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引陵之钿 第77章 三身一月 鸷搏岭收(1/2)
第七七折
三身一月
鸷搏岭收
“笑剑”宇文中擎的名号,阙牧风并不陌生,只是与宇文相日所说大不相同罢了。
在传世的版本中,宇文中擎堪称武皇承天和骧公毕生的最强对头,是横亘在英雄谭的结局之前,须得汇聚一切助力、乃至牺牲重要的伙伴,集天时地利人和才能惊险打败的那种,换言之就是故事里的“反派”、“恶首”。
但宇文中擎确实是极具魅力的反派,即使幼年的阙牧风是铁杆的骧公拥趸,不得不承认这位“青霄白露掌中擎”的笑剑三少有原则、具魄力,杀伐果决又磊落光明,有所为有所不为的行止丝毫令人讨厌不起来,手持一长一短两柄罕世神兵“青霄羽剑”与“白露神劂”的殊异英姿更帅得飞起。
这都还没算上宇文中擎金冠束发、白衣飘飘,出场总携琴剑二仆,潇洒出尘、遗世独立的绝佳卖相,“剑神一笑谓三少,青霄白露掌中擎”的注脚,不知替这名大反派引来多少拥趸。
相较于故事里真正作恶多端的宇文氏众皇族,宇文中擎更像一名孤高而纯粹的剑者,是一干手足兄弟的脑智与良心,就连不懂武功的青鹿末帝都比他作恶更多,虽与主人公立场相左,出发点也是回护自家人,纵无大我,亦属豪杰。小童嬉戏,争做宇文中擎的绝不少于武皇骧公,在古往今来的众多反派间也算是独一份儿了。
阙牧风此生初次自发背诵的诗句,便是宇文中擎登场必吟的《古蛾眉怨》末二联:“人生百年夜将半,对酒长歌莫长叹。情知白日不可私,一死一生何足算?”何等苍凉豁达,又是何等的英雄无奈!
至于他与天下第一美人应弱轻相知相恋,最终相从于九泉之下的终局,则属屁孩们小时无感,长成后才又由衷羡慕的部分,说是人生胜者半点也不为过。
故宇文相日屡以“卑鄙小人”诟骂武皇,阙牧风虽未必同意,但对推崇宇文中擎的部分倒没什么意见,若非人事时地皆不合适,没准真能起劲地聊上了,彼此交换下心得。
但宇文中擎应是被武皇承天斩杀于天斗峰,就是宇文中擎约斗“剑圣”阴凤鸣的那个天斗峰,舒梦还与公孙殃因此事被卷入江湖纷争,不得不远离家园,从此因缘际会,扰动风云。笑剑传奇盛极于斯亦殒落于斯,最终完成悲剧的闭环,首尾呼应,令人唏嘘不已。
宇文中擎要是真死在这名为“应身厅”的隐密地宫,说书人为求张力虚构胡诌的罪状又要再添一桩。只是“应身厅”的题匾也好,“玄玉刀斩青霄羽剑于此”的留书也罢,全是用阙牧风看不懂的、宇文相日谓之“星文”的怪异文字写成,真伪无从鉴别。
万一……这全是巨汉的想像呢?
阙牧风不以为自己极有说服力,光是宇文相日愿意坐下来,掏心挖肺地抖出陈年老黄历,就很难认为他神智正常。
宇文被困的时间肯定超过十日,由干粮的消耗量便能大致推算出来,阙牧风是故意往短了说,以降低巨汉的戒心。
火光掩映下,宇文相日眼眶和面颊的凹陷益发明显,先前或因眼罩遮挡之故,憔悴感不致如此明显;此际看来,格外令人怵目惊心。似乎异样的强大焦虑压垮了这名恶棍狂人的意志,阙牧风想知道那是什么。
“灵囿庄”之名并未出现在说书人的口里,卅三神异也是,这反而突显出“宇文中擎秘密领导著一个特务机关”的真实性来。即使王朝堕灭,朝廷的密探或死或散,寻常老百姓仍无法轻易知悉。
“……所以《兽禽相血食》,就是打败龙皇玄鳞的三个法子之一?”阙牧风决定将话题引回,少谈青鹿遗民的国仇家恨,避免过度刺激巨汉,致令癫狂。
宇文相日一怔,点头道:“龙皇铁卫乃是以忌飏为本,人皆有这位‘天下第二高手’的惊人实力,三五名或不足以挑战玄鳞,若有三十三个忌飏再世,身披刀剑难伤的异甲,手持无坚不摧的神兵,同心协力,战法娴熟,那就难说啦。”
忌飏死后,其武学被龙血、龙臣、龙祀三支瓜分,留作对付玄鳞的一手暗棋,自天佛教团中流出铁卫技术者更与风陵遗民合为一股,就此展开“铁卫杀龙皇”的谋划,“卅三神异”便是其所遗。
这十三件神兵和二十件铠甲,本掌握在风陵皇室遗族手中,与反抗龙皇的武装势力双双转入地下,从此没于历史舞台的暗影间,不复为世人所知。然而千年的岁月不仅抹去了玄鳞,抹去玉螭王朝的暴政统治,也抹去了反抗军的目标、源流乃至脉络。
它们抛却初衷,转而以神兵铠甲争权夺利,自相残杀,争夺的自是此一拥有超越彼世的惊人工艺、或还有十数代所积累的庞大财宝和组织的秘密机构的宰制权,但随着组织的崩解,连这个都被简化成了“无敌于天下的秘密”,只能说讽刺到难以言说。
“所以你的意思是……”阙牧风有些懵:“《兽禽相血食》白争了几百年,然而并没有什么‘无敌于天下的秘密’?”
