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尘近劫远 第72章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1/2)
耿照与绮鸳尚未登岸,便见远处火光烛天,耿照心中暗叫不好,见绮鸳俏脸沉落,心知定是龙腾镖局的方向无疑。
但天霄城哪怕抢先一步,也无放火的必要,要不是意外所致,便是有人刻意灭迹,很可能有第三拨人在搜捕血骷髅与方骸血。
镖局附近的居民被火势惊动,纷纷提水救火,龙河渡的规模连镇子都称不上,莫说水龙车,皮囊、溅筒等打火器具也付之阙如。
耿照以救人为先,用水淋湿头面衣裤,奋力浇熄门内卷出的烈焰,掩住口鼻抢入,见得中庭全是尸首,多半已焦烂不堪,这场恶火果然是毁尸灭迹的手段,悻悻退出了火场,赶往附近的陋巷与绮鸳会合。
“没有目击者。都说是火势转强后,才被浓烟熏醒的。”绮鸳摇头。
耿照并不意外,百姓不管江湖事,龙腾镖局再没落也是武林的一隅,哪怕有人听见了打斗叱喝,也只会把门窗闭紧,以免惹祸上身。
“码头边的脚店掌柜给人拍门叫醒,要走了两匹马,说是一名中年文士,带了个腿脚不便的少年,似以叔侄相称。那人出手大方,给的银锭成色不错,却磨去了底印,是个懂行的。”
票钱金银等流通财货,最易追索来历,中年文士能随手拿出抹去铸印、成色却好到不会被拒绝的足两银锭子,绝非偶然。
两人接在龙腾镖局的大火之后离去,应知必遭人怀疑,此际脚店的掌柜仍在,如非两人与镖局灭门一案并无瓜葛,便是赶着用马,没工夫在旁人身上折腾;至于跨马去追什么,简直不言自明。
“问清了方向?”以绮鸳的精明干练,此问不过就是搭搭话罢了。
少女微微一笑,尖翘的下巴朝天一努。“还有更好的。”
天边忽闻清唳,一抹黑影穿出低云,盘旋几匝后去远,直没入天际线彼端。
“那是——”
“我猜是阙府的鹰。要不谁在大半夜里打猎?”绮鸳将马缰塞到他手里,犹豫一霎,掏出手绢扔给他,径翻上马背,“驾”的一声轻夹马肚,曲线如水的结实臀股熟练地打起浪来。
“把脸擦干净。那绢儿你用过就别还我啦。”
手绢洁白如新,却非真是新物,可见主人好洁。
耿照舍不得拿来抹脸,但出入火场有多狼狈,毋须少女提醒。
凑近鼻端时嗅着一抹甜糯的温香,没敢多想是贴着何处收藏,以致沾上气味,上马时只来得及塞进怀里,讷讷道:“我……我洗干净了再还你。”
绮鸳脸皮子薄,实说不出“送你”二字,听他一意归还,心里不知怎地闷闷的有些难受,然而一想起他蹲在井边用力搓洗,或还使上搓衣板、𢭏衣棍等家生,那画面委实好笑,忍不住噗哧一声,一甩马尾头都没回,飒爽笑道:“好啊,你自己洗的我就收。”这样一来便非送礼被拒,而是回礼了。
马尾少女咬着唇,益发起劲地策马,奋力驰驱,以期追上天边的鹰掠。
姚雨霏疾驰一夜,就着马鞍仓促做了处置,以箭杆和匕鞘为骨,自衣摆袍袖撕下长条,缚起方骸血断折的手足。
光是动作时少了驱策,雪狮子落蹄放缓,都教女郎心惊,唯恐石剑少年从天而降,不知怎的又拦在道中,鬼神辟易,难以匹敌,形同撞上索命阎罗,恐将无幸。
她家学渊源,娴熟骑射,也算爱马之人,雪狮子是她亲自为意浓丫头挑选,万里无一价值连城,这一晚也被她驱役得口吐白沫,差点踉跄跪倒。
姚雨霏恐爱驹折足,料想应已甩开追兵,才远远避开官道,于一处僻林暂歇,将方骸血抱下鞍来。
