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尘近劫远 第72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2/2)
又凭什么!
这……真是太令人不甘心了。
姚雨霏凭借着这股愤恨不平,接下了圣教递来的重生机会,以“血骷髅”为名展开了第二段人生。
这当中不是没有后悔,没有迷惘,每当痛苦不堪之时,她便想着“最不济就是死了”,借以撑到了今天。
但羊肉汤像是有什么魔力,唤起她对生命的眷恋——也可能是想起与少年抵死缠绵的销魂——女郎才发现自己并不想死。
虽不知活着干嘛,但她想活下去,继续品尝羊汤,感受少年的粗长滚烫,在他身下呻吟到声嘶力竭,欲死欲仙……
不远处的方骸血似乎察觉这微妙的变化,冷眼盯得女郎半身刺疼,宛若刀剐。她一点一点啜着羊汤,仿佛这样就能使性命继续延长。
“容姑娘,”耿照似觉不妥,又改口道:“或许我该喊你‘石夫人’——”
“……我不是容嫦嬿,”女郎轻声打断他,仍舍不得放下汤碗。
“容嫦嬿已经死了。你该喊我‘舒夫人’才是。”忽然“咭”的缩颈一笑,仿佛觉得很有趣般。
这个无心的小动作也像极了舒意浓,而她俩甚至都没发现自己有这样的习惯。
耿照倏地会过意来,不觉瞠目。
这个可能性他不是没想过,但“理性上知道”和“情感上接受”,本来就不是一件事,即使是他也不禁愕然。
血骷髅若非容嫦嬿,便只能是姚雨霏——舒意浓的亲生母亲——一个身份两张脸,非容即姚,戏法的揭露就是这般刚硬乏味,毫无转圜。
他总算明白天霄城执着于血骷髅的原因,干冒与七玄盟反目的奇险,丝毫不考虑谈判协调,共荣共利。
因为双方所求从根本上就是矛盾的,看似难以调和。
七玄盟的清白名声,须以血骷髅的认罪伏诛来重新拭净,然而一旦姚雨霏身份败露,天霄城必受牵连,终至万劫不复。
这不是靠骧公宝藏或儒宗圣剑“执中贯一”重见天日能抹消的罪孽,六砦更可能觊觎圣剑乃至总领七砦的权位,借此机会消灭玄圃天霄一支,联手瓜分其势力地盘、财宝兵力等。
如梦飞还令非但救不了舒意浓,反而会因姚雨霏罪行被揭,怀璧贾祸,其害更甚。
在耿照的沙盘推演之中,此节并非没有解法,问题出在天霄城未必肯听。
——他们冒不起这个险。
对天霄城来说,姚雨霏无声地死于某个不为人知处,甚至就以“容嫦嬿”的身份死去,在不考虑舒意浓的感受的前提下,是最为有利的结果。
但以少年对舒意浓的了解,姐姐是绝不会接受这个处置的,谁来都没得说。
她非常非常惧怕母亲,而“惧怕”是极强烈的情感,与爱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由此观之,舒意浓对母亲的感情怕亦极端浓烈,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再次死去。
姚雨霏以“血骷髅”的身份叱咤一方,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于此时此地向耿照自白,赌的是他对女儿有几分真情,迫他在七玄盟和舒意浓间做抉择。
(你有这么信任我么,姐姐?)
他喊舒意浓“姐姐”,也喊姚雨霏“姐姐”,喊着这个亲昵的称谓,分别占有了母女俩,虽说出于无心,细想未必全是巧合。
他先将回去如何向舒意浓交代,自己竟与其母糊里糊涂成了好事暂放一旁,正欲说服姚雨霏跟自己走,此事或能圆满解决,七玄盟与天霄城的立场未必全然冲突时,忽听另一张桌子处传来吟哦声:
“……潮声万里归帆,清风几度城关,依旧红尘满眼,夕阳新雁,此情时拍栏杆。”不由一惊,回见不远处坐着一名青衫草鞋、儒巾雪领的老成少年,草鞋边搁了条石柱模样的扁长物事,打扮虽有些不伦不类,衣衫却是簇新的,衬与剑眉星目的英俊面孔,虽然表情有些恼人,瞧着倒也精神。
耿照无法感知内力,然而参照石世修的景况,一身修为仍在,按说无人能来得这般悄无声息,而不惊动他。
石剑少年吟罢,存在感又消弭于无形,整个人仿佛与剑形石梁同化一物,这份收放自如令耿照警省起来,丝毫不敢小觑。
姚雨霏娇躯剧颤,耿照在桌底握她的手,但觉汗湿凉滑,宛若玉冰沁露,可见惊恐,暗忖:“莫非是‘血骷髅’的仇家?”却见方骸血狼吞虎咽扫光桌顶,“匡啷”的一摔碟盘,抹嘴狞笑:
“来!老子吃饱喝足啦,咱们再来打过!你是捞什子青羽誓者么?今儿叫你死回苍城山,做条豉汁咸鱼——”话没说完,整张方桌连着三条板凳轰然飞出,却是少年一蹴石剑,笔直飞至,不仅威如炮石破城,快到不及交睫,其拿捏之准,更只轰飞了方骸血的身前桌凳。
青年脸上的狠笑未褪,完全不及反应,孤零零地坐于凳上,乱发覆面,如遭风刮;扭曲的面孔木了半天,才不自觉抽搐起来。
“闭嘴,杂鱼。你吵死了。”少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碗热腾腾的羊汤,也学姚雨霏的样子轻吹啜饮,喝得津津有味。
“这是你熬的,还是你抢别人的?”
