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青羽誓者 第64章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1/2)
无际血涯之所在,正是其母姚雨霏秘密置办、欲复生爱子的庄园。
姚雨霏身故后,舒意浓困于母亲四分五裂的梦魇,不愿重游故地,便将庄子迅速脱手,眼不见为净,正应了血骷髅的盘算,层层转手隐去买家真身,以极低的价钱购得,打造成血海一系的基地。
舒意浓自是一无所知,最先意识到这个可能性的,依旧是耿盟主。
自听得姚雨霏那极富戏剧张力的死状,耿照便对石屋充满兴趣,直欲一观,不想姐姐早已脱手,由是冒出另一条思路来。
舒意浓饱受母亲之死的惊吓,又疑兄长之灵作祟,无意继续持有庄园,亦属常情。
正因是人情之常,有没有可能阴谋家在布线之初,已将这层考量在内,料准少女的心思,必会速速出脱,以免睹物思人,才设计出如此恐怖的舞台机关?
如此一来,即使墨柳、阙入松不愿贱价抛售,也不能不顾少主的心情,而排布了姚雨霏之死的诡异机关,自此落入阴谋家之手,真相隐瞒得妥妥当当,再无昭雪之一日。
如这般华园美宅,肯定不能在市集插标叫卖,须透过专门的中介之人,让消息在富户大贾之间流通。
不说渔阳三郡本是五帝窟的地头,光以药材豪商“乌夫人”之名,漱玉节也绝不能被排除在买家的名单之外,怪的是她对此事毫无印象,甚至没听说有这么一座庄园,可见此笔买卖必有蹊跷。
况且严格说来,这座宅邸也非是首度出现在七玄盟的视野之内。
浮鼎山庄一役,汪士炳断臂逃亡,漱玉节故意追得不松不紧,放风筝似的任他逃窜,正为钓出假七玄盟的老巢,差不多也就是在这附近失了汪士炳的行踪。
待盟主传来园址,潜行都盯上这座名义上并不存在的庄园,继而发现外围布哨巡逻的鬼腰牌,证实此间果不寻常。
为防漱玉节贪功冒进,造成手下无谓牺牲,耿照严禁她轻举妄动,饶是如此,漱玉节仍取得庄园外有阵法的重要情报。
考量到己方没有精通阵法术数之人,耿照赶紧联系韩雪色一行,求得聂雨色支援。
指剑奇宫从未放弃对风云峡的追索,万料不到秋霜色等人非但不曾离开东海,也未如诸脉所想的逃往南方,反而北上靖波府——东海武林人总下意识地避开慕容柔,镇东将军的大本营对他们来说,不啻是龙潭虎穴、阴曹地府,有多远躲多远,风云峡诸少拿住这条,径来此逍遥快活。
聂雨色成天被师兄压得喘不过气来,正愁没啥好玩的,二话不说便赶到无际血涯。
破坏阵法使之失效,于他也就是信手为之,但奉玄教的阵法系统前所未见,聂雨色兴致盎然,索性住下细细研究,饿了便潜入厨房偷吃,困了找空房或于梁上小憩,多听鬼面武士与侍女们对血使大人的议论,才有前头煽动他们找耿照麻烦的言语——
只要是能让这小黑炭头不舒坦的事,聂二做起来总觉格外舒坦。
且不说平白得了师父本欲授予宫主的新。
真龙之传,就他那副光伟正高大上的德性,简直像吃了老大的口水,天生与聂二犯冲。
若非宫主再三告诫严令不许,老大更眯眼笑称“有种你试试”,笑得他背脊生寒,浑身悚栗,聂雨色早玩死那小黑炭头十遍都不止;虽说应与潜行都主动联系,传回庄内情形,聂雨色却懒理那帮小妮子,一想到这也能教黑炭头如坐针毡,便觉得值。
耿照与七玄盟只知此处必与奉玄教有关,却无法进一步厘清,兼且盟主忙于铸造飞还令,难与舒意浓照面,不及告知这条重要的线报——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站在盟主的立场,对奉玄圣教的复仇之战须得由七玄盟主导,才能对盟内的头人交待。
毕竟被冒名的是七玄中的大佬们,抹黑的亦是本盟声名,不能亲手惩凶正名,如何在道上立足?
