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林月篇(1/2)
“咚”“咚”“咚”
漆黑无光的楼梯间中,男人拾级而上。
推开门,楼道的灯应声而亮。中间,另一个消瘦的男人站在电梯门前,默不作声地看着上面的数字。
健壮的男人拿出传呼机,在上面给“168”和“209”两个联系人发了“600”三个数字后,三步并两步地走到那人旁边,同样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说:
“一层是9,二层是8,三层是7,现在是6,再往上一层就该是5了。8号,你说那个时候五层的电梯门会开吗?”
“你在说什么废话。”
“那电梯门里会是什么?规则里说,这里最高就是八楼,从不存在的楼层下来的电梯里,只可能是诡异吧。”
“既然你都知道了,”8号转过头来,清瘦的脸上有着一双带血丝的眼睛,“177号,你想干什么?”
“问问呗,”177号挠了挠后脑勺,“一层大家抽签决定谁先上楼,我运气好最后一个,轮完你们三个现在到我打头阵了——”
177号清了清嗓子,“我想问问你,8号,你是第一个上四层的,那个时候电梯就已经显示6了吗?”
“当然,我一直在看。所以,177号,如果你不想死的话,待会儿就直接爬两楼,去六层躲着,不然等电梯里的东西出来,你肯定要完蛋。”
“哈哈哈,”177号大笑了起来,“我怎么会呢?规则里只是说了单人不能上电梯,多人不能走楼梯。我们在五层直接坐电梯上最高层,这个怪谈不就解决了吗?”
“可它说的最高层,到底是规则提到的最高层8呢,还是有电梯下来的不存在楼层9呢?”
“你说的有道理,”177号点了点头,“不愧是这么靠前的号码,你是继承家里谁的号啊?”
“我哥,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来这边了,不过既然他的号码留下来了,就说明他不仅死了,还变成了诡异。”
“节哀,”177号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会保佑你的。”
“他们都说,使用号码的人会受到上一个号码拥有者的影响,包括且不限于幻听和幻视,甚至还有可能被拉进独立的怪谈,只有血亲才能确保影响相对正面······可我们从来到这里开始,一切都太正常了。”
“这不好吗?说明这里对于我们非常的欢迎啊。”177号伸了个懒腰,然后舔了下嘴唇说,“啊,想找女人了,听他们说这边的学生妹很不错,等我出去要拐一个玩玩。”
“先活着吧,活到出去跟接头人取得联系,之后你爱干嘛干嘛。”
“所以,我真的要爬两楼,去六层?你们怎么办?”
“如果你上六楼没事的话,我们也跟着上,这里没规定一定要一楼一楼地爬,只是不让多人一起。”
177号点了点头,又用力地挠了挠头皮,叹气道:“唉,这电梯动起来也是没声儿,贴门板上也死活听不到。该不会它就没动过吧?”
8号耸肩道:“楼梯间在一个人进入后就强制关门且完全隔音,贴着门喊外面的人都听不见。电梯门为什么不能?”
177号摸了摸下巴,仔细端详了一下8号:“我总感觉你隐瞒了什么······”
随后的几分钟,楼梯间内陆续走出了两个人,一个穿着校服的年轻男生和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
互相交流了下信息,8号拍着177号的肩膀说:“可以确定的是,电梯数字变动的时间往往只比通知安全的传呼机铃声早十秒不到。”
“也就是说有人进入楼层的同时,电梯就会到?那我是不是该开门之后就赶紧往上跑?”
“可以尝试一下。”
177号点点头,打开楼门,对着黑暗的楼梯间双手合十道:“神啊,我们的神,我们列祖的神,愿这是您的旨意。救我们远离一切敌人和埋伏,远离路上的强盗和野兽。”
穿校服的男生哼了一声:“真墨迹,还社会人呢。”
“小屁孩儿懂什么?再废话揍你!”
看着177号转过身来,挥动他沙包大的拳头,男生缩了缩头,颤声道:“你,你来啊,我看你就是不敢去打诡异,只敢对自己人开炮。还吹自己能打呢!”
“209号,你等着。我要活着出去你就死定了。”说完177号就气呼呼地上楼了。
“砰!”楼门自动关上了。
177号打了个寒颤,往自己脸上甩了两巴掌后拽着扶手一脚往上迈了三个台阶,然后又是三个,几脚下去,他已经上到五层。
他喘了口粗气,用力地拉开楼门。
“嘎吱——砰!”楼门摔在墙上,一声巨响后,五层的感应灯还是灭的。
“坏了?啧,规则里也没说灯坏了该怎么办啊。”
177号正说着,楼道中间传来“叮”的一声,然后是电梯门慢慢打开的声音。
电梯内惨白的灯光照在外面楼道的地板上,上面的显示屏也亮着红色的微光,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光源,也再无177号呼吸声外的声音。
“咚——”一声闷响从电梯内传出,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拍皮球。
“咚,咚,咚,咚!”声音越来越大,似乎里面的人在慢慢失去耐心。
177号慢慢地抬起前脚,伸出楼梯间,踏进楼道。
“哥哥~”严重失真、沙哑的幼女声音从电梯内传出,“陪月月玩皮球吧~”
“是和拍球声一个高度,该不会——”177号收回了脚。
“哥哥,月月的头太小了,弹不起来,你的会不会好些呢?”