片刻,他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空碗,头一句居然是问耿照。
耿照笑道:“是我熬的。材料是店家备便,我全数买下,配方店家自是不卖,也不该问他买。至于阁下打坏的桌凳、碗盘等,须照价赔偿,考虑到店家重新张罗十分费事,数日间难以营生,我建议以两倍的数目来赔,感谢之至。”言下之意,是没提供拒绝的选项。
这石剑少年,自是与木骷髅一道的唐净天。
当夜他仗着《远飏神功》的浮空之能,始终是三拨人马里追得最近的,可惜神功并非胁下生翅,真能如禽鸟般自在飞行,运用的条件与间隔皆有限制,最后也只追了个大致走向,果如木骷髅所说,错失头一夜的黄金时机,再追不易。
岂料他相女子奇准的奇异天赋,却在接下的数日间发挥奇效:
起初木骷髅察觉有人暗中监视,非但清一色全是女子,还都是妙龄少女乔装打扮。
她们身上有着近似的气味,或是体香,或是熏香,代表来自同一处,且朝夕相处,关系亲近,必是同门中人。
从时间上看来,她们是在龙河渡之后才盯上己方,显是循龙腾镖局而来。
天霄城的“荻隐鸥”并无只收女子的常例,必是五帝窟水神岛所属的“潜行都”。
木骷髅将此事告知唐净天之后,形势便彻底逆转,潜行都少女的跟踪术虽然高明,在唐净天骇人的修为之前直如无物,有心算无心,跟踪者反而成了被跟踪的对象,唐、木二人才能稍晚于七玄盟之主,追到这游云岩山脚下的供香集市来。
木骷髅还应少年的要求,为他弄来了一套新衣,好让“青羽誓者”飒爽登场,可见两人好整以暇。
在唐净天看来,现场并无自己一合之敌,便是众人齐上,也阻止不了他杀血骷髅,为浮鼎山庄的庄人复仇。
这店小二虽然说话挺惹人厌的,但手艺确实不错。
“你叫耿照是罢?我叫唐净天。你以前待过厨房?”
“帮厨过几天,”耿照微笑。“不算学艺。我比较擅长打铁。”
唐净天被他惹得有些烦躁,直想把他的笑容一把扯下撕碎,但不知为何,这念头冒出的瞬间,心上忽生警惕。
他赖以生存的野兽直觉对他发出激烈的警告,无所不用其极地想告诉他,此人极端危险——这是前所未有、简直难以想像之事。
七玄盟主耿照。
世叔说他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其名传遍江湖,威震五道。
唐净天听人说过三乘论法大会,说他师父是传说中的“刀皇”武登庸,只教了他三天刀法,便足以压倒群雄,连败李寒阳、邵咸尊,最后与武林有数的美人染红霞双双消失于崩塌的擂台之下。
慕容柔为了救他,不惜发兵挖掘,足足挖了一个多月——
实在太令人恼火了。
这名叫耿照的同龄人,明目张胆地抢走了他的人生。
这些传遍市井的丰功伟业,是他梦寐以求、朝思暮想,也是他一身绝艺所应开创,却被这白眼狼抢先做完了,此后哪怕他干出更了不起的大事,当今天下五道的头号少年英雄,也只能是这厮,就因为他是第一个闯出名号的。
他做错了什么?也就晚了几个月重履大陆!这是他的错么?
这当然是耿照的错!让你爱出头!捞什子三乘论法,就不能等我稍稍?
唐净天越想越怒,冷冷抬眸,目光险恶。“听说青羽旗被摘当晚,你也在浮鼎山庄?”拗得十指指节格格作响。
“去得晚了,没能尽救下庄中之人,实在惭愧。”
那就是救得有人的意思。
世叔确实说过,救出阿洁主仆的是赵阿根,就是耿照的化名。
这功邀得猝不及防,唐净天无处发作又不肯干休,索性赖到底,怪眼一翻嘿然道:
“哪个看见了?都说浮鼎山庄血案是七玄盟干的,搞不好真是你啊!”
