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引陵之钿 第77章 三身一月 鸷搏岭收(2/2)
“这儿的假星是会运转的,我猜不是真的移动,而是随光线照入的角度不同,映射光线的夜明珠也不同,从底下看,便似星体运行一般,这明显与时间的标示有关。”
按阙牧风之想,宇文相日或知诸天星辰运行到某处时,“神仙门”便会再度开启,不怕困死在应身厅内——证据就是他干粮吃得太多了。不知何时能生出此地的人,食物分配会更审慎,消瘦也会更明显。
有了时限,掘出引陵钿盒的压力更大,如若不成,将错失重宝,想必宇文无法接受。他辛苦收集拳证,隐藏实力,甘为须于鹤、林罗山等做打手,谅必不是喜欢屈居人下当奴才。
重回应身厅,起出宇文中擎所遗,恐怕才是他受人驱策、与之交换利益的最终目的。但武皇承天不仅在生前斩杀了他最引以为傲的中擎公,死后仍以玄玉刀凝冰成柩,坚决阻断巨汉的得宝之路,无怪乎宇文相日焦躁欲狂,阙牧风都能听见武皇陛下的嘲笑声了。
冰瀑下并非如燕犀说的不见有人,依稀能看出个镂空的人形凹槽,约莫在双手合抱处下方,落了只覆满冰霜的方匣,仿佛原本在那里的、手抱方匣,连同水流一并被冻的身躯,倏忽化烟散去,才在冰瀑里留下这么个人形枵空,眉目宛然,十分怪异。
燕犀半天才看出有张人脸,还有手脚身躯的阴刻之类,打了个寒噤:“怪……怪怕人的。这又是如何使得?”望向阙牧风。
青年苦笑耸肩。“我也想不明白。解冻后说不定便有眉目,也可能所有线索都付诸东流,只能试试才知道。”
燕犀诧异道:“你还能把冰瀑解封了不成?”
阙牧风大笑。“原本办不到,我不过是唬弄宇文相日罢了,免得他发起狂来,把我俩都给杀了。得到这解封的法子,说白了还得感谢他。”偕燕犀拾来柴火,就近升起御寒用的火堆,以备不时之需,又以布巾缠了手掌靴底,防止打滑;准备停当,才背著那只黑曜石刀鞘爬上冰瀑。
在“岸边”的燕犀为他举火照明,就着火光细瞧,才发现玄玉刀的刀柄材质与这口刀鞘极为近似,不仅如此,连古朴润泽的匠艺风格都若合符节,以燕犀不辨精粗,极度缺乏鉴别珍玩的眼力,都能看出这俩肯定是一对儿,不禁佩服阙牧风能在危急的关头,于满墙刀剑间独见此鞘,果断摘下,“感谢宇文相日”云云,怕是二少爷过谦了。
阙牧风攀著星文的字缝爬上冰瀑,试着一扳包覆霜壳的青霄羽剑剑柄,果然纹丝不动。
长年驻扎遐天谷,阙牧风早习惯了金铁在天寒地冻间久置,那难以言诠的奇寒彻骨。最冻的那种冻,是在皮肤初接触时带着针刺般的灼热感,然后才是痛;痛楚迅速堆过了某个门槛,人就麻木了,接下来就是各种濒死体验,直接跳过“寒冷”的既定印象。
死神不总顺着人们的意思。方方面面都是。
但青霄羽剑的剑柄之寒,远超过阙牧风的预期,即使隔着层层缠裹的布疋,仍有冰铁黏住肌肤的错觉,用尽气力方能撤手,仿佛生生撕下被铁水浇死的掌心,把一层温热的、还带有生气的黏腻皮肉留在剑上也似。
他身子微晃,差点从冰瀑跌落,引得少女一阵惊呼。青霄羽剑的剑柄末端嵌了枚精巧金徽,应是兵玺无误,尽管剑不知已重铸过多少次,仅此徽记是玄鳞时代所遗,跨越千年岁月,辉芒始终未减,俐落的青鸟浮雕无比灵动,仿佛随时能振翼飞去。
青鸟是西王母的使者,虽是神话异禽,现世所无,但阙牧风不懂堂堂卅三神异之首、击败剑圣的当世第一神剑,为何以形象如此温驯,甚至有点可爱的禽鸟代表自己。
以宇文中擎在灵囿庄的地位,要拣神话中的妖鸟大风、火凤朱雀之类,怕是谁也不敢有异议,他却看不上这些。
握住青霄羽剑的瞬间,阙牧风总算明白:这是一把贪婪攫取着生命的妖剑,才不是什么温驯可喜的神使,光是握持就有可能丧命,无法想像其杀人的锋刃是何等妖异。
对比覆满冰霜的青霄羽剑,玄玉刀的刀柄浑无半点霜痕,显得格外突兀。阙牧风正是着眼于此,才大胆设想:若有与之同质的刀鞘,是不是就能封住玄玉刀所散发的惊人寒气,不致凝水成冰,进而解除瀑布之封?