“当然有。就在这里……就是这个地方!”
宇文相日微凹的独目中迸出骇人的精芒,霍然起身挥舞拳头,说得口沫横飞,眦目欲裂。“宇文中擎已然破解了这个秘密,关键不在打倒所有人,而在于集全三十三件兵玺拳证,就能找到这儿。
“神禽异兽的兵甲是在这里制造出来的,堪比龙皇铁卫的绝顶高手也是……就在这儿,全在这儿了!更精确的说,就藏在那冰瀑之下,被天杀的玄玉刀封在打不破的冰柩里,你们都没看见么?”说着抄起一根熊熊燃烧的柴火。
阙牧风本以为他要冲过来,忙将燕犀护在身后,却见宇文相日奔过丹墀,径往冰瀑的方向去。两人交换眼色,犹豫不过一霎,终究是举柴为炬,快步跟上。
宇文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冲着冰冻的瀑流挥舞柴炬,嘶声道:“你们瞧!就在底下……在瀑布底,中擎公双手抱了个匣子,安祥闭目,仿佛睡着了似……那匣子便是‘引陵之钿’,乃三十三家武功的源头,脱胎自忌飏所遗的武学精华!刀剑拳脚等,不过是宝钿所藏的糟粕而已……你看见没有?就在那儿,就在那里!”炬焰被他挥得劈啪作响,松脂之类挥洒而出,流火四溅。
“看……看见了,看见了,在瀑布底——”
阙牧风明显是在安抚他,但宇文仿佛亟需旁人的肯定,不辨精粗地囫囵吞落,一霎间露出的安心表情竟有几分痴傻,瞧得燕犀不寒而栗,忍不住小小声道:“我啥都没——”阙牧风拉住她,微微摇头示意少女莫要再说,为防巨汉察觉有异,赶紧抢白:“你怎知那叫‘引陵之钿’的藏在这里?难不成你们宇文家一代传一代,好让子孙们找回中擎公的遗宝?”
他本是顺着宇文相日的话头说,差不多是捧哏的意思,料想不致出错。哪知宇文相日蓦地激动起来,怒道:
“这天大的秘密,只有本家才能知悉,可恨宇文重昭那老贼为夺权柄,谋害我父,逼得我出亡北域,浪迹天涯,吃尽苦头;好不容易武功有成,想找老贼报得血仇,他却无故失踪十年,杳无音信,仿佛凭空消失……他死了不打紧,本家重宝全在他身上,却教老子往哪里找去?可恼,可恨啊啊啊啊啊啊————!”冷不防地一抡柴炬,猿臂暴长,几乎打中阙牧风。所幸他早有防备,及时闪过,拉着燕犀飞退几步,却抵著一片冷硬岩壁,眼见退无可退,暗叫不好。
猎犬会直觉追逐逃跑之物,哪怕原本不是目标,一旦逃开便成猎物——此际他最不该做的,就是引动疯汉逐猎的本能。
果然宇文相日虎吼一声,扑将上来,双手扼住阙牧风的脖颈,便要加力拧断,燕犀死命攀住巨汉绷出青筋的巨灵铁掌,却怎么也掰不开,急得拼命踢蹬,宇文相日恍若未觉;眼看阙家二郎即将断气,石壁忽然大放光明,流光窜闪如虹,犹如活物,蜂拥著将三人吞没!
◇◇◇
“呜……??————!”
