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八九章临兵斗者阵列在前(1/2)
锭光寺的每一天,总是由清晨卯时的卅三声钟揭开序幕。
按规矩,晨终应敲满一百零八响,以“紧十八、慢十八、不紧不慢又十八”的循环往复,直到满数。
锭光寺号称五殿、八院、廿三堂,其实是在几百年间,以分立于山前山后、谷岫峰峦上的几间寺院为基础,扩建成为遍布群峰的庞大聚落,如五殿中的伽蓝殿、慧眼真空殿,本是以伽蓝寺、慧眼真空寺为名的古刹;在八院中,也有以精进寺易名为精进院,纳入山头的例子。
无论在哪处敲击钟鼓,都不能响彻各角落,故以游云岩上大雄宝殿的卅三响为准,各殿各院再接续敲完,既维持了庄严肃穆,又合乎各殿各院之用,以免乱糟糟的响个没完。
晨钟毕,朝山香径便开,香客可步行登山,也能在山下雇舆轿或毛驴。游云岩香径算好走的,老弱妇孺都能慢慢走上伽蓝殿;不到半山腰的伽蓝殿跟其下四大院所迎,不分贫富贵贱,哪怕拿不出一文钱添香,也不禁入供佛的大殿参拜。一般老百姓指的锭光寺,多半就到这里。
这段山径因为弯绕,故也相当平缓,伽蓝殿前的大广场即为“劫远坪”,容纳万人绰绰有余,锭光寺日常赠药、施粥,举办义诊法事等,也往往选在这儿,可见易达。
慧眼真空殿在往上一些的山坳里,锭光寺的典籍、行政文书均藏于此间,与其他丛林往来、交换研习的学问僧等也多住在这里。空大殿位于另一侧入山口,那儿甚至都不叫游云岩,而叫宝藏山,西峰莲花峰的牟尼仙殿亦复如是。
这些都是百姓庶民能到之处,而八院廿三堂多在更清幽、更隐密,更适合徜徉山水修身养性的地方,风光更好;若无知客僧指引,等闲不易抵达,自是用来应付豪门富户、达官显要的需求。
当然,也有像八达院这样被天痴占用,搬入年轻时从白玉京携至东海的几十车书,塞得乱七八糟,里外都看不出半点佛寺模样的特殊存在,形同废弃。但以智晖长老高明的经营手腕,为数不多就是。
要想抵达个别院堂,循外头的沿山香径是到不了的,它们的存在仅于渔阳的上流阶层间口耳相传,“知道”本身就是门槛,有钱不过是低标,很多时候有钱还不济事。
锭光寺没有比丘尼,不留女客,但清净速应院、寂光院、准提堂均开放给女信众抄经念佛,供养逝者,也以提供可口的素斋闻名。如阙夫人带燕犀上山进香、漱玉节巡礼禅院,乃至姚雨霏昔年为爱子求神拜佛等,于锭光寺去的就是这几处,而非与平民百姓、贩夫走卒爬山道,到伽蓝殿点炷香。
为避嫌,更为统一管理,往别院经堂的贵女们所乘车马,一律停在山下的驿店里,改乘寺内雇请的软轿肩舆上山,避免通报后还要派僧人前往引路的麻烦,也让山下人有份固定的营生,挑出素质好的长期合作,彼此互利。
软轿肩舆能坐的人数是固定的,想带多大排场上山,就得花钱雇多少乘,明买明卖,轻松自在;时间到了就下山,毋须出言赶客,贵妇无不乖乖遵从,不用多费唇舌。
药材行当里的豪商乌夫人,自也是锭光寺的香油钱大户,到她这个等级,就不必坐脚夫扛的肩舆了,可搭乘自家的马车轿子上山,锭光寺随时都乐意派人为她引路。
漱玉节天未亮就到游云岩下,仆从敲开知客僧舍的大门,递上拜帖。本还打着哈欠没好气的年轻僧人一见落款,立时清醒,赶紧飞报山上,张罗茶点款待,未敢怠慢。