“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177号身后。
“啊啊啊啊啊!”177号把楼门一摔,手脚并用地冲上了六层。
拽开楼门闯了进去,六层的感应灯应声而亮,177号回头正要关门——
“嗖——噗哧!”破空声后,伸出去的左手应声而断,鲜血直流。
“啊啊啊啊啊啊!”177号向后猛退,坐倒在地,瞪大眼睛看着一个人提剑从楼梯间走进楼道。
“怎怎怎怎么可能,你想干什么?不要,不要啊!”
“呼!”“噗呲——”
······
四层,三人看177号上楼后,不出一分钟,电梯上的数字就从6变成了5,然后是4。
电梯门开了,除了8号外的两人齐齐退到一边,只有8号面色凝重地看着里面立在墙边正对门外的手机,还有正在播放“咚咚”声的录音机。
“来个人跟我一起进去,别觉得在外面就安全,我们两个人还能反抗一下,一个人落单就等死吧。”
“我跟你一起!”穿着校服的209号和8号一起进了电梯。
209号踩着电梯门框,8号把手机跟录音机拿了起来。
手机黑着屏,按亮后是锁屏的默认图片。8号划了几下,发现通知里有一句“视频通话已结束”。
这时,录音机的“咚咚”声已经越来越大,然后就发出了一句女声:“哥哥,陪月月玩皮球吧~”
8号关掉了录音机,转头说:“177号应该已经死了。之后他发任何信号过来都不要理。”
“但是只有我们知道自己的号码啊,诡异不知道的。”
正说着,三人的传呼机响了,里面是177号发的“600”。
“你看,诡异不会知道我们的暗号跟编号的,”209号晃了晃自己的传呼机,“会不会是你的判断错了?177号那么凶,怎么会被这些小把戏吓到。”
8号干笑两声,道:“这样的话,那我们就上去吧,轮到谁第一个来着?是你吧209号,上去啊。”
209号打了个哈哈,挠着头说:“我觉得我们还是要从长计议······万一177号真是个外强中干的,对吧?而且现在发现电梯里就是些人搞的小把戏,是不是我们也不用爬楼梯了,直接坐电梯上最高层就完事儿了。”
“它要是中途停了怎么办?”
“那就停呗,反正我不站最前面。之前我是第一个上楼的,这次你们总不能还让我在最前面吧,我也不站最后,我就站中间。”
8号摇了摇头,在电梯里按了个1,然后带着209号出来说:“先试试在里面能不能正常上下楼,我去一层看下,你们在这里看着。那个杀了177号的人应该不会追下来,ta应该就守在六层左右的层数等我们上去,暂时还不会下来。”
“你怎么嘴上就给他判死刑了。”209号嘟囔了一句,“万一他要是没死那怎么办?”
8号没理他,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变成了1,改口道:“不对,应该是你们两个下去,我在这里看着。”
“凭什么?你这就怂了?”
“不,”8号摇头道,“我们能看到这个‘1’,上面的人也能看见,ta看到之后肯定能猜到我们在试电梯能不能正常使用,期间没法继续往上走,ta很可能直接下来。”
“所以呢?”
“不能只一个人下去。电梯不能一个人进,下去的人只能再爬楼梯上来,被ta截到必死。”
209号抱胸道:“反正你们去,我不去。”
“那我们下去之后,你可就落单了,如果有人敲门可千万别开哦。当然我觉得ta应该不会礼貌到敲门就是了。”
209号倒吸一口凉气,说:“所以现在是不是应该立刻有一个人下去,然后到一层后立刻再下一个人。”
“对的,这个第一个下的人是最安全的,168号你来吗?”
“我来我来!”209号一边举手,一边跑到楼门前开门出去了,“等我消息!”
“砰——”楼门自己关上了。
一分钟后,两人的传呼机响了,里面是209号发来的“600”。
与此同时,电梯显示屏的数字从1变到了2,然后是3······
8号立刻按了电梯按钮。
很快,数字来到了4。
“叮——”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而整个楼道的感应灯应声而灭。
“看来反复进入也会让电梯升到10-x的楼层,但是可以被拦下。168号,你说ta会知道吗?”
“或许吧,我偏向于ta不知道,而且她也不是诡异,而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怎么说?”
