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八八章子来花信坐忘此间(1/2)
少年回身的瞬间,寇慎微、莫宪卿竟瞥见他在笑。
——不好!
管中蠡的手掌还差寸许没按着,石剑已拦腰扫至,肉眼可见的沉重在少年使来宛若鸿毛,不比拎根竹筷费劲。变生肘腋,无人堪救,管中蠡不及收手,硬生生一挪,但锦衣少年这一切极其毒辣,能将重物拿捏在如此刁钻的角度,不只劲力难以想像,更要命的是根本避不开。
白袍男子这一挪已是平生身法造诣之巅,也不过就是从“齐腰中绝”变成“断肋入腑”而已,左右是个死;管中蠡连一丝犹豫也无,夹肘合掌,握着玑衡望筒受了这一击,混有秘银、玄铁、珊瑚金的奇门兵器应声凹折,石剑之势却仅微滞,风压依旧骇人!
(完……完了,命休矣!)
千钧一发之际,一人如泥鳅钻入,硬生生将他挤开,以背门接下石剑轰击;如许巨力扎扎实实剁在织锦面上,却只发出软绵绵的“笃!”一声,旋即连打击声都像被吸收殆尽般,化消于无形,遑论剑劲,正是何曰泰背上驮的那只怪异包袱!
但力量从来就不会凭空消失,此乃天地至理,无有例外。
攻守骤停的霎那间,织锦包袱突然迸裂粉碎,露出其下的斑斓棱格,隆起的骨甲曲线润泽,又不失岁月积累而成的崚峭峥嵘,做为主调的通体墨绿深黝如翡翠,其上却遍布云母也似的斑纹,居然真是个巨大的龟壳。
急遽消减的石剑横扫之力,已不足以将何曰泰连人带甲打飞,蛤蟆般的矮汉顺势奔出几步,竟带得少年身形一歪,石剑几欲脱手,让他忍不住“咦”的一声,挑眉异道:“好家伙!这什么乌龟壳——”
语声未落,一道电闪蛇窜般的金色异芒喀喇喇地一勾一甩,如鞭似索,迤逦游至,缠住石剑后收卷,螺旋劲力挟着刺耳的机簧绞扭声急速而回,“铿”的一声巨响,把石剑绞回管中蠡脚边,重重倒落。只见他手里的最后一缕金芒颤动聚合,恢复成蓝底金嵌的简平星盘仪,至于是如何变化形状的,则因速度委实太快,连锦衣少年都没看清。
尘烟消散,管中蠡右手宽大的袍袖垂在身侧,落在另一侧脚边的玑衡望筒折成惨烈的“入”字形,毁得彻底,可见少年一抡之威。另一厢何曰泰解下龟壳,并不检视有无伤损,而是揪着皮革背带挡在身前,摆出防御姿态,突然“呕”的一声嘴角溢红,看来纵有号称克尽天下兵器暗器的“万宝彀”,这一剑仍是伤着了他。
少年自履故土,还未在鏖战中丢失兵器,怒极反笑,斜乜二人。
“本想教训教训便罢,自讨死耳,怨我不得!”珍珠缎鞋一踏,铺红毡底的青石砖应声迸碎,仿佛不比蛋壳儿稍厚。他虽恼管中蠡勾走了石剑,追根究底,还是那只大龟壳儿搞的鬼,先诛首恶,还不打人,照定龟甲一掌轰出!
何曰泰举甲硬格,掌劲透体,口中鲜血狂喷,抓住宝彀的十指指甲一起爆开,亏得矮汉坚毅过人,临敌经验又丰富,死不松手,否则早被脱手的龟甲撞塌胸膛,死得无比凄惨!
“……老蛤蟆!”
管中蠡眦目欲裂,不顾右臂已伤,难以举起,飞步抢至何曰泰身后,左掌抵他背心,尽提功力助他却敌!岂料被少年平平推动,倒退宛若滑冰,“帝里十六字”中内功最强的两人,在少年的掌下连桩都拿不住。
管中蠡想起传闻中的七玄魔头耿照,也是名少年,莫非……今日竟在此遇上?怎会……世间岂有这般骇人听闻的修为!他才多大年纪啊!
白袍男子深悔嘲笑过李寒阳、邵咸尊“不过尔尔”,这两位还不曾被推得满堂跑马顿止不住,今日之事若传入江湖,还有何面目示人?
他更后悔不假思索,以输功入体之法为何曰泰助拳。
此法若不能一击退敌,将使何曰泰的经脉沦为战场,形同遭受两股巨力反复碾压,说的就是眼下这般惨状。然而松手撤劲则又更惨,敌势骤失抵挡,顿如摧枯拉朽般涌入,能将何曰泰的五脏六腑压成肉泥,神仙难救。
若换了是老蛤蟆来救他,决计不犯这等愚蠢的失误。
眼看两人将被推出高槛,退势忽止,管中蠡顿觉两只手掌抵住他背心,浑厚的内力汩汩而至,居然也使输功入体来救,让他一句“干你妈”硬生生堵在嗓子眼,要不是内外两股劲压得白袍男子开不了口,早已骂完了狗蛋的祖宗十八代。
很少有人知道,纯论修为,莫宪卿是妥妥的鸣珂帝里当代第一,是其后几名联手也未必能高过他的那种第一,何止没有水分?简直全是盐分。这才是他能稳坐家主之位的真正原因。
这般内功是帝里教不出来的,是狗蛋年轻时另有奇遇,而运气本身就是一种才能。无论在治理方面再怎么平庸,光凭这点,就没有人能说莫宪卿不适任。
帝里之主的内劲中正绵和,却仿佛用之不竭,入体甚至不觉难受,对峙片刻,管中蠡只觉浑身如浸温水,暖洋洋地十分舒泰。这股内息有种难以言喻的通透感,仿佛比他的功体更细更致密,就这么穿透了内功防壁,渗入何曰泰体内,一般的熨过老蛤蟆受创的功体,与少年掌上所传挥戈对击……
不对。不是对击,是交融。干你妈的!怎能是交融?交你妈的融!给老子轰死他啊!
