒子衿双手虚摀着耳朵,冷不防地大声说着,美眸圆瞠,两眼死死盯着斜前方的地面——她甚至不肯多看“那个女人”一眼——异常昂扬的语调充斥着绝不寻常的激情,恍若着魔。
“我嫂嫂……是世上最好、最美,最有教养的女人,她是我知道的……最好最好的人,她才……她才不会滥杀无辜,才不会杀害自己的兄嫂!梅大哥,求求你别乱说,就算是你,也不可以污蔑我嫂嫂……呜呜呜……”
“……住嘴。”
众人齐齐扭头。谁也料不到,居然是经坛内的女子开了口。
“别哭了,听得人心烦。”女郎沉声喃喃道,柳眉蹙紧,掩不住满脸的嫌恶。这绝不是囚犯应有的口吻,可见难以忍受,即使会危及性命,也没法再听舒子衿多说一句。
舒子衿浑身一震。这几乎是姚雨霏私下最常对她说的一句话,声音、口气……连不耐都一模一样,她今天甚至听出了此前从未察觉的一丝隐忍,然而回首前尘,才发现嫂嫂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仿佛呼应着梅玉璁那句“你该不会从不知道,姚雨霏有多恨你”的刺人话语。
嫂嫂……为何要很我?
她忍不住回头,正对着披散的乌浓黑发之下,如剑破眼插颅的两道目光,霎那间竟有些恍惚之感。嫂嫂无疑是这样瞧着她的,一直以来都是,但她从未意识到那是怨毒。
“我很欢喜你哥哥,几乎是第一眼瞧见,心上便有了他。”经坛里的女人低声道:“即使他对我说不上好,总觉有些隔阂,但我想着只要我对他好,时日长了,他总能明白我的好,也像我珍惜他那样的珍惜我。”
舒子衿轻轻放开舒意浓的手,转身踏前一步,蓦地乌鬟飘飞,袍袖逆卷,堂中众人顿觉气窒,才惊觉这名娇弱秀美、爱哭爱笑,气质宛若少女的道姑竟是一名修为深湛的内家高手。
天痴双手抱胸,嘴唇动了动,似是说了句“有趣”,笑意微狞,似乎一下子来了精神。
“不要学我嫂嫂的口吻说话。”女郎轻声道,卷翘的浓睫轻颤,不知怎的却予人毛骨悚然的强大压迫,直似山雨欲来,满室如凝。
姚雨霏没理她,自顾自续道:“真的时日长了,我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他心里早已有人,任凭我如何揣摩,费尽心思做个好妻子,甚至脸面都不要,在床笫间极力讨好他,也没有用。”她淡淡一笑,笑容里却有说不出的哀凉。
“你该看看他肏我的样子,屌儿半软不硬的,还有那股子说不出的嫌弃,仿佛我是头牲口还是什么,粗野得难以下咽。这样都能生出孩子来,是给老爷子逼的,可见他有多怕——”
“……住口!”
声未落人已至,舒子衿右手白嫩幼细的食、中二指一并,戟向经坛内的妇人,在场竟无一人看清她是何时、又是如何动身的,似急电奔雷,指尖剑气迸出,径取姚雨霏咽喉!
姚雨霏只觉喉间一凉,隐隐锐疼,一抹雪颈,些许的黏腻彤艳匀于指腹,痛感转为薄薄的热辣,已被划破一丝油皮,不觉心惊:“她……子衿是真要杀我!”惊吓过后,忽又狂怒起来:“你敢杀我……就凭你,也敢杀我!”豁出一切,不管不顾地继续说。
为她挡下逼命之危的,自是天痴。
比速度,僧人稍逊女郎一筹,但也仅是毫厘之差,天痴及时拦阻在经坛前,舒子衿的剑气却在及体前突然消失,又倏于他身后凝起,直标姚雨霏的咽喉要害!
天痴运起《青琐印》内气,劲贯于袖,肥大的织锦袍袖顿成一摞收束铁网,回身一荡间,将剑气“砸”了个粉碎。姚雨霏的颈伤其实是被散碎的气劲波及,才会是“擦破油皮”,只消天痴稍慢分许,或其凝于物中的真气不足以破坏剑气,姚雨霏就是个见血封喉的下场,绝无侥幸。
一招过后,天痴即知女郎实为绝顶的剑手,凝气成剑虽须有高深的修为,毕竟不算凤毛麟角,但那手不知是先散后聚、隔物伤敌,抑或是直接操使剑气转弯的法门,皆是闻所未闻,她的剑法造诣绝对比内功更高。
舒子衿的实战经验远不如他,此际却动了真怒,一心只想教冒充嫂嫂的恶毒女子闭嘴,不想再听到那浑似嫂嫂的声音和语气;对她来说天痴就是一堵高墙,不推倒便碰不到目标,还未意识到该忌惮此獠武功,剑指连出,嗤嗤嗤的破空声不绝于耳,这凝气成剑的功夫竟是不曾断绝,仿佛有用之不绝的真气。
阙入松、乐鸣锋俱是初次见她显露真本领,不禁相顾骇然,心中只有一念:
“姑娘……竟能与天痴正面一斗!”
