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八六章神通意合闻韶清夜(1/2)
上得辕座,便能眺见含本乘在内,前后一共六辆乌漆大车,均是四驾,拉车的健马骠肥腿长,毛皮光亮,颇得悉心照料。落鹜庄虽说家道中落了,江湖上久未闻怜氏之名,但渔阳七砦的家格就摆在那儿,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光这排场以及背后所用的银钱,尽显北地贵族作派,不同一般。
怜贞的车另有朱漆髹饰,与耿照等所乘中间还隔了一辆车,主车后头另系了匹马,遇着下坡路可用以减速,或与前驾换歇,更加讲究。
四匹马拉的车颇难驾驭,须有经验老到的驭者,故每车都配置了车伕,不是谁来都能上手。
刁研空不但能跟上队列,还保持在队伍的中间,而非单纯跟在最后头,驭术非同小可。耿照爬上辕座后看了会儿,明白这和他此前驾过的马车、驴车尽皆不同,贸然接手风险过高,遑论中途换驾,只能坐在刁研空旁边看,越看越佩服,忍不住逆着风叫道:
“大师竟有这手神技,晚辈大开眼界!”
刁研空诧道:“是么,老朽也是头一回驾驶,没想到如此顺利。”
耿照差点跌下去车,瞠目结舌。“头……头一回!这……却是如何使得?”
刁研空一张嘴就呼噜呼噜吃着风,含混不清道:“盟……盟主应也使得,老朽用……用的是《白拂手》,吃……吃饭也能是白拂手,睡……睡觉也能是白拂手,走……走路跑步也都是……驾车自然……白拂手……”
《白拂手》耿照确实通晓,却想不明白能怎么用于驾车,听刁研空续道:“此番下……下山,座……座师命老朽遇着什么新鲜事,不妨……都试试,只须用白拂手。老朽没驾过车,便来一试。”
耿照哭笑不得,没想到文殊师利院的泥黔尊者随口一句,今儿车上四人的命都算是捡回来的,真个是阿弥陀佛。
腹诽之余,“走路跑步也是”触动少年心弦,脑海中掠过老书生泥鳅般钻过摩肩擦踵的人潮,从雅座“游”出酒楼的模样,那股应势而为、三实七虚,仿佛无入而不自得的松劲,越品越觉得是白拂手,不是招式像,甚至不是心法相类,而是神意相通,白拂手的创制者若未创出这么一路手上功夫,而是以同样的领悟发之于身法,就该是刁研空施展出来的样子。
少年曾在三乘论法大会之上,由邵咸尊的《道器离合剑》悟出《三易九诀》,借以耙梳老胡的《无双快斩》,最终在三奇谷中,借由染红霞之助总结成《霞照刀法》。三易九诀看似能把刀法的路数化入拳掌,或者反向为之,但其实仍有局限。
如一招卸劲的短打擒拿,若能够单手施展,则用于刀法的可行性便大大增加,只须考虑如何能使死硬的刀刃发挥出筋骨肌肉、乃至关节等混成挪移劲力的效果,化用个六七成问题不大。
假使这招必须以双手施为,化用便不易成功,毕竟刀剑相交十分惊险,加入左手辅助的动作,形同白送,不啻是自讨苦吃。
耿照在一瞬间感觉到的“是白拂手”的印象,其实是十分玄奥难言的直觉,不是能以《三易九诀》得出的结论。换作他人,便让刁研空各演一遍,乃至两名刁研空并列施展,十个里也未必能有第二个瞧出端倪。
缺乏能联系两者的招劲理路,耿照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奈何灵光早逸,刁研空驾车的姿态更瞧不出与《白拂手》的关联,少年不肯放弃,却越看越不明白,甚至想起那个莫名其妙的梦境来——
一片漆黑虚无里,由刺亮白线缠成的巨茧,茧中之物只差一步就能破开望见,却在揭露前回到现实,醒后徒留满满的遗憾和不甘。
直到抵达驿站,耿照均不曾离开辕座,看得太过入神,以致下车时浑身酸软,颅内眼眶痛得要命,比和黑衣女郎打一架还累;向刁研空请益,老书生也没法说明白,比手画脚加上一堆意义不明的“咻——”、“就像这样‘哗!’一下然后飕飕飕就能砰砰砰”的效果音,听得耿照目瞪口呆,久久难释。
“……还要不要?”也不知过了多久,石欣尘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畔。“再给你添一碗?”