168号把电梯里的手机和录音机放在鼻子底下用力地吸了一口,脸上的褶皱全都舒展了开来,“我能闻到一股清香,很淡,好像是某种花,并且这两个东西都保养得很好,没有损坏也没有脏污。”
“你鼻子真灵。”
“8号,如果你收集的女人够多,还有她们的贴身衣物——”
“不用再说了,”8号皱眉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177号就应该是被偷袭杀死的,对方肯定有武器,同时也可能借助了楼梯间里的黑暗。”
“可我们有一个人上楼后,楼门就无法打开了。”
“还只有我们才能影响这个电梯的上下呢,她到处跑也没见电梯动啊,除非——”
“她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楼梯间。”
8号摇头道:“那也不对,她怎么放的东西?又怎么看我们的动向?”
“那应该就是她能自由进出楼门,为了能稳定击杀我们,她会在黑暗的楼梯间出手。”
“最好的出手时机就是······”
“开楼门的那一瞬,如果再被她的道具吓到了,那更是好到不能再好的时机。”
“这样的话,”8号摸着下巴,看向空空的电梯内部,“假设她只有一个人,毕竟多个人我们就没法玩了。如果她想要把我们全部杀死,她必须主动下来找机会,因为如果我们掐准时间两个人坐电梯上去,一个人爬楼梯,她没法同时杀两边,必定有漏网之鱼。”
“所以,168号你不能出去了,她很可能听到了209号下楼的声音,然后在这层的楼梯间等第二个人开门出去,她可以先偷袭杀掉我们一个人,之后不论是进来杀另一个还是跑走隐藏继续找机会,对我们来说都是必死的局面。”
“那怎么办?”
“直接进电梯,上九层,打她个措手不及。我们并肩站,她要真是就想杀一个是一个,守在六层,我们就各凭本事,能活一个是一个。”
“要不要通知一下209号?”
“不用,他来一层后看没人跟他,电梯也走了,肯定要报复,让他在那里等死吧。”说着,8号进了电梯,168号也跟着进去了。
8号按了九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电梯上升,显示屏上的数字从4变成了5,然后是6。门开了。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电梯内惨白的灯光照亮了门外的一片区域,近前飘来一股血腥味,还有男人的呻吟声。
一只染血的手出现在门边,扒住了电梯门的最下面,一个虚弱的男声从门外传来:“救我,8号······”
“为什么她会知道我们的暗号?”说着,8号一脚把那只手踢了出去,按了关门键,“叛徒不配活着。”
电梯门关上了,电梯上升,显示屏上的数字从6变成了7,又变成了8。突然,电梯停了,然后开始下降。
“是209号干的!”8号立刻按了7和6,但电梯并没有停,而是一直下降到了5。
“叮——”门开了,门外是气喘吁吁的209号。
“我就知道你们要卖我!”209号弯下腰,撑着门框怒斥道,“我到了一层,电梯走了,我就知道你们想留我等死,你知道我是怎么爬到五层的吗?”
“滚进来说话!”8号揪住209号的领子,把他拽了进来。
209号刚要说什么,8号和168号就对他一顿拳打脚踢。
“你想害死我们吗?你自己一个人去死不好吗?你知道这一上一下她可能发现我们要上楼了吗?该死的东西!”
8号给了地上的209号脑袋一脚,209号脑袋直直地磕在墙上,顿时就晕了过去,同时开始往外“滋滋”冒血。8号又啐了他一口。
168号按了好几下亮着的7和6,都没能取消。电梯一层一停,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电梯刚到八层就又停下了,然后开始下降。
8号的拳头攥得“嘎吱嘎吱”响,骂道:“这次又他妈是谁?177号?当时就该出去杀了他!没了半条命还投敌的东西还有脸拖累其他人!”
电梯一直降到了四层,外面什么东西也没有。
8号主动按了6,对168号说道:“待会儿我们一起出去,杀掉177号或者把他拖进来,怎么快怎么来。别想着自己留下,你也看到外面的人能做些什么了。”
168号点了点头,把晕倒的209号拽过来准备卡门。
电梯很快就到了六层,电梯门打开。168号用209号卡住电梯门,然后跟着8号跑出去,踩着长长的血迹,摸黑冲向了那个在楼梯间门旁蠕动着往外爬行的身影。
“177号!”8号骑在他身上,抓住他的头发,拽起他的脑袋,使劲往门框上撞了几下,177号顿时没了动静。168号紧跟着往他脖子上踩了一脚,“咔嚓”一声后,177号彻底断了气。
两人立刻调头跑向电梯,8号还要起身,所以在168号后面。
就在168号要冲进电梯时,一把利刃从里面刺出,贯穿了他的胸膛,持剑的女孩顺势撞了出来,他被撞倒在地,瞪大了眼睛和嘴巴看着那名已经把长剑从他身上拔出的女孩。
8号咬牙撞向女孩,女孩被撞了出去,站稳脚跟后8号已经扭头往楼梯间跑了。
女孩立刻摆出掷剑的姿势,但站在电梯的白光中看黑暗楼道里的目标,明暗对比下什么都看不见,她很快就放弃了,提着剑进了电梯。
8号被177号的尸体绊了一下才进到楼梯间,他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不时磕在台阶上,发出一声痛呼。
往上爬了两楼来到八层,楼梯间已经没有向上的楼梯了,8号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最后慢慢地打开了八层的楼门。
楼道的感应灯没有亮,只有电梯惨白的灯光照出一个纤瘦的人影。
女孩站在电梯前,手握长剑,微笑着看他。
“你,”8号指着她,“你都算到了?那些蠢货会为了自己的狗命还有可笑的冲动拖累我们所有人。而你只需要见缝插针,守株待兔——”
“是你们手刃了两个自己人,不是我。”
看着逐渐靠近的女孩,8号喉头颤动,问道:“你到底是谁?”
