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青羽誓者 第63章 阵回魔现 雪骑骎骎(1/2)
东洲武林中姓聂的高手着实不多,精通阵法的更是屈指可数,再加上“行二”这个条件,也只有指剑奇宫风云峡一系的“天机暗覆”聂雨色了。
那把躲在人堆里的阴阳怪嗓陡被喊破身份,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啧”的一弹舌:“别闹,让我再玩会儿。这不是正好玩么?”到底是谁闹啊,赶紧出来!
耿照在心中疯狂叫喊,面上却只能苦笑不禁,把表情管理做到了极致。
聂二这人是激不得的,无论你有甚用心他都能看破,然后一定给你你最不想要的结果,确保你吃好吃满,痛不欲生。
除非有韩宫主或秋大侠在场才能镇得住他,奈何这两位均不在此间,只能让他玩到满意为止。
聂雨色出现在此并非意外,赶上这场大战却是耿照始料未及。
幸而有他,堪堪破去血骷髅那足以扭转乾坤的一手;若无聂雨色,七玄盟今日即使侥幸能胜,不知将付出何等代价,死伤多少盟中的首脑,乃至耿照本人,亦未必能幸免于难。
而血骷髅的骇异,远还在少年之上。
“七、七玄盟?”女郎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教尊让她冒用七玄之名,正因为“鞭长莫及”四字,邪道七玄数百年来分崩离析,相互倾轧,彼此间的仇怨更甚于与正道的正邪之争;慕容柔试图把手伸进去,迫其立了个小小典卫为盟主,只会把水搅得更脏更混浊,自顾无暇,况乎渔阳?
“你、你是……”她话都说不清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真不是梅少昆?”
“在下耿照。”少年抱拳一揖,和声道:“血使大人,我也不想伤你,莫要逼我用强。我敢以七玄盟主的身份担保,血使大人必定会得到公正且公开的审判,在裁决揭示之前,亦可得到相应的礼遇,免吃皮肉苦头。”
媚儿简直听不下去,气得扭头质问:“保证个屁!小和尚,你脑子懵了吗?她冒咱的名到处杀人越货,结下偌大血仇,咱还要以礼相待?要杀人我集恶道不会杀么,要这妖妖娆娆、专勾男子,无耻下作的坏女人多事!”
漱玉节忍笑道:“鬼王留神,莫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这儿人多。”稍迈莲步,冲骨盔女郎服了半幅,袅娜起身:“妾身漱氏,愿请血使大人高招。”
血骷髅闻言一凛,暗忖:“她便是正牌的‘剑脊乌梢’!我料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奇形鬼物,不意竟是这般美艳。”咬牙擎枪一指,却是对那斜掖长矛、修长高大的雪肤金甲女子:“她又是何人?”
“我叫雪艳青。”金甲女子连发色都作偏亚麻色的淡金,相貌较之身材肌肤略显平素,只能说是清秀而已,但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出尘,非是态拟神仙远超凡俗之感,而是专心致志到了忘却人间烟火的地步。
血骷髅能从她的枪法中深刻感受到这点,听她平平淡淡自报家门,差点没想起原来便是威名赫赫的“玉面蟏祖”,莫名生出一丝欣慰之感:
“我毕竟没看错人。”人生至此只堪笑,本欲起身搦战,胸中忽然情思涌动,澎湃如潮,竟久难平复。
她素有求死的念头,每日晨起睁眼,但觉心中一片虚无,非纵情逞欲没有“活着”的实感;能死在惺惺相惜之人手中,且是痛快鏖战之后落败身死,了无憾恨,不能说不是理想的结局——血骷髅一直以为自己是这样想的。
但在重新握住鹰喙大枪的瞬间,她却涌起一股既陌生又熟悉的情绪,浓烈而稠腻,像毒蛇般嗫咬着女郎的心。
是担心自己死于此间,骸血落入七玄盟手里,下场惨不堪言么?
山魈骨盔下的美眸瞟了一眼蜷地的青年,却不是很有把握。
方骸血既像她的孩子,也是她的情人,毋宁是极紧要的。但不是他。
胸中如烈焰燃烧、又似炭炙,令人疼痛不堪的情绪伴随着记忆片段,走马灯似的掠过脑海:顶着盖头与夫君拜堂,他那露于红锦绣袖的黝黑手背,和其上浮凸如虬龙的青筋。
此前她只远远见过他,是哥哥嫂嫂告知定下这门亲事后,她悄悄溜到城南酒楼的雅座等了又等,终于等到他跨着白马进城,从人前后簇拥,喀搭喀搭的马蹄声自楼底下行过,悠悠去远,直到消失在收束成一点的街道彼端,再也看不真切。
她觉得他很英俊。
很挺拔,英姿勃发,是个体面的男人,胸中将被兄嫂扫地出门的酸楚略消减了些,开始想像起为他生儿育女的日子,会是什么模样。
还有洞房花烛夜。
他喝得大醉撞进门来,几乎扯烂嫁衣,女郎吓得本能抵御,却全不是夫君的对手,被强暴似的夺去贞操,她竟因此在初夜达到高潮……那又痛又美的滋味自此形塑了她对男人的期待,唯有如驯驭牝马般奋力驰骋她的,才能掳获女郎的心。
她是从什么时候,才发现丈夫对自己的轻蔑和不屑,发现他连一霎间都不曾为自己动过心,心里早有了其他女子,念兹在兹,难以释怀?