巨鼓一侧的吊帘之后,侧身隐于券门内里,透过帘隙窥看着堂内的耿照,虽曾在回雪峰后瀑布内与小姑姑短兵相接,毕竟双方都无伤人之意,尽管舒意浓总是说“小姑姑剑法高明”,但他从未想过是高到了这般境地,不仅内外兼修,且招式精妙犀利,迫得天痴采取守式,就算考虑到他是为了保护经坛上的姚雨霏,但小姑姑毕竟不是他一掌就能迫退的对手,可见其造诣不凡。
若小姑姑有意,甚至毋须倚赖白发剑之锐,在瀑布那会儿都够杀他几次了——耿照忍不住缩了缩颈,顿从头顶凉到了脚底心。
纵使感知不到内力,少年眼力犹在,看出天痴上人虽是一步也没退,在满堂嗤嗤纵横的无形剑气之下,周身不住绽出金红细缕,既像金鱼旋尾,又似袈裟抽丝,看着是屡屡被剑气削下衣袍条碎,其实是不得不然耳,无关胜负。
小姑姑的指尖剑气极其凝练,其长度便无实剑的三尺这么长,三五寸到近尺之间总是有的,天痴却是将内力灌入袍袖,使之无论在分量和真气的致密度上,都能与无形气剑一斗;后者是借物附劲,前者是直接以真气凝成;后者是凝力于三五寸之间,长不逾尺,前者却须将内力灌满肥大的袈裟袍袖,使之鼓如风帆,硬似铁网摞束,衣袍的其余部分是既用不着,兴许也不足以分力注入内息保护,自然是迎气剑而纷落……此消彼长,才得如此,非是天痴就此输给了小姑姑。
但宝冠华袍的僧人不选择凝气成刃,与舒子衿在同样的基础上一争雄长,固然受限于“姚雨霏不容有失”的严苛条件,也可能是以他丰富的临敌经验,判断在兵刃招数上毫无优势,只能以力破巧。
耿照再看得片刻,忽觉有异:小姑姑出招成圆,即使剑气无形,实际上是看不见其轨迹的,但她凝力的效果非比寻常,几已具形,剑气成形、拖曳而出的瞬间,空气里会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仿佛在午后骄阳曝晒之下,那种氤氲蒸腾的异样扭曲,那淡淡的晃动折曲全是虹桥般的圆弧,绕着她周身转,耿照由此得出了“出招成圆”的结论。
然而,随着女郎攻势堆叠,毫不放松,她的形影突然有些模糊起来,仿佛周身的空气里渗入了什么看不见的异质,越来越浓,越来越厚,以致行经的光线无不应势偏转,仿佛整个人渐渐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由蒸腾的热空气所裹成的圆球里,连帘后的耿照都隐隐有“吸不到空气”的错觉,堂内余人早已各自退到了屋墙边,远远避开战团。
只有天痴身后的姚雨霏浑无所觉,似乎她身前高大的僧人本身就是保护墙,小姑姑那足以扭曲、甚至抽走空气的异样剑弧竟影响不了她,女郎兀自滔滔不绝,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你说我不是姚雨霏,我就说一件只有姚雨霏和你知道的事。”
不知为何,耿照只觉她的语气变了,仿佛又恢复成无际血涯被攻破前,那个半痴半狂、喜瞋皆艳的死海血骷髅,尽管从少年的角度看不见美妇人的面孔,但他完全能想像她美眸张扬、仿佛随时都会仰头狂笑起来的模样。
那乍听冷静低沉,其实隐隐透出疯狂之感的嗓音也是。
“那晚在巢鹤居,你忽然来敲我的门,没有请人通报,我是被镂花门外你带着哭音的‘嫂嫂’轻唤吵醒的。唯恐吵醒了孩子们,还来不及披衣点亮蜡烛,我便去开门,却吓了一大跳。”
月光下的舒子衿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下半身是赤裸的,无一丝余赘、甚至隐约能见得紧实肌束的平坦小腹,以绝美的曲线和角度没入腿心子里,更衬得耻丘的微微隆起小巧可爱,还有稀疏如女童的乌黑纤茸也是。
少女白皙的大腿内侧染着刺目的殷红,似乎延伸到了扁薄的股间臀后,腰部以上披挂着条条碎碎、一侧似还能依稀辨出袖形的纱衫,可爱的锦缎肚兜虽还穿在身上,然而颈绳松脱,无比狼狈不说,那皱巴巴的凄惨模样甚至还能辨出掌形,不用想也知道何以如此。
更要命的是她胸颈、一边的脸蛋和头发上全是血,就像有人提了桶血浆就泼她半身,从鲜烈的、铁锈般的呛人气息可知是新血,姚雨霏甚至感觉还是温的,只不知是少女的体温所致,抑或纯属错觉。
“他……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呜呜呜……为什么要……呜呜……”少女边哭边交替看着染血的双手,却明显回避着下身,仿佛不忍直视已然破碎的、不再完整的自己。