女孩举剑道:“十字军。”
“啊啊啊啊!”8号突然暴起撞向女孩。
女孩轻笑一声,双手一动,长剑指向8号。
8号瞪大了眼睛,他拼尽全力往旁边闪躲,但如影随形的剑锋与拼死一撞的惯性把他逼上了死路。
他眼看着自己的脖颈被自己送到了静止不动的剑锋上,转瞬间就被刺穿,鲜血狂涌。
林月拔出长剑,看着面前的尸体化作尘埃消失不见,只在原地留下了手机和录音机,她把已经没了血迹的长剑入鞘,手机和录音机塞进兜里,长舒了口气后,从楼梯间下到了七层。
掏钥匙开锁,她慢慢拧动701的门把,打开。客厅里,罗雅婷和拉兰提娜正用电视看着恐怖片。
“你们没睡吗?已经凌晨了。”
一阵香气从厨房飘来,我端着甜饼和小菜出来,笑着说:“肚子饿了起来吃宵夜,结果那俩在熬夜看恐怖片儿,干脆炒了俩菜,你去练剑啦?”
“嗯。”“嗯你个头!”
我把盘子放下,捏着她的脸说:“偷偷跑出去以为我们不知道,嗯?”
“嗯。”林月低下头。
“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有。”
“真没有?”
“那你检查一下。”
“别脱······脱吧,确实有点脏了,换好衣服吃宵夜。”
“好。”
“不要一脸没事儿人的表情,刚才我好几次想出去找你,她俩说不用担心,但我还是——唉,算了,”我摆着手道,“没有下次!”
“嗯。”
“看你这样子说了也白说。啊,这样,今天周六,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好吧?”
罗雅婷扭过头来说:“这不是奖励吗?”
拉兰提娜也说:“听上去不错。”
我叹了口气,说:“你们三都喜欢乱跑,谁也别说谁。”
我和林月在饭桌上吃了宵夜,两姐妹《闪灵》正看得起劲儿,我把她们的份儿摆茶几上就继续睡觉去了。
刚躺下还没踏实,门就开了,林月走进来,踱步到床边,又退了一步,坐到书桌旁。
“不睡觉?”我翻了个身,伸手按开台灯,“你这样看着,我可睡不着。”
林月和我四目相对,洗了澡后,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很有生气。
她眨了眨眼睛,湿润的睫毛也跟着扇动了几下,上面的水珠在桌边台灯的光亮下像是一小缕飘动的银屑,覆在两颗剔透的蓝宝石上。
钻蓝色的冰晶中没有一点杂质,只是不时轻颤一下,好像深处有一只将破壳的雏鸟。
“林月,你周三晚上开始在这儿住,现在已经是周六凌晨了,三四五,三个晚上过去了,我总感觉你还是很拘谨。跑去哪里不问不说,去做什么一拽一动,应该不是我们这里能玩儿的少吧?我家确实就一个电脑一个电视,也没什么游戏机。”
“我有个手机就行。”
我笑道:“不能只有一个手机吧,至少两个,外加个录音机。”
林月也笑了,“这么算的话就说不完了。”
“我挺想听听的,感觉会充满惊喜。”
“我没你想的那么有趣,老师。”
“有吗?我怎么感觉你比我想的还有趣很多呢?要不你先说说看,你最想要什么?”
“我最想要的?”
“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第一个闪过你脑海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林月顿了一下,那一瞬,她黑色的瞳孔几近凝固,犹如蓝色冰海下的死火山,下一刻,她猛地站起,颤声说道:
“松开凶恶的绳,解下轭上的索,使被欺压的得自由,使被奴役的得解放!”
我听了立马从床上跳下来,握着她的手说:“你看,这不就是惊喜吗?你这句话把我都说精神了!林月,你远比你自己想象得要高尚,真的,安心地拥抱这里的生活吧,你值得被更好的对待。”
说完,我拥她入怀。她按灭了台灯,往前一倾,我们都倒在床上。
黑暗中,我轻拍她的后背,她抬着头,灼热的呼吸不断打在我的脖子上。
“老师,”她说,“您杀过‘以色列人’吧,杀过几个?”
“‘玩家’吗?两个。”
“您,有感到不适吗?”