又是从什么时候,她才明白比悲伤更折磨人的是绝望,连移情的爱子都要被上苍无情剥夺,狠心拒绝一个母亲最卑微的企盼?
血骷髅微微仰天,闭目无语。
看来,不能止步于此哩!
在还未弄清、未消去胸中这团无名火前,老天没想给她个痛快。
女郎嘴角扬起个豺狼似的弯弧,正欲一拄枪尾,却听那被唤作“聂二侠”的声音,阴阳怪气地哼道:
“我劝你别这么干。你一定会后悔。”竟似从地底下传来,便于女郎立足处,怪异到难以形容。
血骷髅没把“你会后悔”之类的恫吓放心上,她虽不能说善谋,“敌欲我取”的道理还是懂的,对手越不让干,那就是非干不可,一转枪杆机簧,换过枪中所藏符箓,用力顿地,霎那间金芒又起,四向扩散开来,却听鬼面武士纷纷怪叫起来,将收藏佩带的腰牌掷于地面,镌铁牌面上隐隐泛红,烧烟缭绕,竟是肉眼可见的滚烫,难怪没一个挂得住。
这下血骷髅都傻了,谋划好的后手通通使不上,双方正面面相觑,旁边的矮树丛一掀,一名戴着恶鬼半面的侍女拖了个人钻出来,没好气道:“让你别干了,你偏跟爷对着干!长个儿不长脑啊你!”对高个的敌意毫不遮掩,直欲喷薄而出,苦大仇深,不依不饶,却不是聂雨色是谁?
他个子矮扮不了鬼面武士,接连打晕几人都撞不上一套合身衣裤,披上甲胄更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索性乔装侍女,简单粗暴。
横竖聂二爷肌肤白皙,相貌俊俏,露出鬼面的半张脸活脱脱一名俏婢,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庄子里蹓跶,谁也没瞧出异样。
聂雨色藏身的矮树丛下,所埋正是六天统摄大阵的阵基之一,被他掘了出来,于其上大动手脚,硬生生没收了血骷髅反败为胜的一着不说,还发现阵图里所藏的第二道阴狠杀着。
从符箓上看,这一手似乎是某种催活醒神之咒,镌刻在迷魂阵下纯是讽刺,简直毫无道理,同把解药包在毒药里当药芯一样无聊。
这个阵法虽算不上多高明,系统瞧着却较奇宫所用更古老,理路清晰到连不曾学过这套系统的聂雨色,也能按着符箓自身所显现的条理拆解化消,致使血骷髅无功。
如此清晰明辨的阵法排布,不应有这样的败笔。
要让阵法失效,用不了聂雨色一刻钟,研究这阵下之阵却耗费忒多的心神,若非末殇三人的马车为方骸血所阻,被抛飞的白衣女子从天而降,恐怕到这会儿他都未必能解开这个谜。
“那位……”耿照瞥见他拖在地上如破布袋般的白衣女子,不觉微怔:“又是何人?”
“送子观音……不,是文昌帝君罢?专程送答卷来啦。”聂雨色耸了耸肩,冷哼道:“估计是从那辆马车上飞过来的,给我随手打晕了,省事。她身上掉出来个有趣的玩意儿。”从怀里摸出一串微泛异华的血色玛瑙珠。
血骷髅美眸圆瞠,一句“还我”硬生生咬碎在皓齿间,却没能逃过那女装小个子的贼眼。那厮把珠串一收,得意笑道:“这珠里似有蛊虫一类,我在想:会不会那催醒沉眠之物的阵中之阵,欲唤的便是这般恶心的虫物?