耿照淡淡一笑,无意缠夹,绮鸳却不能听过就算,怒道:“你莫含血喷人!浮鼎山庄灭门的凶手就坐在那儿,你不去问她们讨公道,却来与我家盟主为难,当真好不讲理!”
唐净天见她生得貌美婀娜不说,那周身活力满满、凛然撷抗的飒爽英姿,更是耀眼到令人难以直视。
换作过去,他可能会厌烦地挪开视线,或嚅嗫个几句又缩回将去,避免与之接触;经历白如霜和军荼利后,男儿自信大增,对于有美少女撑腰的耿照厌恶更甚,迁怒绮鸳,皱眉道:
“我不讲理时不是这样,是这样。”语声未落,也不见他起身抬臂,蓦听一声轰响,却是一旁的方骸血连人带凳倒飞出去,受力之甚,整个人撞塌了几处棚遮,身形几乎被破碎的摊台残迹所掩,死活不知。
绮鸳回神时才发现与盟主同坐一凳,肩臂相倚,但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余心惊肉跳之感,应是身子本能感应危机所致。
坐在另一侧的姚雨霏花容失色,俏脸霜白如雪,虽是着紧骸血的情况,却腿软到支不起身,娇躯轻颤。
她的修为较绮鸳更深,阅历也是,对危机的直觉更明确具体,虽非置身于风暴中心,却知方才所经历乃是死生一线,距奈何桥也就半步而已。
到唐净天的修为境界,出手已无明确的形式,毋须分辨是拳掌抑或刀剑,而是直抵破坏的最核心。
这谁都没能瞧清的一击若然击实,绮鸳已爆成碎骨肉麋,必无全尸。
事后唐净天忆起她的美貌,或许不无后悔,但当下他只想让耿照难受罢了。
耿照虽无法运使内力,但对手的气机强大到已然具形,实是平生之所未见,身体先于意念做出反应,《非为邪刀》应手而出,及时挡下这一击,将绮鸳拉回板桌畔。
两股巨力冲击的结果,便是硬生生将离得最近的方骸血震飞,也不知震断了几根骨头,远在撞塌摊棚前便已遭受重创。
唐净天上下打量耿照,收起一贯看不起人的神气,宁定的气息反而更加危险。
耿照单手负后,含笑以对,尽显一盟之主的从容,直到绮鸳瞥见他攒握在腰背的拳眼,沁出黏腻乌浓的血珠。
《非为邪刀》需要热身才能发挥威力,仓促应战的后果,耿照五指指甲悉数爆开,掌骨臂骨或有裂损,但他不露一丝痛楚之色,以免被窥破底细,无暇细察伤得有多重。
这样的攻击他接不下第二记,而唐净天甚至未出全力。
就算薛老神君、宗主和媚儿等已在路上,无雪艳青在场,众人联手也未必能压制少年,徒增牺牲而已。
失策。
耿照并未预想今日要应对这种级数的高手,锭光寺虽是天痴的地盘,他有把握以《非为邪刀》吊其胃口,加上七玄盟救出陆明矶夫妇这条,挤兑上人自外于血骷髅的追索。
光靠《非为邪刀》未必不能与唐净天一战,但受创在先,再难撷抗,只能苦思撤退之法——包含己方众人与姚雨霏。
姚雨霏见他拳眼的渗血即将滴落,忙朝绮鸳使了个眼色,少女会过意来,拢掌于袖,悄悄伸过去握住盟主之手,汲去血珠,以免被强敌看出端倪。
“你确实有点本事。”唐净天再厉害也没有天眼通,能透视耿照腰背的情况,兀自深锁眉心,喃喃道:“咱们再打过,谁赢了,便能带走女魔头。”拍拍膝腿,便要起身。
却听一人笑道:“皆为侠义道中人,岂能同室操戈?贤侄且安坐不妨,待我与耿盟主一叙。”大袖飘飘,五绺鬓须迎风吹拂,顺手捧起被净天掷出的石剑漫步而来,举重若轻,态拟神仙;直到将石剑放回唐净天脚边,才转身叠掌,冲耿照长揖到地,微笑道:
“浮鼎山庄匆匆一别,尚未谢过盟主救命之恩,尚祈盟主见谅。”
耿照坐定不动,看似无意领受这份回谢,淡然道:“萍水相逢,说不上什么恩情,梅掌门客气了。梅掌门屡死不成,那是自身的福份,晚辈实无半点功劳,不敢掠美。”中年文士仿佛没听出其中夹枪带棒似的,面上一派淡然,含笑自若,连称客气。
姚雨霏见唐净天不甘不愿地动动嘴,嚅嗫着喊了中年文士一声“世叔”,诧异之余,复觉荒谬,暗忖:“到头来,我竟连梅玉璁诈死都没发觉,还教他引来如此强援,死也不冤。血骷髅啊血骷髅,你有哪桩是真办成了的,胆敢以圣教第一派系自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