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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引陵之钿 第76章 衡决并至 舛逆同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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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屈起食指,轻轻点了点额际太阳穴。

“我的脑袋,跟普通人很不一样,是连城府深沉、自诩精明的阁下,都想像不到的那种不一样。你若有一丝机会能生离此地,又或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我这不一样的脑袋,是你唯一的机会。”

宇文相日的嘴唇微歙,似是生生忍住张口开声的冲动,阙牧风却没给他半点机会,怡然道:“我为什么会知道你想要这冰瀑之下的物事,更甚于逃离此地,正是我足以分掉你一半食水的价值所在。你且考虑清楚,莫错失了天赐良机。”

宇文阴沉道:“待我拿住那头小雪貂好生折磨,不怕你不乖乖听话。”

“我一向在心情好的时候,脑子比较灵光。但你是大人了,可以自己决定,自己承担,用不着理我。”

虽知眼下正是对峙的关键,但燕犀实在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声插口:“你咋说他想要冰瀑下的东西,胜过逃离这里?这厮……是疯到不想活了么?”

还好他不是真疯。有你这么刺激疯子的么?阙牧风又气又好笑,但仍耐著性子解释给她听。

“他知道离开这里的方法。该说他以为自己知道,那法子估计还由不得他,正因时间紧迫,才不得不教咱们帮手,否则以他一人之力,无法在阵法移转前掘开冰瀑取物,入宝山空手而回,他没法原谅自己。”

宇文面上阴晴不定,惊诧、骇异、沉思……一霎数变,末了起脚一蹴,连着包袱巾将剩下的干粮肉脯全踢了过来,待阙牧风一一拾起后,才掷出贮水的革囊。阙牧风信手接过,交给燕犀,低声嘱咐了几句,双眼始终未离巨汉,半点儿也不敢托大。

燕犀依言将革囊倒空,凿出冰花渣子洗净囊口,才又重新装入碎冰。她浑身发冷,呵气成丝,直接接触冰瀑反倒不觉寒冻,三两下便完成动作,十分利索。

阙牧风趁少女凿冰的空档,撕下一小块肉脯塞入口中,细辨有无药末异味,含软了咀嚼咽下,片刻没感觉有异样,才将干粮等重新包好。宇文相日冷哼道:“你倒是小心得紧。”

“人在江湖,还是谨慎为好。”

“那现在呢?阙二公子何以教我?”

“这道冰瀑,就凭咱们三人是凿不开的,不必再试。”

宇文相日没料到他食水一入手便即赖皮,面色丕变:

“你————!”

“欸,急什么?我话都没说完。”阙牧风大翻白眼,没好气道:“若我所料无差,造这冰瀑的人正是为了不教他人取得瀑底之物,才得如此。咱们既无足够的时间,也无称手的家生,想靠蛮干打破高人刻意设下的禁制,到底是谁小瞧了天下英雄?只怕绝不是我。”

宇文相日怒道:“公孙殃卑鄙小人,算哪门子英雄!”也知阙牧风并非无的放矢,见他从容不减,暗暗纳罕,心头不知不觉宁定许多,强按焦躁,沉声道:“如若不凿,何以取物?”

“劳你大驾,先升两堆篝火,彼此间隔不短于三丈。你若嫌烦,只升一堆也是可以的,夜里多裹几条布巾,料想亦能御寒。”

宇文相日本以为他打算以火融冰,来不及嗤之以鼻,忽然会意,青年原来是支使自己给小两口生火来着,怒极反笑。“这也是为了让你脑子更灵光,心情更愉悦么?”