龙腾镖局满门被戮的消息,天明后应即传至钟阜,届时无论天霄城或七玄盟,都会将此事与两人的逃亡连系起来,重启追踪;以雪狮子之醒目,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没了沈系石和龙腾镖局的奥援,骸血复遭重创,地藏庙那厢已然去不得。
教尊御下与她同出一脉——不如说姚雨霏就是照虎画猫——只有教尊能找她,姚雨霏入教至今,都不知有哪一座建筑、哪一片邸园挂着奉玄圣教牌匾的,想求援亦不知从何下手。
她见教尊的过程,同白如霜进无际血涯相仿佛,此节原是姚雨霏现学现卖,因袭而来。
以教尊通天彻地之能,当无所不知,迄今未派人来接应,只能认为圣教已放弃了二人。
她甚至怀疑石剑少年出自教尊座下,专程前来灭口,以防自己泄漏教中机密,才得有如许惊人的实力。
“……他是苍城山的人。”方骸血不知何时醒过来,倚树哑声道:“他在后头追赶时,老嚷着‘女魔,可记得浮鼎山庄,青羽之誓么?犯我旗誓者,虽远必诛’之类的鬼东西……是我眼花糊涂了,还是他真在天上飞?”似乎对重创前的记忆有些混乱。
(原来是厉金阙的高足!难怪——)
得知此人出自储胥仙境,“能在天上飞”似也不甚离奇了。
说也奇怪,那些当初自觉聪明至极、出人意表,到头来终究引爆业力的糟糕决定,仿佛在昨日里齐齐炸开,绝了一切应变的可能,仿佛天意使然。
姚雨霏倦极瘫坐,轻摇螓首,额鬓散落,惨笑道:“骸血,我们无处可去啦。你要同我一块儿死么?”唇面皆白的青年啐了一口,冷冷哼道:“死?谁能让老子死?我先杀了他全家!”
女郎听惯他的狂悖言语,事到如今无力、也无心回应,定了定神,扶着树干起身,轻抚雪狮子低垂的颈背,似觉短短一夜,千里驹仿佛瘦了一圈儿,都能摸出颈椎肩胛的棱峭,一如自己的末路。
定了定神,回头挤出一抹温婉笑意,盼能稍稍抚平青年的狂躁。
她需要他冷静地听她说。
“咱们,就在此分道罢。多谢你……陪伴我这些年,之后无论你听到什么,都别——”
“说得什么鬼东西!”果然方骸血没听完,奋力欲起又牵动伤腿,疼得一掌扫落,削得背树落叶纷纷。
雪狮子受惊跳蹄,所幸它久奔无力,也就喀哒喀哒跃出几步,又继续低头吃草,场面既荒诞又凄凉。
“你听我说——”
“你才听我说!”方骸血打断她的苦口婆心,戾笑道:
“咱们是一败涂地,只消不死,有甚讨不回来!苍城山怎的,七玄盟、天霄城又怎的?这每一笔老子迟早同他们算清楚,加倍奉还,连奉玄教也一样!你想出去做诱饵,让老子当缩头乌龟,趁机逃跑么?老子不欠这种烂账!休想我会因此原谅你。”
姚雨霏笑得凄苦,眼眶里满溢泪水,却无言以对。
是啊,她做了如此过分的事,还想好死么?凤愁哪能因为这样就原谅她?
方骸血咬牙扶树而起,咬出唇血犹未自知,逼近女郎,兽咆般的薄嗓震得她浑身股栗,立足不稳,还得靠他捏紧她肩膊撑持,连痛楚都被青年的气势压下。
“你很想死么?那好,我们有一处可去。万一赌输了,会死得绝惨,恐怕是所有死法里最凄惨的;要是赌赢了,谁都动不了我们,连奉玄圣教也不行。你有没胆子,陪老子走一遭?”
想起他的出身,她直觉骸血欲托庇于诸葛残锋。
此人虽是同列“阜山四病”的名宿,在渔阳武林地位颇高,然而四病中向以天痴上人的武功居首,诸葛残锋压他不过,光是通宝钱庄这桩便休想摆平,连“赌”字都谈不上,只能说骸血还是太天真了。
但他毕竟没想丢下我——姚雨霏凄婉一笑,抹去颊泪,胸中柔情涌动,宠溺地包容了他的狂躁无知,轻道:“好啊,我陪你。要去哪里?”