燕犀忍不住干呕起来,无论穿过多少次,她恐怕永远无法习惯这“神仙门”的阵法。少女没等喉腹间的痉挛平息,忍着涕泪纵横拧腰蹬腿,看似柔若无骨的圆凹小腰爆发出惊人的柔韧与劲力,先以膝锤重击宇文相日脑侧,趁着身未落而敌人踉跄之际,鞭腿连出,继之旋踵一勾,轰得巨汉直挺趴下,脸面触地,鲜血迸流!
阙牧风挣开铁掌掐握,着地滚开,连撑几下都起不了身,呛咳间拼命吸气,却难以迅速恢复知觉和行动力。燕犀试图将他拉起,被耳力目力未复的青年挥开,急得大叫:“是我……别添乱!”
阙牧风晃了晃脑袋才听出是她,眸焦微凝,赫见燕犀身后,宇文相日不知何时已起身,余光瞥见巨汉踩上地面一张光滑柔亮的黑熊毛皮,抓起皮缘一抽,猛将宇文拉倒,连熊皮带少女一掖,迳朝巨汉冲过去,却非乘机出手,双方就这么交错而过,阙、燕二人奔向墙底,眼看前方已然无路。
燕犀不及后悔自己怎就傻傻任他跩入死地,脑后风声已至,宇文相日从墙上摘下一柄兽首铜刀,猛力挥来!少女这才发现长廊两侧悬满刀剑,保存状况绝佳,锋锷无不明晃晃的,寒气逼人。
她本欲低头前滚,伺机钻到宇文相日背后——拳脚对刀剑的基本原则就是“不撄其锋”——岂料却被阙牧风一把揪回,他神智初复拿捏不住力道,用力过猛,燕犀就这么扑入男儿怀中。
“……别离我太远!”
这话听着莫名羞人,好像在告白似的,少女明知他没那个意思,但小脸红热又由不得她,见阙牧风反手一格,及时架住铜刀,使的却是柄乌沉沉的宽阔刀鞘,质地既非鲛皮更非金铁,反而有种玉石般的温润感,架刀之际迸出清脆的铿响,听着也像玉质,差点昏倒:“你在挂满刀剑的陈列墙上就拿了这个?”所幸这黑曜石般的玉鞘十分坚硬,并未裂损,要不阙牧风早被砍成两段。
忽听青年大喝:“……踹他!”小脚不假思索蹬出,正中宇文相日腹间。巨汉神虚体乏,又无鲮鲤拳的宝甲护身,被踢得弓身飞出,血虹酾天,摔出丈余开外。
燕犀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那怪异的流光又至,满满涌入七窍,霎那间仿佛再吸不进半点空气,气血翻涌,直到膝掌抵地,“??”的干呕了半天,才发现又回到应身厅的冰瀑前。
一旁的阙牧风以黑石刀鞘拄地,稳住身子,把燕犀带离石壁,摆开接敌架式,凝神静候片刻,始终不见流光再现、宇文相日那铁塔般的巨躯跨出光华,才呈大字型仰倘于地,长长地吐了口气,喃喃道:
“……果然。”
“什么果然?”燕犀抹去嘴角的些微唾痕,拿脚尖踢他。“解释清楚,别打哑谜。”她最讨厌猜谜了,因为老猜不中。
阙牧风嘴角扬起,食指往穹顶一比。燕犀仰头也不是,坐下也不是,正没个区处,见青年将熊皮在身畔铺得妥适,忍笑横他一眼:“算你有眼色。”舒舒服服躺上烘暖的毛皮垫褥,与他并肩看着头顶的“星空”。
“这些个以夜明珠排成的星斗,不是胡乱排成,而是按周天方位置于穹顶,却不完整。若将真正的星空切成三等份,此间仅有三分之一,未见余二。”
燕犀仔细一瞧,果然头顶非是星垂平野阔的周天大圆,人工星河采扇形分布,或许应身厅也和星穹一样,不过是三分之一的圆罢了。
“‘应身’本是佛家的说法。”阙牧风娓娓续道:“《金光明最胜王经》中有云:‘佛有三身,一者法身,二者报身,三者应身。’用月亮来比喻的话,月的本体就是法身,月光则是报身,而月光投映万物产生的影子,可以说是应身。这三者都是佛。”
燕犀想了一下,小声道:“这么高深的东西,我是听不懂的。但你的比喻很清楚,我似乎可以体会出一点意思,只是说不明白。”
阙牧风笑道:“其实我也是。从前姑姑总爱罚我听她说佛经,开始的时候,我觉得这哪里是罚?能同姑姑待在一处,老盯着她轻声说话,根本就是奖赏,苦在哪里?后来才知道。‘听不懂’和‘说不出’本身就苦得很。”
燕犀安静了一会儿,才小声哼道:“你还有闲心听啊,不该忙着瞧姑姑?”