“是让你说故事时,能更舒坦些。”阙牧风冷笑。“关于此间你所知的一切,最好全告诉我,你说得越详尽,越直白无隐,我灵光的脑袋便越有机会解开谜团,破除禁制。你费心隐瞒的部分,没准儿我也能自行推出,横竖浪费的可不是我的时间,你自己看着办。”

地宫不知从何处、又是如何引入的日光,就在宇文相日升火的期间,四周渐渐黯淡下来,能见的视界迅速缩减到三丈之内,总算有几分置身于山腹之间的幽暗。

但想像中的漆黑一片并未真正降临。不旋踵间,头顶上突然亮起一点一点的辉芒,半球状的穹幕竟挂满星辰,分布、方位等无不与真实的天顶星河相若,燕犀都看傻了,仰头瞠目,檀口微张,好半天都没能吐出那声“哇”的惊叹来。

阙牧风毕竟是见识过玄圃山的穹顶大厅、海鳐珠晶柱一类的高档货,凭这还吓不倒他,只瞥一眼便继续盯着不远处的宇文,看似戒慎,实则在暗中观察巨汉,评估著那厮有无看出穹顶星辰的蹊跷来。

“这、这星星是……是怎么弄的?”

燕犀终于吐了口大气,才发现脖颈都仰酸了,随手揉着,喃喃说道。

“约莫是夜明珠之类。”阙牧风道:“有种叫海鳐珠的,大如鸡卵,能自放光芒,古人用以照明。能凿出如此洞窟的,要搜集足够的海鳐珠应该不难,倒是日间如何引入光线,才是价值万金的大秘密。”

燕犀叹道:“那得是多有钱的人哪,才能做得跟真的一样……不对,我也不知道真不真,谁有闲工夫看星星?”阙牧风正打算随口教她辨别几座星宿,闻言如鲠在喉,只得硬生生咽下,差点没把自己给噎死。

燕景山的妇人死得早,他一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带女儿走南闯北,为着一日两顿用尽余力,夜观星斗差不多就是餐风宿露的意思,父女俩能免则免,比不上富家少爷的闲情逸致。

宇文相日依言燃起两堆篝火,只不过阙牧风的推测起码有一处不对,巨汉过夜的“营地”并不在冰瀑边,约莫是夜寒刺骨难以安眠,宇文是在青石台座间挑了处四边略有遮挡的空间升火,再裹以大氅布巾捱过寒夜。

冰瀑附近的余烬,恰恰是他试图以火融冰时所遗,可见其绝望。

就这么轻易接受了阙牧风的劝说,连反抗的气力也无,无疑更加深了这股难以言喻的绝望感。燕犀宁可他如先前般张牙舞爪,眼神淫邪、满口污言秽语什么的,也好过这般束手垂头,宛若一具空壳。

阙牧风静静观察,罕见地没说垃圾话,似在判断巨汉是否作伪,如若不然,又是什么使他绝望如斯,直到跳跃的火光映亮青石台上毁坏严重的兽禽雕像,横陈在幽影和台座间的破碎兽首、爪翼残肢像是突然有了生命,下一霎眼便要张口迸出垂死前的凄厉嚎叫……所幸少女始终没等到这可怕的一幕。

劈哩啪啦的燃木声响,回荡在偌大的空间里,即使裹紧大氅,坐在篝火旁,燕犀仍不时吐出丝白的霜气。这寒冻绝不寻常,阙牧风见宇文相日似欲开口,率先抢白:“她为何冷成这副模样,你难道没有个说法?这丫头若有个三长两短,咱们也别谈什么结盟合作了。”

宇文相日闭目扶额,嘴角微微扬起,与其说讥诮,更像是懒与他缠夹,摇摇头道:“没什么说法,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要我说,只消她脱得赤条条的,身上别留一片布,最好连贴身的雪貂拳证也褪下,估计便不冷了。”信手一掀氅角,果然腰际的蹀躞带上空空如也,非但无有“狮王爪”和“赤豹乘火”的臂甲,连刀剑也不见半柄。

不仅如此,氅内衫裤远不如前度所见的线条紧绷,当然可能是受困多时,宇文消瘦了许多,但更可能是他褪下了鲮鲤拳的贴身软甲……莫非拳证和兵玺真是引发奇寒的原因?