“至于种蛊这种破事嘛,还得种在人身上,没听说有种小猫小狗的。老子便想改写下符箓,易唤醒为催谷,取地气而燃之,且看哪个身上会爆出大蓬脓血来,若炸成了人体烟花,岂不妙甚?”仰天哈哈两声,一拍大腿,恶狠狠地指着血骷髅,切齿咬牙:
“就让你等会儿了,偏你听不懂人话!就差一点点……只差一点就改好了啊!看你做了什么好事!”七玄盟众人才明白他如此愤恨,竟是因为错过了爆头溅血的人体烟花,忽觉血骷髅较之这位“聂二侠”,似乎也不算太恶。
奇宫向以正道栋梁自居,说爆头就爆头,都不带眨眼的,不愧是雄峙东海四百年的老字号,坏起来也没邪派妖人什么事了。
血骷髅之所以盛怒追出,盖因锁在秘密夹层之内的珠串不翼而飞,怀疑翻得一地的文牒卷轴不过是障眼法,白如霜真正的目标,恰是这串控制假七玄心珠的玛瑙珠串。
无际血涯内外人等的颈后均有心珠,但只有算得上角儿的,才配有一枚对应心珠的连心玛瑙珠专门控制。
末殇是客将,且负责为众人操刀,是唯一的例外;古林末氏乃本地望族,家大业大,牵连甚广,血骷髅不怕她跑掉,用不着硬逼着她也种蛊虫,致令离心。
再说埋心珠入体这等精细活儿,亦非是什么人都能做得。
她本以为破坏六天统摄之阵的人是藏于地下,及至聂雨色拖着被打晕的白如霜现身,又见树丛内裸出地面的符箓篆刻,猜到他此前是通过阵基说话,听着才像是从地底或人群中发出。
然而一见那被拖行的白衣女子,益发诧异难解:
“怪了,她……绝不是白如霜,身形、面孔都不像。”但衣裳发式分明是自己对话过的那名女子,连钗髻凌乱处、身上的衣褶等细节,无不是丝严合缝,确是先前所见之人。
她面上既无除去易容后的痕迹,何以竟会将她看成是白如霜,血骷髅也无法解释。
教尊交与她的六天统摄之阵中藏有暗着,一旦反转阵式,便能催发玛瑙珠所控以外的所有心珠,而令蛊虫苏醒,破壳而出,影响所及,甚至超过六天统摄之阵的范围,以阵基为中心,方圆五里内皆不能免,为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唤醒所有的心珠之蛊,勿有遗缺。
“为奉玄玄至寒之神,属下尚且不惜一身,但……”她犹记得自己单膝跪于丹墀下,未敢抬望隐于珠帘纱幔后的主上,光是吐出心中的疑虑,便已用尽女郎的勇气。
“数百人马转瞬弃之,当中亦不乏好手,招募不易,会不会太——”
“所以你要谨慎使用。”教尊低沉的语声仿佛能贯穿她的身体,每回开口,总能令她一阵酥颤,为之股栗胆寒。“发动此阵,必是退无可退、百死无生的紧要关头。这些人不会白死的,他们的牺牲献祭,能为你召来玄玄至寒之神的黑潮魔军,百兵辟易,世间难有抗手。
“为你自己好,阵式一启,速速避开人群。庄内的密道、避难室等,料想毋须本座提点,你已熟得不能再熟,切莫自误,使本教折一大将。”
教尊很少说这么露骨的好听话,但血骷髅身居高位久矣,很明白上面的心思,与其说是笼络,倒不如说教尊是换了个法子,强调“速避人群”的叮嘱,以免自己漏听。
你没有这么重要——血骷髅心知肚明。
教尊要的,是让她活着带回黑潮魔军降临时的目证。
女郎只记得当时自己差点儿没忍住笑。
原来……无所不能的教尊也信这个么?
她曾经相信玄玄至寒之神能还她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子,就像他只是睡了一觉,睁眼便醒过来,而非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在寒冬中搁了三个月,最终仍是腐败发臭的尸体,但至寒之神只给了她骸血。
不一样的儿子,不一样的问题,只有“母亲注定烦恼”这点没有改变。
血骷髅对于无上神力的憧憬和想像,在藏身于庄内石室的密室夹层中,目睹四分五裂的“那个”之际,便已荡然无存,伴随着难以形容的错愕与幻灭。
她毫不怀疑在目击者的眼里,那一幕会有多震撼,更别提事后惊见“尸体”复原如初,仅尸身上多了接合线似的淡淡红痕,暗示石室中那骇人的场景确实发生过,其震慑与说服力简直不言可喻。
但,这不过是巧妙的机关罢了,当中并没有神,遑论神力。一切都是假的。
圣教之内肯定颇有异术,心珠、六天统摄之阵,乃至“教尊的新妇”印记等,她不知道的还很多,只是这些都无法起死回生,注定她永远失去了爱子。
血骷髅的心从那会儿便已彻底化灰,教尊那“六十年不老不死,无敌于天下”的乩身之奖,她的理解是某种神功传承,这般日子还要再活一甲子,于女郎不啻苦刑折磨,半点兴趣也没有,只想为骸血求得,如此即便自己不在了,也不教他再受人欺侮。
鬼面武士中,知道这串玛瑙珠子,乃至亲眼见过心珠发作、蛊虫噬脑之威的着实不少,当中心思机敏些的,从聂雨色随意几句里便会过意来,血使大人竟欲发动阵图,唤醒众人体内的心珠之蛊,相顾骇然间,不禁为之大哗。
“……血骷髅!”一人突然扔下了手里的单刀,双手勒颈,雄躯剧颤,歪歪倒倒地走上前,觇孔中的眼瞳暴瞠如铃,几乎凸出鬼面,瞧着十分骇人。
“我涂胜对你忠心耿耿,你平素从不拿正眼瞧我,也还罢了,连老子的命也……也想要拿……拿……拿拿拿拿拿拿拿拿拿————!”