“当时毕竟是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肯定不会感觉,还会觉得快意,但是之后嘛——”我苦笑了一声,“我总感觉有点,额,不太舒服。”
“那如果再让您杀十个、几十个呢?”
“那,”我咧了咧嘴角,“我可能会麻木,也可能会魔怔,说不好,但我在这个过程中肯定会特别难受。毕竟,他们虽然坏得离谱,却也终究是人,杀人可不是杀鸡。”
“那如果有人杀他们就像杀鸡一样呢?”
“人类为了能没有心理负担地杀害同类,确实会把一些人‘开除人籍’没错。但是吧,我感觉与在这里讨论杀他们会让我们怎么样,不如先问问不杀他们会怎么样,为什么非杀他们不可?”
“不杀他们,他们会尝试殖民我们。他们有和怪谈同源的力量,可以污染我们的心智,现在只是开始。”
“对啊,林月你看,这不就很像近代史里的‘鸦片战争’吗?是吧,你不要觉得你面对他们时的无情和冷酷是什么糟糕的事,这也不是什么罪,你只是在反抗、在斗争罢了。”
“各国人民为求独立、领土完整、国家统一以及从殖民统治和外国统治、外国占领下获得解放,以一切可用的手段进行斗争,包括武装斗争在内,都是合法的。”
“是啊,林月,我也想到了这条国际法。事情就是这样,《上甘岭》里是怎么唱的?‘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
“我就是那杆枪。”
“不,你是酿酒的好姑娘,你是背枪的好战士,我们也同样。我们要一起喝酒,一起打豺狼。”
林月用力地吸气,然后慢慢地呼出。
我接着说:“白天,我们去烈士陵园,我骑车带你去。我想你问题的答案,就静静地躺在那里,等你去寻找。”
“好。”
黑暗中,我们相拥而眠。
睡梦里,我好像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从学校的旧校舍背后走出,她一边把备用手机和录音机塞进口袋,一边弯腰踮脚把背后的大提琴包顶得更高。
看着外面的天空,她闭上半眯的双眼,攥紧虚握的双手,深深地长舒了一口气。
血液从缠住手掌的绷带里渗出,顺着攥拳的右手向下流到食指的棱角上后“啪嗒”一声滴在她的脚边。
她低头看了眼地上,又举手看了下右掌,便把上面被磨得发黑又染得血红的绷带几下拆开,丢进一边的垃圾桶里。
四下张望了一番后,她转身离开,只留给我一个被大提琴包遮住大半的纤瘦背影。
“林月!”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看着我。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林月,够了,以后我们一起,你不再是一个人,也绝不是别人手里的枪。”
林月笑了,“老师,我知道您想让我变成‘人’,但当以色列人的子弹射进我叔叔的脑袋里时,我就注定要变成一杆枪,把复仇的子弹打进他们的胸膛。”
她转过身子,背对着我,抬头望天,“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老师,我的生活,我的目标,我的人生意义,早就毁了,被炸成废墟,不成样子了。”
“那我就带你再建个新的!林月,你才高中,你还有大好年华,你要建设你自己。”
“我都懂,老师,但是,废墟里的孩子是长不大的,加沙是这样,我亦是如此——”
她转过身来,背过手来看着我,继续说道:“所以,老师,如果有哪一天,我不见了,一定不要去找我。”
她微微欠着身子,好像被身后的大提琴包压弯了腰,但我知道里面是她惯用的长剑,那并不沉。压弯她的不是剑、包,是那些看不见又摸不着却能压垮人们的东西。
“我尊重你的想法,林月,但我绝不会给你‘不见’的机会,而且我会教你,我会建设你,我会让你知道呵护你自己,因为我是你的老师。”
林月又笑了,“还是我最爱的哥哥,对吧?我等着。”
“啪嗒”什么液体滴在了地上。
迷迷糊糊地,我慢慢转醒。天刚亮,屋子里还是一片昏黑,趴在我身上的林月已经睁开眼,像猫一样安静地看着我。
我们相视一笑,从床上起来,换完衣服出了卧室,客厅已经归置好了,两姐妹也回卧室补觉去了。
我们洗漱完后各自准备了点吃的,她煮了碗面,我切了点香肠,混着吃饱了就穿衣出去了。
大清早的街道有些冷清,我骑电动车带着林月,花了快一个小时才到目的地。
放了车,我们拉着手进了墓园。我们在里面很少聊天,林月不时会转过头来看我,我则会朝她笑一下,再指指一旁的墓。
从家里带来的花全都献完,我们又转了一圈。再回到入口,阳光强了不少,穿两件衣服都有点热。我们离开墓园,外面的车很多,我推着电动车在一旁的人行道上边走边和她聊:
“你好像很期待我讲些道理。”
林月不语,钻蓝色的眸子眨了眨。
我耸了耸肩膀,“道理来回来去地讲了多少遍了,在课上,在各种活动里,用得着我再提吗?我说再多,不如你来这里走一圈······所以你感觉好些了吗?”