方骸血咧开染血的薄唇,白牙森森如豺狼,剑眉压眼,很难说是险恶或嚣狂。
“……锭光寺。怕了么?”
在那之后,姚方二人又逃亡了三日余,到得第四天上,好不容易才抵达阜山游云岩的山脚下。
阜山占地广袤,绵延甚长,如距离钟阜不远、旧名帆幔山,石世修赖以奠基开派的舟山,也能说是阜山余脉。
靡草庄所在的青节谷,锭光寺开山的游云岩,虽说均属阜山,中间还隔着几座山峰谷壑,没法径穿棱线,绕行甚至需要几天时间;地图上看似接邻,往来其实费事得很。
皆称阜山,来自当地土人的习惯和历史余绪——和竭鱼江一样,阜山做为渔阳表征,早已超越曾经齐名的钟山,谁都希望与之相连,沾带点关系,于是脉沿越牵越广,最后全成了广义上的阜山一部分。
但,从龙河渡到游云岩用不了三天,之所以多花近一倍的时间,盖因姚雨霏和方骸血刻意远离大道,避开人群,专拣荒僻无路处走,以躲避追兵,果然未被其后三拨人马追上。
虽无性命之忧,代价也很惨烈:两人连火都不敢生,又未携带干粮,摘采的野果多不能辨认种类,勉强能咽下肚里的十不存一,全时处于饥饿的状态;因道路的选择不多,连水源都无法保证,两人有整整一昼夜连滩淤积的泥水都没碰见,只能摘些嫩叶咀嚼,促使唾液分泌。
来到游云岩下的供香市集时,原本男俊女美、堪称一对璧人的姚方,蓬头垢面褴褛之至,连乞丐都要掩鼻走避,没比野人好到哪儿去。
雪狮子没了草料供应,瘦得肉眼可辨——并非山里什么野草马都能吃——不只是姚雨霏感怀惆怅时的错觉而已。
为保逃命时雪狮子还有余力,两人下马拉缰,方骸血拣了根杯口粗细的桠杈,稍事修整,权作拐杖。
赖有得自墨柳的深厚功体,即便连日来缺乏给养,两处骨折仍复原飞快,已不妨有限距离和时间的倚杖徐行。
按原订计划,两人本该避开络绎不绝的香客,择一少有人行的僻径入山。方骸血在此度过大半的少年时光,要做到这点并不难。
姚雨霏又饥又累又渴,浑身搔痒刺痛,已分不清是因野外凶猛的蚊虫叮咬,抑或不堪内外伤疲身体发炎,连去想这些事的余裕也无,一径闷头拖行,只求尽快抵达,结束这场苦行般的折磨;回神惊觉周围人声隐隐,哪怕众人均不约而同避开,仿佛怕被传染疫病,但这绝不是什么荒僻的山路,明显是处市集。
更要命的是:咸鲜热烫的食物香气钻入鼻中,堪称文明最有力的召唤。
姚雨霏对市井小吃向来不屑一顾,以她的身份自当如此,此际却无法抵挡其魔力,饿到连腹中枵鸣都听不见,带着满眼饥火不住扫射巡弋,仿佛下一霎就要扑上前,谁敢挡她她便吃了谁似。
她甚至没牵马。
所幸惊觉时猛一回头,雪狮子仍垂头蹒跚地跟在身后,人的食物无法对它起作用,名驹的意识只怕仍徘徊在中阴边缘,一如刚才的女郎。
姚雨霏忙将革缰攒在手里,愤而四顾,果不其然方骸血已在前头一处熟食摊坐下,大马金刀旁若无人,对着桌上的食物大快朵颐;板凳附近趴着几个一动也不动的人,约莫是这张方桌的原主。
“你————!”姚雨霏气得都说不出话来了,快步趋前,低声切齿:
“这是在做什么?就要上山啦,你引我来此做甚?还不……还不快走!”