但智晖长老另一个会做生意之处,就是“礼遇没有上限,只是绝不破例”,无论你地位再隆、给钱再多,晨钟叩毕香径开启前谁都不能上山,规矩就是规矩,绝无例外。
漱玉节在马车里等到天明,钟响余音消散,山前山后陆续响起更低隐的钟声,才等到引路僧人,算算时间是摸黑下山的,足见乌夫人的分量。
乌夫人罕见地要求抄阅经籍,想看的几部经书连引路僧都不曾听闻,先被引到风景优美的准提堂,边用早点边等待,经过一个多时辰的往返查询,不知动用了多少学问僧和传话的小沙弥,才回报说寺里有其中三部抄本,有一部年悠月久实在不敢擅自移动,另两部可移至此间供夫人抄写,不知可否。
漱玉节问了一嘴书在哪里,便不再缠夹,只说想知道这部经书序文的头两句,别无他求。那位陪她聊了大半个时辰的学问僧灵机一动,便说:“小僧让人抄来亦可。”乌夫人笑逐颜开,连连称谢,一口一个的“小师父”,可把僧人乐坏了。
◇◇◇
“……你怎想到经书和院舍有关联的?”石欣尘忍不住问。
“我不知道。”耿照老实回答。“不过是拖时间套话罢了。”
两人匿于悬着“法流庵”三字牌匾的院舍一侧,直到衔命来抄写序文的僧人闭门挂锁,匆匆离去,才从树丛里起身。耿照摊开怀襟里漱玉节手绘的简图,示以女郎。
“须于鹤若要把高家四郎带上山,决计不会搭乘抛头露面的肩舆,必定是自乘车马。”如此高家四郎的藏身地,多半是对豪门富户开放、私家车马能到之处。
漱玉节按记忆默出曾去的院堂,划掉如准提堂这种明显只有女客、太多外人出入的,尚有十来处空白。高唐夜并未剃度,又不与人群,便跟随三哥朝闻和尚一起生活,与僧人混居的可能性也不大,漱玉节以为智晖长老更有可能挪出个独院安置两人。耿照也是这么想。
她与学问僧看似闲聊,实则打探消息,持续缩限可能的范围,不知是妇人问话太巧妙,抑或太美太诱人,学问僧给迷得晕陶陶的,知无不言,浑无所觉,这又悄悄删去六七处可疑的地点。
她要求抄写的典籍之名,全是耿照在三奇谷看来,本就不是普通佛典,不是与武学相关,就是与武学背后的佛理相关。在他的预想中,本不以为锭光寺有这些收藏,要的是借等藏经阁那厢找寻的当儿,从僧人口里套话,所列书名自然是越僻越好,又不能一眼就被识破是胡诌的,耿照才想到三奇谷中那些个上古佛门的断简残编。
没想到慧眼真空殿的索引中真有,一部在龙湫堂,一部被借往天痴所在的八达院,想也知道是谁借的;第三部则收藏在这法流庵,因毁损严重,无人敢承担移出此地的责任。至于要求抄两句序文,乃漱玉节急中生智,借机引耿照至此。
抄写的僧人是拿着钥匙来的,临走前不忘将门锁上,可见内中并未住人,毋须多看。两人尾随而来的这一路上,莫说僧人,连人影都没见半个,足见幽僻,但风光极佳,满眼浓绿,空气中隐有水汽,感觉十分潮润。经书放在这样的地方,无怪乎保存得不好。
“这附近该有个瀑布。”石欣尘轻声道。耿照亦有同感。
除八达院之外,最近的四幢建筑分别叫法流庵、龙湫堂、瀑心居和润空阁,漱玉节套出名字之际,随口说了句:“说的都是瀑布啊。”提示匿于暗处的两人,学问僧却笑笑没接口,又说别的去了,明显在回避什么,才有后头漱玉节求抄序文之事。
石欣尘却非跟上他二人的思路,明眸垂敛,片刻才道:“山顶上有座亭子,能观飞瀑,父亲他们……便是在此遇见圣僧。”便不再说话。
耿照心念电转,差点没忍住敲自己一脑袋,微带歉疚:“圣僧最后的行处……便是那座亭子么?”