“嗯,”林月点点头,又微微挺胸,“就是有些意外。”
“意外?”
林月看向前方,背着手往前快速地走了几步,把银发飘飘的背影留给我,“曾经也有人推荐我来烈士陵园看看。”
我打了个哈哈,“或许是个跟我差不多的人,反正我也只能想到这个。”
“他说了很多长篇大论的道理。”
“以前我也很喜欢这么搞,尤其是高中大学的时候,老爱说了,但现在不怎么爱唠叨了。”
“您以前很爱唠叨吗?”
“是啊,”我微微打了个哈欠,“以前我可是熬夜冠军,熬到凌晨三四点什么的那是家常便饭,别学我,而且我晚上也没干过什么正事,除了······”
“嗯,”我歪着脑袋回忆了一下,“除了有一段时间,现在咱们学校的心理刘老师找到我——那个时候我还在大学宿舍里醉生梦死疯狂旷课,她说她一个朋友的孩子想自杀,她没法24小时陪着那个孩子,正好我又能说又很闲还特能熬夜,就她管白天我管夜里,最后提心吊胆了一整周终于是给那个孩子劝住了。”
“唉,”我长叹一口气,“也不知道那个孩子怎么样了,我也没去问问。”
前面的林月停了下来,在后面推车的我跟着也停了下来,她转过身来无言地看着我,我也张着嘴巴看着她。
“卧槽。”我指着她说,“不会吧。”
林月回以一抹淡淡的微笑。
“唰——”一辆汽车驶过。
“老师,谢谢您。快两年过去了,您还是没变啊。不,应该说,更强硬了。”
“哈哈哈哈,”我咧嘴笑了,“过奖。”
“在此之前,您有没有觉得我是个便宜的女人呢?突然倒贴过来。”
“额,”我吸了一口气,眼睛往旁边一撇,“诶你看,这儿有个奶茶店,我请你喝一杯吧,逛那么久渴了吧。”
林月轻笑一声,点头答应了。
我在店外放了车,一看林月还在门前看上面的告示。
“啥啊这?”
“厨师辞职,店主顶包,味道不好,全额退款。”
说着,林月拿手机查了一下,“这几年一直是个女店主。”
“所以呢?”
“之前这里是个老人。”
“你来过?”
林月朝我笑道:“您以前就建议我清明节去烈士陵园呀,这里是最近的。”
“也是,早说嘛,我还以为我挺有创意的来着。”
“创意?老师啊,光是新奇的东西可吸引不了我,我是个保守的人。‘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活在过去,我也只会被过去俘获内心。”
林月微笑着打开了手机的备忘录,把一份清单展示给我看,“那几个晚上,您做了很多承诺和约定,您肯定都忘了,也没想过真的去实现,但是我都记下来了。”
看着我张大嘴巴愣在原地,她小小地吐了下舌头,“我同样没想过真的实现它们,但,如果您真的做到了,我会告诉您的。”
“所以,啊,”我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一次,也是我们曾经许下的约定吗?”
“当然,我很——高兴。”
“如果,额,我能让你活在这种过去的话,那我也很高兴。”
我们两个相视而笑,然后牵着手进了门。
进店后我才发现,外面的招牌写着奶茶店,但里面的装潢却是个西式的咖啡店。店很小,除了吧台边上的高脚凳外也就两套桌椅能落座。店里一面开窗,一面开门,一面给吧台,最后一面的墙上则贴满了照片,照片墙下是一个小小的台子,摆着麦克风、音响跟一把很旧的小提琴。
林月指着小提琴,对吧台里工作的年轻女性说:“这琴是您的吗?”
“是啊,怎么了?”女人抬起头来,“这个店都是我的。”
“开了多久了?”
“得几年了。你们想点什么?这是菜单。”
我接过菜单,我点了杯奶茶,林月点了杯美式和一个蛋糕。
女人听完单就进去做了。我们坐到靠窗的位子上等。
林月摸了摸有些裂痕的木桌子,说:“吧台里的咖啡机,好久不用了。”
“我还是搞不懂为什么要搞个奶茶店的牌子,这明显就是个咖啡店啊。”
“肯定有原因的,老师,”林月站起身来,“我去个厕所,如果她过来,您就跟她多聊会儿。”
“好。”
“车钥匙您拿着。”说着,她把一把串了十字架、铭文牌、指甲刀、开瓶器和弹簧刀的钥匙放在桌上,滑了过来。
林月刚出去没多会儿,女人就端着托盘出来了,她走到桌边,把奶茶、咖啡和甜点放在桌上。饮料是奶茶店同款塑料杯,甜点更是包装都没撕。
我不禁皱眉,但还是笑着拿起盘子里的蛋糕,一边撕开真空包装,一边说道:“嘿,您这盘子品味不错呀。”
“好眼光,我这儿还有高档小区特供的红酒。”
“鲢鱼邸?”