青年稳住身形,解下刀鞘,小心凑近刀剑嵌入处,要不多时,冰上所沁的水珠越来越多,迅速汇成涓涓细流,蜿蜒而下,宛若汗出。
(……成了!)
阙牧风在心底欢呼起来,没敢托大,将刀鞘以粗绳缚回背上,隔布握住刀柄,运功拽动;不知试了多少回,终于将刀身抽出寸许,又再出寸许……直到将玄玉刀完全拔出。
之所以如此谨慎,盖因刀身与“玄玉刀”之名全然无涉,不仅其薄胜似玉胎,全刃更是通透如冰凝,阙牧风起初以为只拔出了刀锷,前端空空如也,细瞧才见蹊跷,不由得啧啧称奇。
待玄玉刀全出,突然间青年眼前一白,再睁眼时惊觉自己正在下坠,忙提气一拧,以完美的“受身”姿态肩膊着地,忍痛就著冰川上一滚,迅速起身。天幸玄玉刀被抛飞至另一侧,未落在燕犀身畔,否则小雪貂怕连惊叫声都发不出,便为无形刀煞所伤。
(这不是人能驾驭的兵器。)
尽管阙牧风早有准备,但玄玉刀上散发的力量——寒气抑或其他,青年无从辨别——几乎在第一时间里吞噬了他。阙牧风猜测是自己在失去意识前,本能将刀掷远,同时因为背著刀鞘的缘故,多少抵销了部分刀煞,才未受害更深。
最后他是以厚重的黑熊全皮遮挡,备极艰辛地回收了通透的刀器。
入鞘后的玄玉刀莫说无有半点寒气,连柄鞘摸着都有种特别适手的温润之感,教人爱不忍释,全然想像不出脱鞘是那般骇人的冷锐杀器,久持夺魂,遑论及体。
燕犀的物欲极低,漂亮的衣裳首饰全引不起她的兴趣,却忍不住让阙牧风略抽出刀,见刀身质地绝非金铁,也很难说是木石一类,透明得宛若最最纯净的冰块,未含半点杂质,啧啧称奇,看了又看。阙牧风也不嫌烦,一遍又一遍地擎刀以示。
片刻少女似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兴奋地抓着他的手一阵乱摇:“你看到了吗?鞘里……有层铁壳耶!有没有?有没有?是我先看见的!哈哈哈,是我先看见的!”见阙牧风“喀嚓”的一声倒刀入鞘,以为他心有不甘,扁嘴哼道:
“我眼快又怎么了?鸡肠小肚。”顺手推了他肩膀一下,有些着恼。
阙牧风似笑非笑,双手分持柄鞘,两根大拇指同时扣动两头的机簧,喀喇两声脆响,继之“嗡”的一声龙吟漫荡,擎出一柄锋锐的白刃来,刀背厚约三分,看似颇沉,然而刃薄钢冷,确是口好刀。
燕犀料不到他这就变起戏法来,怔瞧了半天,略显犹豫,还是觉得应该要鼓掌才是。第一下颇有些不情愿,但她本就是直爽人,再拍两下便无芥蒂,觉得这把戏确实精彩,终究是心悦诚服,还大方赞了声“好”。
这下轮到阙牧风哭笑不得,没想到露这手还能赚得采声,但见少女笑得爽朗,心情大好,随手舞个刀花,倒持刀柄团手作揖,学卖艺人的模样。燕犀掩嘴笑道:“这样不行的,非但讨不到赏钱,人还想揍你。”
“生得俊是这样了,没办法。”果然被揍死都不冤枉。
他见燕犀没反应过来,倒转刀鞘,示以吞口。
“这钢刀就是你发现的铁胎内衬,只不过不是铁,是锻工绝顶的精钢;它也不是刀鞘衬里,而是裹住玄玉刀的刀壳,只不过开了锋,能当兵器使。约莫是那透明的刀刃连刀主都捱不住,不敢老拔出来,索性加了层开过锋的刃鞘,日常砍人也方便,不致弄死自己。”燕犀才恍然大悟。
说是这样,钢质毕竟不比刀鞘的异材,不知能阻绝刀煞到何等境地,阙牧风恐伤燕犀,没敢久持,便即还刀入鞘,还教了她如何解除机括、拔出钢刃和透明冰刃的法子。
燕犀以拳家自居,亦有拳家的持守和骄傲,等闲不使兵刃,遑论学着怎么用。
“听好了。”阙牧风耐著性子晓以大义:“神仙门的规则、地宫三厅之间相连的阵法通道……这些只是我的推测,或许全都猜错了也说不定。万一宇文相日什么时候又从墙里穿回来,而你只有一霎的机会以此刀救我俩一命,你想因为拔不出刀而错失良机么?”