阙牧风哈哈大笑。“我是忒肤浅的人么?再好看的皮相,看久也会腻的,我又不只欢喜姑姑的皮囊,总有想听听看她在说什么的时候,这一听便绕进去啦。起初是和佛经内容对着干,总想反驳;要驳倒它总得先听懂不是?你以为你懂了,直到对着人说不出来,才知不是真懂……反正就很磨人。我后来很讨厌这个处罚。”
也得益于此,他从听绣娘提起“应身佛”、宇文相日称此地为“应身厅”时,便暗自留上了心。
待发现穹顶的星象仅有三分之一,猜测像这样的地宫应有三处,各顶一片天,多半还有其他两处相似的地宫,管叫“法身厅”和“报身厅”的。出入此三地的门户,大抵是按“佛壁→长廊→地宫”的顺序,以那神仙门般的阵法衔接,如此三厅实若一座巨大的圆宫,亦合“一月三身”的意象,十分切题。
三厅虽在三个不同的地方,神仙门开启时,便如在一处;若欲敌袭,只消切断阵法联系,神仙门一关,三地互不相通,不仅能御敌,说不定还能困敌。反抗龙皇的地下秘密组织将大本营设在这里,又被青鹿朝的特务机关当成根据地,简直没法更合理了,但凡是人都会这么做的。
阙牧风本想另找机会验证此说,寻找通往法身厅和报身厅的阵法设置,不料遇上宇文相日发狂,他与燕犀背倚的那面石壁,与井中应身佛壁之后、长廊底的墙壁有着近似的纹路,尺寸亦差堪仿佛,索性赌一赌是“神仙门”的可能性,果然一试中的。
“我明白啦。”燕犀思索片刻,才合掌吁气,小小声道:
“这面墙原是神仙门,和井底长廊内的一样,我们一靠上,就去了另一处不知是‘报身厅’还是‘法身厅’、挂满刀剑的地方。然后宇文相日拿刀子砍你,我们又背靠神仙门回到这里……但为何那厮没追过来?”
“这就要说到进出神仙门的条件了。”
阙牧风坐起身来,收起了嘻皮笑脸,正色……不,该说是有些生气吧?总之是一脸严肃地盯着少女。
“你根本没脱拳证,对不?这会儿还穿在衣裳里。我就说,女子更衣岂能如此飞快?这都没算掘地掩埋的工夫。你是想活活冻死么?”
燕犀见事迹败露,收起温顺的模样,屈膝缩退了些个,环胸掩襟,一脸倔强。“不脱!死都不脱,你休想逼我褪甲!那是我爹留给我的,万一丢了——”说着一怔,片刻才歪头道:
“莫非拳证就是进出神仙门的条件?”
宇文相日追进长廊之际,起码携有狮王爪、鲮鲤拳、赤豹乘火等三家拳证的部件;阙牧风虽无拳证,但他和燕犀是一道的,借着肢体相接,通过了流光通道的禁制,得以进入应身厅。
燕犀仅著雪貂拳的拳证,便已冷入骨髓,宇文身带三证,决计撑不了十天,故“找个地方埋起来”只怕不是胡诌,遇着二人时,他身上已无拳证。至于穿过冰瀑旁的石壁,靠的是三人缠斗成一团,身臂相抵,以燕犀身上的拳证通过神仙门;穿回之前,阙牧风让她一脚踹开宇文,断去缠结,自此将巨汉留在了门的另一头。
卅三神异的根据地,以卅三神异的信物为通关的依凭,此一设置入情入理,阙牧风冒险尝试,果然排除了宇文相日这个极不稳定的威胁。那一厢无论是报身厅或法身厅,规则想来都是一样的;无有拳证的宇文断难脱出,注定要饿死或渴死在人所不知的某地宫内。
以其作恶多端,阙牧风自是毫不同情,只想到他一个人孤零零在黑暗中等死的下场,唏嘘之余,亦不禁有些发寒。
方才打斗间遗落在地的柴枝尚未熄灭,两人各擎其一,照得冰瀑上粼光回映,煞是好看。燕犀特意照了照瀑布底,似乎仍有余悸,半晌才道:“我是真没瞧见底下有尸……有人。那厮莫不是疯了?”
“不好说。”阙牧风抚颔沉吟。“若他真是青鹿王家后人,或许宇文中擎曾留有文书记载,指明寻宝的路径法门,只是年悠月久,难免郭公夏五,多所阙漏,难窥全豹,如不知阵法鉴别的是拳证,因而轻易离身,不代表宇文相日一无所知;相反,我以为他在‘时间’一节上确实知道点什么,才得如许焦虑。”指了指穹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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