“不能透露。”
“那您是有人在里面啊,好人脉。”我咬了一口蛋糕,“您一个人开店?”
“是啊,小店,不用别人也行。”
“也是,您这出餐也挺快的。对了,”我看向那个摆着小提琴的台子,“那个琴,还能拉吗?”
“能啊,不过我不会,这是我朋友送我的。”
“这样啊。”我点了点头,“那个麦克风和音响也能用吗?”
“能吧,很久没用了。”
“您那个咖啡机好像也很久没用了,都落灰了,而且咖啡机旁边的大铁柜子是烤箱吧,您也不用吗?”
女人打了个哈哈,直起腰来,“现在懒了,都不怎么用了。”
“烤箱旁边的那个是不是——”
“你问题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女人皱起了眉头,“你是来喝奶茶的还是来做采访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来喝奶茶还是喝咖啡的,可惜这里只有美式,我喜欢喝甜的。”
“我没问你这些。”
“也是,对不起哈,”我挠了挠头,拿出手机,瞅了眼上面的消息,“哦,对了。您的店上app了吗?我给您个好评。”
我打开app,把手机递给她后靠在椅子上,看她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这个店,用右手递了回来。
我身子前探,左手拿着林月的钥匙放到桌下,同时伸右手去接,手指碰在一起的时候,我突然抓住她的右手手腕,“砰”地往桌子上一按。
她被拽得向前欠身,左手顺势去够桌上的咖啡,我也抬起一直放在桌下的左手,举起弹簧刀往下一扎,把她的手钉在桌子上,和刀串在一起的各种东西像扫帚一样拂过桌子上的裂纹,在“砰”的闷响后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啊——”她的惨叫还没完全发出,摸到她身后的林月就已经拿钢丝在她脖子上绕了一圈,在她脖颈后面收束,勒紧。
她的舌头因为压迫而向前伸出口腔,她的眼球逐渐向外突出,好像马上就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她用力踢蹬,伸手去抓林月的头发。林月立刻向后拖行,把她拽倒在地。
很快,她瘫软了下来,林月拔出她手上的弹簧刀,结果了她,最后桌子下飘起了一团白色的尘埃,又很快消失不见。
林月站起来,把伸缩钢丝绳钥匙扣收进口袋里,拿起另一个钥匙上挂着的银白十字架,放进咖啡里,再拿出来时,下半部分已经黑了。
看到这,我不禁吸了口凉气,道:“好家伙,还好我没嘴贱喝了。所以,你是怎么知道她是‘玩家’的?那个app上店面的记录吗?”说着,我晃了晃手机,上面是她给我发的消息。
“对,这里一直是那位老人,他无亲无故,吃住也都在这家店里。”
“那要是有人上去把记录改了呢?”
“所以我去了后厨。”
“后厨里有什么?”
“老人的执念。”
“真去世啦?”
“嗯,自然死亡,厨师张罗的后事。”
“那个辞职的?”
“本来店要给他的,那个‘以色列人’用了些手段。”
“我们再去给他找回来?”
“我找就行了,老师,老人都跟我交代了。”
“行,”我点点头,“拿来下毒的玩意儿是啥?”
“黑油一样的东西,诡异的产物。”
“感觉很常见啊。”
“是,不过影响很小,主要靠日积月累。”
“慢性毒药是吧。”
林月点头,“已经处理掉了。”
“等会儿,‘玩家’能去里世界的吧,怎么老人的执念还在那里,没被处理掉吗,还是她没有手段?”
“他被展示了。”
“嗯?”
“就像是猎人小屋里的鹿头标本。”
见我沉默着低头,她继续说道:“他已安息于上帝的怀抱。”
我学着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又在店内看了一圈。
“没落东西吧,我们走?”
“还有件事——”收好钥匙,倒完饮料,林月走到那面照片墙下的小台子前,轻轻地拿起那把破旧的小提琴。
“这把琴也是老人的?”我问道。
“这是他的老伙计。”
“那,它怎么办?”
“送我了。”
说完,林月走上台子,一边用小提琴拉着简单的旋律,一边唱了起来。
主啊,我的敌人何其多呀!
很多人论及我说:“她绝不得拯救!”