燕犀性子虽执拗,还是服理的,无话可说,只得乖乖认学,还试拔几次给阙牧风看,证明自己绝不失手。
冰瀑融化的速度很慢,且融化的过程中将使周围更加寒冷,按说两人该回到丹墀前的台座群间过夜才对。但考虑到宇文相日有可能穿壁而回,不能毫无防备,两人索性在石壁前升火夜营,轮守上下夜,守夜者持刀防身,阙牧风亦在壁前设置了若干克难的陷阱绊索等,用以牵制来人。
他花了点时间,粗略地探索过整座应身厅,制定出一条紧急撤退的动线。若宇文相日突然穿壁而回,又无法以玄玉刀斩杀之,两人或剩下的一人该怎么逃、逃哪儿去,又如何制造反败为胜的机会……都尽量备下对策,虽不满意,已是眼下的最优解。
让燕犀一遍又一遍地演练如此粗糙的应对,他自己都感到羞愧,不像是很有耐性的少女却无半句埋怨,异常温驯地听命操演,认真地练习和记忆,以免事到临头忙中有错。尽管她温顺的样子特别招人喜欢,阙牧风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始终神情郁郁,不如平时多话。
“你做得很好了,”瞥见他心虚低头的某个瞬间,少女突然说。
“夫人也一定会这样说。其实刚来的时候我很害怕,还骂了你,实在对不住,但我很高兴是和你一道,现在……也没那么怕了。”小脸微红,瞟开了视线还稳不住,索性背转身去,胡乱挥手。
“反正、反正就是这样啦,你……你别想太多。那厮敢回,咱们便打趴他!哈哈哈哈。”
她连装不像的尬笑都有种爽直的痛快感,听得阙牧风也笑起来,心怀顿宽,正想问她还冷不冷,燕犀仿佛能预见他的心思,霍然转回,甜笑着举起攒紧的粉拳。“休想!就不脱。你敢来且试试。”
少女的笑容甜得能滴出蜜来,阙牧风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浑身筋骨隐隐生疼,硬挤都挤不出半点绮想,赶紧打消劝说的念头。
玄玉刀是受刀鞘的影响,散发寒气的异能受制,才能从冰瀑中拔出。与之同置的青霄羽剑却无此便宜,七成以上仍牢牢冻在坚冰里,除非瀑流融化大半,断难取得。为防睡梦中羽剑随水流去,阙牧风于剑柄系了绳,另一端则打桩固定在离岸数尺之处。
他判断最快在上半夜就有机会取剑,双手剑形制的青霄羽剑更合阙牧风之用,别提这还是笑剑三少的佩兵,取以傍身,堪称美梦成真,于是自告奋勇值头一班,让燕犀先裹着熊皮在篝火边安睡。
阙牧风有着丰富的夜巡经验,在遐天谷他每晚都要亲自巡哨,比最刁的老兵油子更懂睡魔的厉害,以及在什么地方、哪个时点,乃至何种姿势,最难抵抗睡意侵袭。身为鹘鹰卫的统领,是绝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的。
因此,当他睁眼发现置身一处岩盖覆顶的绝崖边时,岩盖的阴影外日头正烈,远方的秃鹫嚣唳隐约回荡于空谷间,干燥的风挟带热浪、砂砾和难以形容的熏人臭气翻卷而来,第一个念头是怪罪自己:
“阙牧风!你怎敢就这么睡着了?”用力眨眨眼睛,狠拧自己一把,然而却没有醒。
唯一比恶梦更可怕的,就是醒不过来。若然如此,梦魇便成了现实。
轰震的嗡响盘绕着他,伴随肌肤上极为不适的黏腻微刺,阙牧风本能挥赶着掠过眼角的乌影,惊觉胡乱挥中的、大小如蜣螂般弹飞的虫子居然是苍蝇。
而异味的来源,与这些硕大骇人的乌蝇密不可分。暗赤色的砂岩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狼藉尸骸,有霜白如雪的剔净骨骸,也有还带着腐烂皮肉的,大的看似羚羊一类,亦不乏带羽的禽鸟,整片凸崖宛若坟场,无怪乎食腐的蝇鹫流连不去。
(这……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会在这里?)