“走不了了。”狼餐不止的青年用油腻腻的脏手递给她一块熟骨头肉,口手未停,含混不清道:“咱们早被盯上,山口那厢整片都是埋伏,连这儿都有。既然要死,我宁可做个饱鬼。快吃罢。”
姚雨霏悚然一惊,余光见围观的人群不知何时已然不见,或逃或退,反而突显出站着没动的人,个个服色装扮虽异,清一色的是妙龄女子。
一人连同面上的伪装和头巾一并摘下,甩开乌亮的马尾,瞧着分外精神;挺直脊梁,顿从老妪成了美少女,朗声叱道:
“容嫦嬿、方骸血!你二人已无处可逃,莫要逼我杀马,束手就擒罢。”小手一招,周围屋舍、树影下齐齐漾起箭镞的金属狞光,动作齐整,杀气迫人。
武林纷争用上成建制弓队的,姚雨霏还是头一回见。
天霄城虽有好马,城众亦能骑射,除乐鸣锋的手下是由昔日马贼旧部为骨干组成,故人人携带弓箭,用以威慑,等闲不以杀伤力强的弓弩为主力,避免动辄与对手结下不解冤仇,更引来官府注目,后患无穷。
看来七玄盟背后是慕容柔的传言,应非空穴来风——她从对方称呼自己为“容嫦嬿”,判断来的是赵阿根……不,是耿照麾下人马。
想到他这般能干,竟是头一个追到的,不枉自己对少年青眼有加,只是形势互异,败寇成王,倍觉讽刺;挺起腰背,稍稍恢复一城一派之主的优雅与从容,扬声道:
“赵阿根!你出来罢,我不同下人说话。便要分个生死胜负,好歹也得亲自面对我,还是你没这个胆子,又或没这个面皮?”连喊几声,却无人相应。
其实她并不意外,然而又难掩心中失望,不知是着恼只有自己念着马车里的风流缱绻,还是意浓丫头看上的男子便只这般器量,终究是个武功更高、势力更大的舒焕景,没有直面乃至手刃自己的胆识魄力,教人齿冷。
偏偏那熟食铺的小二颇不识趣,这会儿还巴巴上前,拉开女郎身后另一桌的板凳,揩抹干净,“匡当!”搁上一碗香喷喷、热腾腾的羊肉汤,热切招呼:“客倌还请上座,趁热喝汤——”
“闪开!”姚雨霏被惹得心烦,信手一挥,岂料却落了空。
蓦地女郎娇躯一斜重心骤失,身不由己似的,整个人被搂在臂间一屁股坐落,轻飘飘的如卧云端。
却见那小二似笑非笑,一脸的招人恼恨,却不是赵阿根是谁?
女郎俏脸涨红,胸膛扑通扑通剧烈起伏,结实弹手的坚挺雪乳弹撞太甚,差点撑破靡烂不堪的襟口,腻润的乳色匀肌透出交襟,乳沟若隐若现,无比诱人。
即便是满身污秽,姚雨霏仍是拔尖儿的美人坯子,蓬垢褴褛不减其玉质,一霎间迸发的少女娇羞更是增添丽色,卓然跃于尘污之上。
心慌不过一霎,女郎省起自身狼狈,本能将他推开,转头不欲教他看清;一动又觉荒谬,暗自摇头:“乞丐相再丑陋,总丑不过死相。他要来杀我了,还在乎这个?”绝望地笑出来,索性捧起汤碗轻吹几下,豁出去似的啜饮。
果然是鲜美极了。失载的泪水淌入碗中,连咸淡都调得正好。
姚雨霏一直以为自己是想死的。
她造的孽,对凤愁做的不可原谅之事……死上一千遍、一万遍也不冤枉。之所以没自抹脖子,或许是因为不甘心罢?
她相信舒焕景能将她救出被兄嫂冷遇的困境,但舒焕景终究背叛了她;她相信虔心礼佛,神佛就会拯救凤愁,爱子却依旧惨死;她相信教尊的大威能、大神通能还她一个活生生的儿子,让一切回到错误发生前,然而“死者复生”不过就是个骗局。
为何这些辜负她的人、事、物都能各行其是,最起码也是得逞心愿而亡,自己便只能心碎而死?
偏偏只有她,只能凄惨无谓地死去,除了结束自己的生命,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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