但对天霄城来说,若能悄悄剿灭血骷髅的势力,拿下魔头,拷问出解除少城主所受禁制之法,便能自困境中彻底脱身,不再授人以柄,无论持柄的是奉玄教抑或七玄盟。
说到底,这是门派对门派、势力对势力的合纵连横,牵涉的利害既多又复杂,不是耿舒小俩口你侬我侬忒煞情多便能揭过。
耿照兀自斟酌着向姐姐透露的时机、怎生说服她配合七玄盟的行动,又不致引起墨柳先生、阙二爷反弹……弹剑居的意外便倏忽发生,快得不及反应。
被血骷髅带上马车的耿照,判断行进的方向正是那座可疑的庄园,当机立断传出暗号,早已集结完毕的七玄盟人马便即开拔,对无际血涯发动总攻。
适逢末殇、王士魁的行动功败垂成,虽是巧合,却也彰显了在少年的领导下,七玄盟惊人的动员实力,堪称迅雷不及掩耳,似疾风徐林,侵敌更胜燎原野火。
而舒意浓这厢所遇,竟也出奇的相似:透过白如霜的情报,以及卢荻花所留的记号,天霄城的首脑们赫然发现,当年仓促抛售的庄园竟沦为恶党贼窟,考虑到血骷髅极可能是容嫦嬿所扮,却又入情入理。
阙入松本欲尽起阙府、酒叶山庄及鹘鹰卫的人马,前往接应卢荻花,此时荻隐鸥却传来消息,七玄盟无预警地展开行动,剑指处显然也是东家——卢荻花在组织中的代号——潜入的园邸。
虽是盟友,卢荻花不忘监控七玄动向,此节已得少城主首肯,三位同僚亦皆知情。
七玄盟径自行动却未照会天霄城,阙入松、乐鸣锋甚为不满;墨柳先生则持保留,并非是他特别支持耿照,而是考虑到耿照本身正在外头活动,命令传递难免会有时间差,应该再观察一阵,而后续的事态发展也证实了这一点。
当晚原本预计带回如梦飞还令的耿、阙迟迟未归,连双胞胎都不见踪影,午夜过后才有探子带回消息,似乎有人看见在弹剑居后巷,赵阿根被一名红衣兽面的高大女子带上马车,那车有城尹大人的手令,得以在宵禁后出城,探子只能追到城关前,自此断了线索。
盟主被人挟持,似也能解释七玄盟仓促动员、未及知会盟友的鲁莽,奔袭无际血涯看来不是抢攻,而是救援。
虽说赵阿根武功卓绝,脸厚心黑,应是自保无虞,就不知是真中了敌人的暗算才失手被擒,或又扮猪吃了回母老虎,借此潜入敌人巢穴。
而赵阿根的安危,并不是眼下天霄城最大的麻烦。
众人一夜未阖眼,直到平明时分,仍未见阙牧风回来,只能认为是被人所劫。阙牧风之所以比赵阿根更紧要,盖因如梦飞还令在他身上。
赵阿根被认定是“麟童”梅少昆的化名,对头若猜到舒意浓有意仿造令牌,好在劫远坪会上以骧公遗命为护身符,梅少昆过人的匠艺必不可少,绝对会成为各方截胡乃至狙击的首要目标。
反而担任护卫的阙牧风容易被人忽略,因此从一开始便定下“由阙牧风将真正的令牌从不应庐带回”的策略。
耿照甚至另造一枚伪令,带在“赵阿根”身上,让人夺走也无妨,还能收欺敌之效。
谁也想不到,敌人就像有天眼通般洞悉一切,精准锁定阙牧风,显然府内有潜伏得更深的细作,早已窥破己方的布计。