更重要的是:燕犀呢?她又到哪儿去?有没有危险——
阙牧风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如此心慌,为了个素昧平生、今日之前只见过两回的小婢。因为母亲钟爱她——青年迅速为自己找到了合理的解释,用不着王氏亲口说出,他也知母亲有多喜欢这丫头。
他姐姐阙月丹是天生的闺秀,人都说姐姐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两人宛若一模刻就,站一块不像母女,更似姊妹。其实这话只对了一半,要说哪个更像姐姐,肯定是阙月丹而非阙夫人。
这位阙府大小姐骨子里像的,是她那成熟稳重、思虑深长的父亲。看着温吞,是因为她们什么情况都考量到了,早有准备,何须惊慌?便有意外,各种应付的法子也不知设想练习过多少回,谈笑间便能处置稳妥,只此一节永无意外。
而芙蓉丫头则谁都不像,活脱脱就是个麻烦精。母亲在怀胎诞下的这对姊妹花身上,其实都没怎么领略过理想中母女相处的滋味,阙牧风猜想甚合母亲脾胃的小雪貂多少填补了这方面的缺憾。
他不能让跟着自己的燕犀遭遇危险,得平平安安将她带回母亲身畔。
阙牧风其实想过在应身厅的另一侧,与冰瀑遥遥相对的那头,有通往第三座地宫的阵法通道,才能符合“三身厅衔接成圆”的假想。然而探索时并未发现相似的壁面,考虑到两人饥疲交煎,又经历了与宇文的恶斗,当下的身心状况都不适合再冒险。
他本打算休息妥适之后,翌日再带上拳证寻找通往第三厅的神仙门,又或尝试返回井底应身壁后的长廊间,岂料却直接被传送过来,更没想到“第三厅”不是山腹里的地宫,而是这等绝崖。
此间的干热,绝不可能出现在渔阳地界……阵法有可能把人送到千里之外么?那真是神仙门了,青年不禁咋舌。
此外,好不容易推敲出来的规则,也受到严苛的挑战。
他与燕犀靠得极近,伸手便能触及,当然是出于安全考量,然而少女却不在这里。无论她是留在原地,抑或被阵法移转到其他地方,显然拳证并不是唯一触发的条件。眼前的情况阙牧风毫无头绪,不知从何思量起,直到一把令人牙酸耳刺、宛若铁砾磨砂般的嘶哑嗓音自身后传来:
“你以为你是猎人,盘旋在天际,想吃就吃,想走就走,自在逍遥……殊不知早已是俎上肉、盘中飧,爱吃不吃,全在人一念之间;猎人人猎,如此而已。”
刺耳的匡当声连环而出,一抹黑弧扫出断崖,猛将一头掠过的秃鹫勾回,随着铿啷啷的铁链一路收卷,扑翼挣扎的猛禽落于一双枯爪中,来人“喀喇!”折断鹫颈,双掌一分,顿时将半人大小的巨鹫扯作两半,肝肠散羽流落一地,他却伸出弯长如钩的黄浊指甲在模糊血肉间挑拣,最终捡起一枚微颤的淋漓血枣就口,显是秃鹫之心。
怪人嚼著唧唧有声,歪著头细辨滋味,半天才道:“畜生的心眼不够,无甚滋味,还是人心耐咀嚼。”鼻翼微歙,灰须下的血口似将抑不住笑:
“这股味儿……是人呢,还是另一头畜生?过来让老子瞧瞧!”语声未落,铁链已卷住阙牧风的脚踝,一把将青年拖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