燕犀一见他的眸光瞟向自己,揪紧襟口向后挪退些个,切齿扬眉:“休想!你别……别听他胡说!他自个儿弄丢了拳证,又想来赚我的……你信他还是信我?不脱!死都不脱!”

阙牧风又气又好笑。“你退个什么劲?要脱也是你自个儿脱,我才不——”忽觉有些异样,索性闭口,下意识地别开了目光,脸瞧着似有些红。你脸红是几个意思?别在这种地方突然安静啊!燕犀又羞又急,本能环肩护胸,抱住一双圆滚滚的饱满乳球时才意识到这个动作实在太女孩子气,“唰!”一声站起身来,木头人似的僵硬走出几步,差点同手同脚,半晌才停步回头,气鼓鼓地大声说道:

“我、我找个地方换下拳证,谁、谁都不许偷看!”霍然回头,一溜烟似的逃进了台座后的幽影间。

阙牧风连说“等一下”都来不及,扬了扬包袱巾。“你不带块布把拳证包起来么?”甲胄又不像衣服一样能叠起来。

“不、不用!”少女的声音从远处传回。“我……找个地方埋起来……”

阙牧风想想也是。宇文相日决计不可能一口气丢失了所有的兵刃臂甲,必是察觉《兽禽相血食》的玺证在此间能生出奇寒,即使运功也难以抵挡,不得不解下;带在身边难避其害,只能找个隐蔽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巨汉见少女去远,也没有起身的意思,一迳闭目冷笑。看来他的玺证不是藏在那个方向?

“横竖是等,”阙牧风对巨汉道:“不如先说故事罢。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说大声点!我也要听。”燕犀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宇文相日维持着闭目微仰的姿势,仿佛连与他们对话都懒,长长吐了口气,幽幽说道:“远古以前,龙皇玄鳞统治大地——”

“要从忒远的地方说起?”阙牧风皱眉。

“……你别打岔!让他说。”燕犀大叫。

宇文没理小两口隔空拌嘴,自顾自续道:“玄鳞消灭了南方最后的反抗势力风陵国,徙忌飏、陵女兄妹为首的南境贵族于王都,权力到达顶点,但同时也让世人认清他的残暴。

“待忌飏兄妹被玄鳞以造反之名,连同数以万计的南方贵族一并遇害之后,龙皇身边最亲近的、兢兢业业侍奉他的那群人过够了担惊受怕的日子,决定终结这一切,于是玉螭朝的宗室龙血、立于朝堂的龙臣,以及掌握天佛教团的龙祀等三大势力秘密联手,惮精竭虑,倾尽所有,终于想出能铲除玄鳞的三个法子来。”

阙牧风忍不住失笑。“管用的法子,一个就够。‘倾尽所有’却一分为三,不等于只拿出三成的气力?这算哪门子全力施为——”蓦听脑后风至,着地一滚,燕犀一记横里飞踢顿时落空,气虎虎地叉腰戟指:

“你不插嘴是会死么?还让不让人家说?”

“你脱衣服这么快?”阙牧风拍掌起身,嘻皮笑脸。“听起来怪怪的。还是该说‘你穿衣服这么快’?”

燕犀小脸微红,决定不理这个贱人,一屁股往篝火边坐落,伸手烤火袪寒,提嗓喊道:“不好意思打断了你,接着说罢。”看来这丫头很注重听故事的礼节——阙牧风省起过往都是谁给她说的故事,恨不得搧自己几个耳光,但这样做只会惹燕犀更不快而已,索性安静坐下。

少女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安分——或许还有一丝歉意——爽快接受,不拒与青年并肩,伸长耳朵聚精会神聆听。阙牧风觉得她专心的样子很讨人喜欢,既率直又纯粹,这点也像极了竖耳人立的小雪貂。

“用三个法子听起来很笨,其实他们别无选择。”宇文相日淡道:“因为玄鳞是杀不死的,人力无法与之抗衡。三个法子都极难办到,即便办成了,谁也不敢说必定能屠龙,须得有备案才行。你可以当作他们在所有的可能性之中,挑了三个最有机会杀死玄鳞的,次序无分先后,只求尽力达成。”