石欣尘点头。“他对我说:‘龙湫所隐,法身自在。’但也就这两句,无有其他。龙湫二字在佛经里,是龙所潜居的深潭,通常在瀑布底。”触动情思,神色一黯。偈中的“龙湫”会是龙湫堂么?还是石世修等初遇离三昧的飞瀑小亭?离别在即,却不肯再多说半句,这应该很伤石姑娘的心罢?
“他是对的,这儿我来不了。”女郎惨然一笑,满满的自嘲。“且不说我这腿脚,若教父亲知我来此,这秘密瞒不了这许多年。”
耿照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和声道:“先找高唐夜,我再陪你瞧去。”石欣尘微笑起来,稍稍打起精神。
依周围的山势看,此间已越过大雄宝殿,位于本峰深处,路不好走。抄序文的僧人年轻力壮,仍须拉着山道边的铁链才能上来,石欣尘拄杖更加困难,为防被发现,索性每隔一段便施展轻功腾越,如兔起鹘落般飞身直上,而非步行。
那部被借至龙湫堂的佛典,名为《胜鬘狮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广经》,耿照是联想到“狮子吼”三字,与那“护法狮子王”莫名的巧合,才随手写上的。其时石欣尘并不在场,他与漱玉节密议至深夜,绘图推敲的工作十分劳神,会后便即歇息,翌日也未主动对女郎提及。
绮鸳尚未复原,还须大夫照看,两相权衡,才决定留下刁研空。毕竟法身厅之行尚须石欣尘,混进锭光寺又非靠漱玉节不可,其实也没得选。
考虑到八达院就在附近,耿照现在最不想撞上的就是天痴;从简图看,龙湫堂比法流庵更往深山去,地势更高,石欣尘难以负荷,耿照没考虑太久,径抄起女郎膝弯,将她负在身后,掖着手杖,在崎岖的山道上奔跑纵跃,要不多时便窥见龙湫堂的堂匾。女郎出乎意料地温驯,竟未激烈反抗,只努力将鞋底垫高的病足藏进裙摆里,看来她最在意的还是这一处。
龙湫堂的门是开的,并未上锁,这是好现象——耿照匿于树丛后观察半晌,确定附近无人,才背石欣尘跃过高槛,窜入廊间。院内地面平履如夷,便有阶台,石欣尘亦能无声无息跃上,耿照便将她放了下来。
龙湫堂说是“堂”,其实是座两进四合院,左右厢各有四间房。右厢第一间是简朴的禅室,有明显的生活痕迹,一看就知道是小沙弥的睡房;第二、三间是比较像样的寝室,第三间衣柜里全是袈裟,第二间则多半是俗家男子所著,偏重武服的形制并不华贵,料子却很不错;要说有甚奇特处,就是一切都整齐过了头,叠起的棉被宛若豆腐切方,衣裤连吊挂的间隔都一模一样,胜似尺量,是恶作剧都没法达到的规整程度。
除开这点,耿照心里有底,只能说两人运气绝佳。
果然第三间是书斋模样,桌上有抄到一半的经文,也有装裱好的经抄与书信之类,落款的草书花押耿照无法辨认,幸有石欣尘在旁,所签确是“龙湫朝闻”。朝闻和尚的寝室与高唐夜相邻,让四郎夹在自己和服侍两人起居的小沙弥之间,也能看出对弟弟的照拂。
这院里起码住着三个人,小沙弥不在,极有可能是送《胜鬘狮子吼》去准提堂了,朝闻不知何故也不在这里,但很快耿、石很快便猜到了原因——由书斋向外望去,竟是一畦畦翻好土的菜园,长柄锄头搁在一边,不久前才用过。
堂后有简单的厨房能开伙,看来高氏没落的程度远超外人想像,须于鹤付给智晖长老的银钱只够让兄弟俩寄居于此,差不多就是租金的意思,朝闻和尚和高唐夜要吃的菜蔬还得自己耕作,多少抵些伙食费的花销。
右厢头间禅房里的短褐,看来不只是小沙弥穿,朝闻和尚也是不作不食的信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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