“啊?”少年微微转头,下巴都忘了要阖上。
石欣尘示以空碗,忍笑道:“喂你吃两碗啦,还要吃么?想啥忒出神。”自然而然地吐出了渔阳本地的土腔。
耿照这才发现她另一只手里拿的不是筷子,而是调羹,腹中微撑,敢情真是石姑娘一匙一匙喂了他两大碗饭。桌上的空碟内,整整齐齐排着剔下的鸡骨鱼骨,瞧着无比舒服,“玉面观音”的巧手不惟显于武功医术,喂饭也有一手。
“怜庄主催促着赶紧上路,你却一径发呆,幸好饭来还知道要张口,也用不着给你推下巴,没怎么耽搁。”
女郎抿着姣美的唇勾,憋笑的模样分外可人。
石欣尘仍是优雅从容,气质非凡,说话的语调和措辞都是淡淡的,与先前并无不同,整个人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灵动,甚至不能说是更亲切或更温柔,并非是那种外在的改变,但就是不一样了。
就像石欣尘的祖籍是前朝玉京,央土官话就是她的家乡话,说得比横疏影、萧谏纸等长年在京的更地道,耿照几乎忘了她是渔阳土生土长,能说一口本地土话毫不奇怪,怪的是轻易在人前说,仿佛全不在意。
“真对不住,石姑娘,我想武功想入神了。”
“有啥对不住?反正我也要吃。”小脸微红,随口引开话头。“想啥武功,能说给我听么?”耿照得刁研空同意,将白拂手的事说了。
石欣尘啧啧称奇,对刁研空是初驾一事的反应不大,不以冒得此险为忤,尽显闺秀风范,只说没想到武功居然能通驭术,笑顾老书生:“座师如此嘱咐,想来也有深意的。”
刁研空道:“老朽离山迄今,所行均不出护法狮子王的预视,座师并不会一一解释。”也就是说,锦囊之中或许留有更详细的指引,钜细靡遗,尊者派出刁研空和南冥时不会特别言明,只让两人知道该知道的事。
刁研空只是不通世务,人又迂阔不知变通了些,不是真傻。有些莫名其妙的交待,明显是预言所指,连尊者自己都不知其所以然,多问无益,其后便知。
原本提到圣僧时,石欣尘总会格外在意,这回却仅是“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绮鸳的第二针扎于左手“合谷穴”,刺入半寸,亦由石欣尘施针。下针后,少女的脸色明显较先前更红润,呼吸平稳,便如酣睡一般,就算是不通医理的耿照也能瞧出有益无害,心绪略宁。
启程时他直接爬上辕座,除继续观察刁研空是如何以白拂手驾车,另一方面,也是为免与石欣尘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内独处,万一绮念又生把持不住,再有什么失态就不好了——毕竟在登车前,他总算悟出了女郎那句“反正我也要吃”是什么意思。
饭桌上,他的餐具不曾动过,石欣尘用的是自己的调羹,既给少年喂饭,自己也吃,两人同用一匙,相濡以沫。无怪乎女郎说完脸就红了,只不知想的是同用食具的亲昵,抑或车里的四唇紧贴。
出发后耿照发现少了一辆车,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抵达客栈歇息,刺完第三枚银针,再出时又少一辆。此后约莫维持这个频率,每时辰歇一回、刺一针,而后便少一辆车,因休整时怜贞都会露面,午餐甚至与三人同桌,只是在耿照回神前便已吃完,交待了落针的穴位、深浅等,径回车中休息,没留下听三人讨论白拂手一事。
从丽人湖到锭光寺,疾驰须大半日,考虑到马匹脚力、车行颠簸等,拆为两天一夜更合理。怜贞连赶三驿,无意长歇,到得第四处落脚的寄附铺子,明月已高挂树头,马伕拿封口的便笺来,说家主有命,让小人交付此笺云云,却被耿照留住。
寄附铺移开门板,出来的全是身穿夜行衣的女子,手持兵器,个个身段姣好,当值妙龄。另有数人从树丛后掩至,合力抬着绊马用的铁球钩索,悄无声息,足见训练有素。
为首的女子身若斜柳,个头不高,比例却甚是出挑,肩宽腿长,双丸玲珑,十分苗条;露出覆面巾的眸子水波盈盈,是双明媚的桃花眼。她朝耿照拱手行礼,少年点了点头,少女把手一扬,墙顶唰唰唰地亮出整排箭镞,地面众人散作大圈,将三辆车围在中间,耿照扬声喝道:
“怜庄主!此地已为本盟所制,我无意伤人,庄主毋须惊慌,奉上其余两处针位,暂于本盟盘桓,待我的侍女复原,当送庄主回庄,期间奉为上宾,庄主可信我言。”连喊几声,车内均无回应。
耿照瞥一眼轮辙,蓦然省觉,暗叫“不好”,打开车门,果然空空如也。怜贞安排六辆大车,固定停歇、次第减乘的用意,至此终于揭晓。
“……可恶!”他一拳捶在门上,诸女极罕见他如此发怒,不敢说话,齐齐跪地。领队的正是絇莲,她揭下覆面巾,抱拳俯首:“属下来迟,请盟主恕罪!”