阙牧风总算听出了一丝悲壮来,龙血、龙臣、龙祀并非野心昭昭的弑君者,只不过玄鳞无论身或心都化成了人力难以撷抗的怪物,任其继续存在将导致国家,乃至天下五道的毁灭,即便难以成功,他们还是决定力挽狂澜,挑战无敌的真龙。

“玄鳞深恨忌飏与陵女两兄妹的背叛,决定将他俩的骨肉改造成世间最完美的卫士,和他一样拥有不死之躯,以及无双之力,且永不背叛……天佛使者一一为他实现。相关的技术最终流入薮源魔宗之手,成为妖金祸世的基础。”

“……就是五毒妖刀和刀尸的意思。”阙牧风见燕犀歪著千娇百媚的小脑袋,微露一丝疑惑,压低声音在她耳畔解释。“在朝廷的文书里,以‘妖金之祸’称呼妖刀,与江湖的习惯不同。”燕犀温顺地点点头,当是领了这份人情。

宇文相日没理两人并头喁喁,续道:“当时的天佛教团内,有人悄悄将佛使制造完美卫士的技术携出,虽于复现‘不死之躯’和‘无双之力’上不幸失败,却以远超我等之世的惊人技艺制成堪比龙皇铁卫的甲胄和兵器——”

“……卅三神异。”阙牧风微露恍然。他从没想过童年时憧憬过、也破灭过的《兽禽相血食》竟有如此渊远流长的来历,看来历史的真相到底是超越了说书评弹之人的想像,满以为数百年云云已是夸饰,不想这些兵玺拳证居然是千年以前的产物。

“这里……便是复现龙皇铁卫的地方?”

“是不是我不知道,但确是我先祖集齐三十三件兵玺拳证、欲振皇朝的再兴之地,不料却被公孙殃那卑鄙小人阴谋算计,中道而殂,徒留憾恨。”

阙牧风直到此际,才将宇文相日的“宇文”之姓,与青鹿朝宇文氏连在一起,料想不到这厮居然是皇朝贵胄之后。虽说青鹿朝灭亡已近五百年,但朱鹭王朝九方氏、金貔王朝武登氏等,迄今仍踞一方,高门广厦,绝不能说是蓬蒿百姓,布衣白丁;宇文相日却落了个江湖漂泊、两袖清风的下场,对外未曾以青鹿皇裔自居,若非攀附太甚,不入本家正宗法眼,便是有不可告人的内情,须得隐瞒来历,以求自保。

“那个‘无敌于天下的秘密’,该不会就藏在这儿罢?”阙牧风看似兴致盎然管不住嘴快,实则想将巨汉的注意力从“玄玉刀斩青霄羽剑于此”上引开,以免他又发起疯来,难以压制。

果然宇文相日单眸微眯,精光一现而隐,放落了覆额之手,冷笑道:“能不能无敌于天下,我不知道,但宇文中擎不仅英雄了得,脑智更是不同凡俗。他以为若欲破解藏宝之谜,关键不在比武争胜,只消蒐全三十三件胄甲兵器,自能从中瞧出端倪。

“当然,不同意他的看法的血食篇中人,也没有足以抗衡宇文中擎的实力,最终的结果毫无悬念。宇文中擎取得‘卅三神异’后,勘破应身佛壁的出入法门,入得此间,留下‘应身厅’的星文题记,更将据点设在这里,同时把兵玺拳证分与忠诚可靠的下属们,用以排定座次,其人亦称‘卅三神异’。

“而于佛壁所在的地方修起伪井,更在外头建起一整座的华美庄园,岂止大隐隐于市而已?直是隐于豪门富户之间,青鹿末叶最令武林中人闻风丧胆、以弹丸之一隅宰制天下的神秘组织‘灵囿庄’,于焉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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