同一晚消失的,还有阙夫人宠爱的心腹侍女燕犀,很难认为两件事之间毫无关联。
阙入松不得不派出所有人手,满城搜索阙牧风,试图拼凑出他失踪前的行迹。
而从探子察觉七玄盟有所动静、沿途跟踪确认去向,到消息传回阙府,起码过了大半天,想追赶也来不及了,这是受限于传递信息的手段所致,非是有谁刻意拖延,实属无奈。
但舒意浓的照夜雪狮子和墨柳的踏雪青骢马,乃万里挑一的名驹,雪狮子雄健擅驰,青骢马则有长力,若在天亮开城之际追出,未必慢上多少,没准还能赶上救援盟主的大战。
主从俩遂轻装上路,来到无际血涯时,恰遇着外围被俘的鬼腰牌们被逆转的阵法爆破心珠,理智为破珠而出的蛊虫所噬,发了疯似的无脑攻击,场面既混乱又恐怖。
墨柳先生不欲少主涉险,两人调转马头远远避开,舒意浓想到曾与小姑姑在石室内发现密门,或能循此密道避开混战,绑走容嫦嬿,于是转往后山,不想堵着血骷髅与方骸血这对奸夫淫妇,正好了却宿怨。
血骷髅直到这会儿,才意识到她一直喊自己“容嫦嬿”,是替被剥夺脸皮,乃至差点被剥夺身份、李代桃僵的母亲抱不平,不觉嗤笑,冷道:“你也不是多受疼爱的孩子,犯得着么?”
舒意浓娇躯微颤,咬紧贝齿忍住鼻酸,手中的“冰澈宝轮”立开门户,动摇不过一霎眼,俏脸又寒。
“想激我杀你,怕是白费心机了,容嫦嬿。你之后要吃的苦头,一丝一毫都少不了,有大把的时间让你好生反省,痛悔前愆!”唰的一声冰剑递出,径取她胸颈要害,正是家传《玄英剑式》里的一招“素手抽针”!
玄英剑式共有三招起手,不同的起手式有着不同的串招顺序,以冬季的节气命名,分为小雪、冬至、大寒三种功架:
小雪架试探诱敌,出招三分自留七分,如冬初至,寒气于草木凋零、蛰虫休眠间悄悄沁人,历霜而不见霜;冬至乃黑夜最长的一日,都说“冬至大如年”,发之于剑,则穷守如长夜,取其“不见尽头”之意。
大寒架主杀,毋须赘言。
每式玄英剑皆能从“探、守、杀”三种面向来理解。
粗浅些的,或能使出三种截然不同的剑架,然而真正练透了的舒家子弟却是一剑三变,在一招内自由变换剑意剑指,看似试探忽成杀着,明明是守势突然后发先至,防不胜防,亦如严冬之尽夺生机,毫无道理情面可讲。
“素手抽针”做为小雪架的起手,非但不见凌厉,反有些情致缠绵、欲发不发的黏滞,想也不想就被一刀架开,乃至乘势反击,可说是非常直觉的应对法门。
殊不知此招就厉害在这个“抽”字上,长剑先递后收,冷不丁地抽将回来,那股欲发不发的黏劲将对手的兵刃一并拖至,非但反击不了,若不能果断弃兵后跃,等若拿胸膛自撞剑尖,死得不明不白。
舒意浓一上来便使“素手抽针”,是存了一击拿下的心思,不欲缠斗,似弱实强,似莽实精,除非小姑姑亲至,又或对上指点她这招的墨柳,单论剑法,几乎没有失手的可能;连常伴少城主的亲信如阙入松、卢荻花等,俱都防不了这一手,况乎容嫦嬿?