管中蠡气得都要中风了,他真没想过自己不是被敌人打死,而是活活给家主气死的。显然锦衣少年与他同感惊讶,以为遇上了什么化劲邪功,倍力加催,两道潮浪在四人间不住交叠激荡,最终裂岸惊涛俱都消弭于无形,交融成一片风平浪静的月下汪洋,潮汐有时,进退有序,无比安祥。
白袍男子害怕极了。要是家主最终与对手相视而笑,还携手合奏一曲《高山流水》之类,管中蠡怕自己会失手打死他。
还好这可怕的一幕,始终没有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莫宪卿与少年齐齐撤掌,内力拼搏其实极之凶险,除非有压倒性的优势,否则连撤手都有可能受重伤。然而,这两股内力的交互作用委实过于调和,以致何曰泰盘膝坐地、双手虚抱,运功调息内视之际,连十指爆甲的创口都不再流血;此等惊人的自愈效果,管中蠡闻所未闻,见老蛤蟆的脸色比想像中要好上得多,默默在一旁护法,同时留心家主与少年处。
两人收功吐息,不及跃开——或跃前——几乎是同时戟指,双双失声:
“……你是老仙传人?”
“……你是仙师弟子?”
“你哪儿学的《远飏神功》?”
“你哪儿学的《坐忘神功》?”
“苍城山。”锦衣少年上下打量他,满面狐疑,皱眉道:“你呢?”
莫宪卿欲言又止,气势为之一馁,面对少年极其伤人的掂量扫视,浑身都不自在,仿佛缩小了半圈,嚅嗫道:“我……我不能说。”见少年一脸的恍然和鄙夷,就差没吐出“骗子”二字,软弱辩驳:
“我发过誓的。真……真不能说。”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依约来夜韶庄与“世叔”会合的唐净天。
他其实早已抵达,那会儿庄门还未开,唐净天跃上墙头,里外踅了几匝,始终不见世叔踪影,倒是在梅一仑房内翻出这套簇新的袍服靴鞋,两人身形相若,换上后揽镜自照,得意洋洋,在榻上小憩到刚刚,恰赶上了前堂六打一的大场面。
自有白如霜和军荼利之后,他心就向着女子多些,见六花剑全是标致的姑娘,那白袍披麻的嘴脸又特别讨人厌,心里自已定了忠奸,出手不过是小惩大戒,向歹人略施教训罢了。
但帝里的万宝彀和简平星盘仪,俱是奇门器械里的重宝,管、何二人下了大半辈子苦功,尽管非是唐净天的对手,仓促应战间仍缴了他的兵器,引动少年杀机。若非莫宪卿误打误撞使出《坐忘神功》与之比拼内力,今日夜韶庄恐成帝里群英的埋骨之地。
唐净天没听过捞什子《坐忘神功》,但适才内劲的同质交融之感,却是半点也骗不了人,而这样的“系出同源”之感,西来至今竟已是第二回遇上,他忍不住问莫宪卿:
“你认识一个叫方骸血的么?有没听过一门武功,管叫《随风化境》?”
反天霄城阵营这厢不比他们的对头,不仅情报未曾互通有无,连带头的须于鹤自己都不甚了了。反正啥事都是天霄城,最坏就是七玄盟,事实什么的全不重要,扎个草人推给它就完。
莫宪卿摇了摇头,唐净天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皱眉道:“万一遇上了,你小心点。他的内功跟……一样,只是比较邪门,一弄不好要吃大亏。”本想说“跟我们一样”,只是这个“一样”又不真是一样,况且素昧平生的,哪来的我们?想想那方骸血若能真能盗人功体,委实太过恶心,还是提点他一下,莫教那坏东西如愿。
莫宪卿再怎么满心狐疑,也能听出少年不是歹意,讷讷拱手:“多……多谢提醒。少……少侠来自苍城山?”他不是心思机敏、口舌快利的那种型款,万幸还记得把“少年”改成“少侠”,不致坏了这莫名其妙平和下来的微妙气氛。
门外一人笑道:“这位唐净天唐少侠不惟是霓电老仙的高足、获老仙破格准许渡入红尘的‘青羽誓者’,更是浮鼎山庄当世唯一的嫡系继承人。当日在游云岩下力敌天痴上人、七玄盟主以及天霄城的墨柳那厮,几乎擒下阴谋家的,也是我这位艺高人胆大的好世侄!”
唐净天眉心微蹙,叫道:“世叔!怎地现在才来?我差点杀人了。”
来人一身青衫白褙皂云履,金冠束发,背负长剑,剑末悬的玉坠黄流苏迎风飘飘,端的是道骨仙姿,仪表不凡,正是被认为已亡于七玄妖人之手的东燕峰掌门,“血火灵燔”梅玉璁。
莫宪卿、管中蠡都是见过他的,难掩惊诧;须于鹤总算盼到救星,赶紧倒履相迎。梅玉璁命人收拾打烂的家生,引众人至后进花厅,茶点早已备便,另于前院廊间摆下桌椅酒水,招待帝里猛士、落鹜庄仆从车伕等吃喝,俱都欢喜。
六花剑不离主人,相从入得花厅,亦给她们安排了绣墩坐下歇腿,环绕在胡媚世周围,思虑十分细腻。
鸣珂帝里今日发难,连须于鹤都给杀了个措手不及,自不是他能准备。临时着人张罗至此,谁才是此庄主人,不言可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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