单调如反复拨弦的怪异语音,由铁砂磨地般的嘶嘎沙哑骤然拔尖,最后竟成了“啊”的长声尖啸。
靠近血骷髅的几人本能拱卫女郎,不让那鬼面武士涂胜再近,冷不防被怪啸一震,耳膜几被刺破,无不掩耳踉跄,单膝跪倒。
再抬头时,赫见涂胜颈颔间泛起墨青色的丝络痕迹,仿佛有什么漆黑异物以颈椎为中心,沿着血络经脉四向扩散,蔓延的速度连肉眼亦可轻易分辨,异物行经处的肌肤迅速失去光泽,灰沉如死尸;涨势之快,几乎是瞬间便漫入鬼面,原本血丝密布的黄浑眼瞳一霎成黑,如汩焦油,满满的似将溢出。
涂胜歪着头抖动几下,“拿拿拿”的余音自张大的嘴巴里流淌而出,听着不像口舌所发,虽非唧响,却异常地近似虫声,冷不防地往前一跳,扑上另一名挡在血骷髅身前的鬼面武士,双腿缠腰攀臂抓脸,张口便往他肩颈处咬落,连着筋狠狠咬下一大块肉来!
须知人齿平钝,不比虎豹豺狼,要能如此活撕血肉,这一咬怕没有几百斤的气力,差不多就是捕兽钢夹一箝一扯,前者借助机簧或可办到,后者却非普通人所能为。
被生生咬下一块肉的鬼面武士嘶声惨叫,叫声到中途却变了样,创口喷出鲜血的同时,竟也渗出焦油般稠腻的漆黑异质,要不多时他便抓着涂胜反咬回去,两人交缠片刻,鬼面武士便明显占了上风,硬生生扯下涂胜一条臂膀来,血肉糢糊的参差创口未见有那漆黑异质渗出,不知是尚未行至,抑或其量不足以致此。
缺了一臂的涂胜似乎全无痛觉,继续疯狂攻击着鬼面武士,状若山魈发狂,双方在很短的时间内变彻底失去人形,非是外表有什么异变,而是两人不知疼痛、舍生忘死的撕咬所致。
包括耿照在内,众人都看傻了。
但发狂的又何止涂胜二人?
疯病仿佛以此为中心扩散,青络黑瞳的鬼面武士们彼此攻击的同时也扑向七玄盟众人,没有特定的攻击对象,只是彻底贯彻“破坏”二字,无有一霎间能稍稍歇止,场面登时大乱。
“……砍头!”乱军之中,但听薛百螣提气大喝:“莫要缠斗,他们不怕!砍下头颅才有用!”他以成名绝技《蛇虺百足》的刚猛指劲接敌,发现哪怕是信手一捏便能废掉对手的臂腿肩关,却完全无法停止这群疯狗的攻击欲望。
他们会如绳犬般昂颈撕咬,以还能动的部位一股脑儿冲撞过来,更要命的是绝不稍停,全然违反武学中“制其要害”的直觉。
己方有不少人便是在刺中鬼面武士的瞬间稍一松懈,不是被理当委顿的敌人扑倒,就是被已然倒地的对手——很可能还是别人的对手——咬断喉咙,死得不明不白。
阴宿冥起初也差点着了道,幸而衣底的御邪宝甲挡住了落于肩臂的口牙,手起刃落间,锋锐无匹的降魔青钢剑清出一条路来,才发现漱玉节始终避在身后,仗着垫肩蹬靴的媚儿高头大马,俨然是绝佳的屏障,免于被发狂的鬼面武士纠缠。
她气虎虎地回剑一扫,将戴纱美妇迫离背门,怒道:
“骚狐狸!你也好意思?小……盟主人呢?”
漱玉节“铿啷”一声,擎出腰畔的青钢剑,轻轻让过了扑来之人,照准其背脊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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