耿照在车行间登上辕座,原是为了吸引潜行都的注意,传递受制的信息。丽人湖的监控行动由绮鸳负责,附近安排有接应的人马,见盟主脱离预定的路线,又联系不上绮鸳,知道出事了,边将消息传回凤凰柯,边接力尾随,未敢失却盟主的行踪。
以凤凰柯有限的人力,自不能进行如此大规模的追踪、预判和抢先布署,但絇莲将消息回报宗主,漱玉节下令动员,才得于此际截行。因无法与耿照取得联系,她判断第四站预定歇脚的地方可能有三处,自领一队埋伏其一,无巧不巧,是絇莲负责的寄附铺这厢截住了盟主。
怜贞是利用对潜行都的反侦察才拿下的绮鸳,如有选择,耿照实不想再让她们涉险。潜行都诸女最大的武器便是隐于暗处,不为人知,这使得她们能游走于武力强过己身数倍的敌人近侧;在多智近妖的落鹜庄之主面前,众人形同幪眼裸行,极之危险。若连绮鸳都不能免,没有一个潜行都卫是安全的。
但他冒不起失去绮鸳的风险,无论如何都要制住怜贞,确保解法无误,能稳稳救回绮鸳。
男装丽人早算到这着,悄悄脱身,耿照悔恨交加,忍着撕碎便笺的怒气打开一瞧,赫见写的正是余下三处穴位,忙交与石欣尘和刁研空研判,其实也只是聊备一格。
怜贞没必要留下错假的资讯,耿照恢复自由后,大可等绮鸳调复,确认无恙,再徐图潜入锭光寺医治高家四郎之事,又或就不办这事了,于落鹜庄也无甚了了。害死绮鸳将无可避免地卯上七玄盟,就算耿照最终被天霄城拖入身殒盟消的死局,死前捎带上怜家,那还是办得到的。
这局是他输得彻底,耿照轻轻咬牙,攒紧拳头。怜贞证明了与之结盟的价值,现下,轮到七玄盟主自证了。
这寄附铺本就是黑岛暗桩,这也是漱玉节未押此间的原因;对手是能自绮鸳的布置下,从她领导的小队间劫走了她,还能不教同组行动的精英知晓,显是摸透了潜行都的运作,岂能上门送头?
但耿照认为怜贞是故意的,同写了穴位的便笺一样,都是展现实力,兼作下马威。
漱玉节接获消息,飞马赶至时已近中夜,披一袭乌绒大氅,夜行衣都不及换,直接罩上襦裳,裙底露出极合身的裈裤袎靴,曲线玲珑,十分惹火,丝毫不逊潜行都的少女们,却有她们尚且不及的丰熟肉感。
“……妾身罪该万死!”
“宗主莫这样说。”耿照将她接着,不让香膝点地。他对漱玉节御下的手段有意见,多半也是因为弦子、绮鸳的缘故,亦知女郎未必真着紧自己,更多是为了化骊珠,才拼死护他周全,以免纯血断绝。
然而见她披星戴月,满面风霜,倒也颇感动,唯恐她降罪诸女,开解道:
“这便是我同宗主说过的,如今七玄势大,不比从前,我在明而敌在暗,总有人会开始钻研我等手中之利器,破解之,虚耗之,此乃大派无可避免的命途。
“宗主无过,亦不可怪罪众姊妹,是绮鸳生受此劫,提醒我等挑战已至,备而改之,于本盟、于五岛有大好处。”随侍几人无不震动,流露出或感或佩、恍然大悟的神色,更服膺盟主,也不枉今夜的奔波辛苦。
更有人隐隐羡慕起绮鸳来,听说盟主是为救她才涉险,虽说偏宠的流蜚就没消停过,一来绮鸳为人正直,风评极佳,她都说了绝无苟且,信她的还是多数,再者冷炉谷治阳亢那会儿都没叫上她,偏宠个屁!曾为盟主献身的,不少人迄今仍念念不忘,不禁幻想起哪天遭遇危险,盟主也会来救。
耿照自不知少女心思,引漱玉节入内室商议,石、刁二人皆不在此,细细与她说了落鹜庄和怜贞之事。漱玉节面色凝重地听完,起身整襟,长揖到地:“如此机密,盟主却慨然相告,足见信任,妾身定不辜负。”
耿照延请美妇回座,郑重道:“那名唤怜贞的女子十分厉害,我与她相对时,只觉惴惴不安,仿佛面对的不是人,而是鬼怪。有这人在,潜行都的运用须得更加小心,宗主也须注意安全,所虑不能尽如从前。”
漱玉节微微一笑,知他是真的替自己担心,眼神转柔,温驯地颔首。
“妾身理会得。”凝思片刻,道:“锭光寺虽非龙潭虎穴,却号称有五殿、八院、廿三堂,妾身便未去过百回,三五十回肯定有的,也不敢说走了个遍。要在整座山头找人,着实不易,须有足够的准备才行。”
锭光寺当然不是龙潭虎穴,但教有天痴在,却要比龙潭虎穴更加难当。
按美妇人的意思,只要花得够多,便能弄来锭光寺全图,再着人监视须老儿,从他每回携往锭光寺的从人身上着手,缩限高唐夜的藏匿范围。朝闻和尚则是另一处打楔下桩的突破口,无论他口风多紧,哪怕他死都不出寺门,总有照顾日常起居的小沙弥;找到朝闻,自能找到高唐夜。
“……来不及了。”耿照面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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