哪知茜衫骨盔、近乎半裸的修长女郎蛇腰一拧,既不挡架,也未抽退,却是和身贴上了剑刃也似,被舒意浓带着拉近推远,看似翩翩踅了一趟,其实也就是一霎眼,逮住少城主力竭的瞬间,突然点足后跃,完美地避过了“素手抽针”的无声杀机。
棉里藏针最是耗力,舒意浓与其说错愕,更多是不明所以,怎地精心排布的杀局倏忽遭破解,耗尽劲力的自己就像傻瓜似的……回神女郎已被莫名涌现的怒意驱使,猱身扑去!
一旁观战的墨柳先生与她同感诧异,未及开声,一条人影已插入两女间,掌臂青芒隐隐,间不容发地接下“冰澈宝轮”,一一还击次序井然,同厉声娇叱的女郎打得有来有回,半步也未退,却不是那名唤方骸血的青年是谁?
少城主天赋绝佳,更有明师倾囊相授,碍于性格柔弱,实战经验不足,尚不能轻取这厮,毕竟是成长了许多,不致落败。
墨柳无意介入战局,双手环胸,抱臂远眺:
除开满嘴污言不堪入耳,这方骸血与公子确有几分神似——不是五官轮廓上的像,而是隐于青白瘦削之下,那按捺不住、亟欲迸发的顽固与倔强。
许多人都被舒凤愁的温和体贴善解人意骗了,以为他是颗任人搓圆捏扁的软柿子,但墨柳知道那孩子有着钢铁般的意志,是能练武的话,肯定会出类拔萃的那一种。
为了母亲和妹妹,舒凤愁是字面上的“忍着不死”,连生死簿载明的寿限都带不走他,硬生生活过了每位神医大国手预言的死期,意志之坚定,一如他后来求死的决绝。
只有舒凤愁能杀死他自己。连阎王和病魔都办不到。
墨柳不懂他为何求死,始终不明白他的绝望是什么。
那孩子不怎么跟人说心里话,或许是没必要;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开解,一直是那样坚强,不恨上苍无理的折磨,从不迁怒旁人,比他的母亲和姑姑更像成熟的大人,莫名地令人心安。
墨柳至今仍深深后悔,没向那孩子显露自己的武功。
“少主,我能打。你用不着练武,有我当你的拳头,够用了。”早这样说的话,少年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墨柳无从知悉,也再没有机会知道了。
方骸血绝对想不到,少城主之所以没有痛下杀手,是因为他身上那一丝很难不令人联想起舒凤愁的微妙气质:同样苍白,同样瘦削,同样不肯向天地、向命运之类,常人绝难撷抗的庞然巨物屈服的倔强。
或连舒意浓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她确实受够了方骸血的那张嘴。
“哈哈哈哈哈……来啊来啊来啊,来打老子啊,你个淫荡的小贱货!”
青年眦目欲裂,嚣狂的嘴脸很难说是嘲讽抑或是单纯的发泄,翻搅的灰色舌头不住喷出唾沫星子,舒意浓几乎是本能仰避,唯恐被那令人作呕的体液溅着,越发施展不开,顿时陷入僵持。
“你的奶子上下晃哩,软得两只水囊似,让人怎么打?不如扔了剑,让老子捏一把!哈哈哈哈————!”
他把被赵阿根痛殴的窝囊气全发在女郎身上,但遭心珠狠狠蹂躏的意识,还没来得及想起拳头带来的痛楚,只记得屈辱,益发怒上心头。
他依稀忆起了“随风化境”失效的事,冲上前并非替手无寸铁的血骷髅挡剑,而是对被赵阿根打败、哭号求饶的自己感到厌恶,狂气发作之下,自暴自弃地迎向剑锋,心想就算是死,也要用脑浆鲜血溅赵阿根的女人一头一脸,把她彻底弄脏,就像拿阳精喷她也似,岂料铣兵手竟丝毫无损,稳稳接下了出自流影城大匠的碧水名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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