姚雨霏慌忙取了外衣为她披上,半哄半强迫地带着舒子衿回到案发现场。在挂松居华美的寝室里,兀自兽香袅袅、帐暖衾温的锦榻之上,她的丈夫全身赤裸,呈大字型地倒于榻顶,半身仰出榻缘,双目圆瞠,死前的难以置信犹留在尸体面上,瞧着既诡异又滑稽。
锦榻外的地上,舒子衿的腰带、裈裤、罗袜、软靴等被随意弃置,还有一件被撕烂的外衫,正是白日里姚雨霏见过的,少女穿在身上的那件。只是此刻全都浸在乌红的血泊里,仿佛连同时间一并被凝住了似的。
房间中央的铺锦圆桌上,满桌菜肴全没动过,一只金盏歪斜地置于地面,泼出的渍痕缩剩杯口周围的一圈,可以想像持杯之人被下药迷晕,横抱着被扔上锦榻,与其后发生的种种不忍卒睹的惨事。
“且慢……你是说,是舒焕景——”天痴或许是惊讶太过,一不留神“嗤!”被剑气削过左臂,几乎截下整幅袍袖,虽未见血,形同被废了两件格挡剑气的兵器之一,损失不可谓不巨。
而舒子衿却似乎充耳不闻,不知从哪段起便拒听女郎之言,只有出剑的速度与凌厉程度丝毫不减,双目定定注视着天痴,心念一专,口中不住呢喃着“说谎”、“骗子”、“快向白发剑道歉”之类。
天痴成了她一心所向的攻击目标,仅余一袖压力更大,所幸留的是惯用手,但也没法再吐出“舒焕景”之后的一串质疑,全心应对疯狂攒至的无形剑弧,还包括时不时射向背后姚雨霏的部分,奇招迭出,瞧得人目眩神驰,好看得不得了。
阙入松尽管被剑劲迫到了墙边,事关本城清誉,不能放任她涂污抹黄,勉力提劲喝道:“容嫦嬿……休得胡说!先城主的令名,岂容……岂容这般污损!”乐鸣锋若非修为逊于他,被风压迫得气息欲窒,早已开口骂娘。
姚雨霏仰头哈哈大笑,嗓音尖锐嘶薄。
“比起奸污亲妹子,用药奸污女童、死于马上风原来是更好的名声么?”女郎厉笑道:“不怪你,阙入松,因为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将舒焕景那死鬼的尸体塞回榻里,拉上帐帷,这才叫来容嫦嬿,让她找的翠环。翠环是我一掌打死,把桌上菜肴布置成一片狼藉,放上各种催情药也是我的主意,容嫦嬿其实是反对的。
“她以为时间拖得越长才叫来墨柳,越难掩盖舒焕景下药奸淫亲妹,却被舒氏女独有的‘肉剪子’断阴而死一事,但连这个也不是真相,而容嫦嬿并不知晓。”
“玄圃天霄”舒氏嫡裔的女子不得出嫁,须于回雪峰孤老的规矩,渔阳武林知之者众,并非秘密,个中原因自不乏好事之徒妄加揣测;在漫长的时光里,有不乏无视祖训嫁出女儿的当主,其后结亲的对象忽然暴毙,族中岂能没个说法?
只碍于玄圃天霄的势力和名气,却不好在明面上说,这个“肉剪子”的轶闻遂仅在台面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流传着,与舒意浓的“妾颜”一样,成为世人消遣、意淫绝色佳人的谈资之一。
是以姚雨霏此说,并未震慑场上诸人,且不说亲身经历过的耿照,无论天痴或智晖长老,乃至天霄城的重臣们,其实多少都听过“肉剪子”的说法,只是信与不信而已。
“舒焕景那厮觊觎他妹妹的身子,已不知有多少年,又贪生怕死,岂能没有准备?”姚雨霏张狂的语声里满是冷蔑不屑,又似觉荒谬已极,说着说着便笑起来,笑完又继续说,透着难以形容的阴冷猥琐。
“阙入松,你可还记得在死鬼入殓时,套于他右手大拇指上,那过分宽大的薄钢扳指?当时套在那厮鸡巴上的,就是那玩意。”智晖长老听她又出露骨的言语,低头合什,轻诵佛号。
阙入松当然记得那物事。舒焕景喜爱畋猎,有各式用料不凡、作工华贵的玉扳指,他不明白夫人为何选用这副特别不合手的,直觉是姚雨霏怨恨丈夫,才故意为之,殊不知竟是淫具。
“为夺取亲妹妹的贞操,他也是费尽心思了。”姚雨霏冷笑:“但千算万算,没算着妹妹修为过人,才被肏到一半,便即痛醒,也没料到她毋须实剑,并指而出的剑气便能穿喉取命,让他死得无比丢人。
“他那根鸡巴的狼狈样,是我为取下钢环所致。此物不除,你们闭着眼也能猜到他肏的是谁,谁人的屄须得套上钢环,方能破瓜?我为她所遮掩的,并非是失贞的耻辱,而是杀死城主的大罪!此事连容嫦嬿也不知,你说我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