但是你——围护我的盾牌,我的荣耀,让我抬起头来。
我出声呼求,你就应了我。
我躺下熟睡,我安然醒来,都因你在扶持着我。
虽有千万人向我围攻,我也不惊恐。
主啊,请你兴起奋发;我的天主,求你救拔,因为你击破了我仇敌的腮颊,你打破了众恶人的门牙。
救恩属乎你。愿你赐福给你的百姓。
唱完,林月放下琴说:“我还是第一次唱诗。”
“好听。”我给她鼓掌,“带走的话,拿个袋子啥的装一下吧。”
“里面有盒子。”
装好琴,林月给厨师打了电话,他家住这旁边,很快就过来了。
“玩家”死了后,其他人都忘了她,厨师也理所应当地继承了这家咖啡馆,让我们常来。
至于外面“奶茶店”的招牌,也有工人上了门,说是装错了,这就给换。
我们没有多待,正经喝了杯咖啡后就骑车走了。
最后骑到半路又渴了,顺道去了蜜雪冰城。一杯咖啡还是不够。
······
前面是红灯,我松了转把,溜到路口捏了刹车。
“我说呢,”我把挂在车把上的柠檬水拿下来喝了一大口,完又挂了回去,“心理刘老师给我推一个历史成绩拔尖儿的学生说要提高,但提高也不该来找我呀,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是我迟钝了。”
在后座抱着我腰的林月笑了一声,说:“是我不让她告诉您的。”
“瞧给你能的。”
红灯变绿,我拧动转把,过了路口。
“老师,我们这是回家吗?现在才9点。”
“确实还早,我们再去逛逛,不过是去离家近的地儿。而且雅婷发消息说给拉兰提娜买衣服去,我们就去那个商场。”
“都听您的。”
右侧的行人抛到身后,左边的汽车越过身前。我突然问道:
“林月,这些‘玩家’到底还有多少?遇到他们开始我就老得和雅婷一起行动,一周两周的也就算了,总不能之后都是这样吧。”
“您,慢慢习惯吧。”
“我懂了,额呵,就跟打仗一样。”
“这就是打仗,不总是见血而已。”
电动车驶进了商场外围,在一所咖啡店外停下,罗雅婷和拉兰提娜正坐在店门外的椅子上喝着咖啡。见我们来了,她们朝我们挥手,提着给我们买好的饮料走了过来。
林月先下来,我才下来,两人已经走到跟前,我转身朝林月伸手道:“那以后,我们是不是就是战友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牵起我的手,“我们早就亲密无间了。”
“真的吗?我感觉你的秘密还蛮多的。”
“都在备忘录里,您看吗?”
“不着急,我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
“哥你傻乐什么呢,来,林月,喝奶茶。”
“我们都喝两轮儿了,雅婷。”
“怎么,你嫌多?”
“不嫌不嫌。”说着,我喝了口手里的柠檬水,转头一看,拉兰提娜悄默声地给我另一只手里塞了杯拿铁。
“咖啡——”我抬头看了眼店面,“这咖啡店是不是那个谁开的?咱之前来过吧。”
“哥你真是转头就忘啊,那个偷拍狂开的。”
“魏崇榭。”拉兰提娜补充道。
“你们真敢买啊,哦对——”说着,我拍了拍脑袋。
“老师,”林月也放下奶茶说,“这种事她们比我们靠谱。”
雅婷摊手道:“真是被小看了。”
“不过既然我们四个都在的话,要不决定一下怎么,额,”我抹了下脖子,“处理掉他,毕竟他跟我们住一个楼。”
雅婷点头道:“我们就是在等你们两个到啊。不过他不是‘玩家’,我觉得还是不要见血的好。”
“没区别,”林月喝了口奶茶,“死在里世界就行。”
“死在里世界的话,尸体可以交给我处理,”拉兰提娜接道,“这样就不会滋生脏东西。”
“啊?这上来就要死刑了吗?真抹脖子啊。”
“嗯?”林月歪头看了过来,“也可以,雅婷把我包背过来了。”
拉兰提娜摆了摆手,“我们只是说您大可以放手去干,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
“你们所遇见的试探,无非是人所能受的。神是信实的,必不叫你们受试探过于所能受的。在受试探的时候,总要给你们开一条出路,叫你们能忍受得住。”
“哥林多前书的是吧,雅婷。”
“对的对的,总之哥你别有心理负担。林月你回来啦!”
“嗯,”林月理了理胸前的带子,正了正身后的大提琴包,“以后你不用寄存,花钱,这包没人拿的。”
“我觉得不如你下次自己带着。”
“也行。”
“你刚才手里那个盒子呢?”
“琴放朋友店了。”
“你乐器真多。”
“没你的圣像多。”
“啊?”我挠头道,“我怎么不知道啊妹妹。”
“林月乱说的。”
林月笑着摊开手,又转头看向我说:“总之,听您指示。”
拉兰提娜双手合十道:“所以不要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
“马太福音?”
“对的对的。”
我的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后说道:“额,有你们真好。”
“说笑的啦,”雅婷拍了拍我的肩头,“肯定不可能直接判死刑呀。”
我看向另外两位,“真的吗?”
林月耸了耸肩膀,背上的大提琴包里传出硬物磕碰的细响。
拉兰提娜则是朝我笑了笑,“你们要将一切的忧虑卸给神,因为他顾念你们。”
“彼得前书。”
“对的对的。”
“你们两姐妹也是玩起来了,总之,慎重对待。”
“就知道哥你会这么说,所以我们进去喝第二轮?”
“我们俩应该是第四轮了······不对啊,里面没吃的吗?”
雅婷抿了下嘴唇说:“比如二十的脏脏包和八块的蛋挞?”
“我们去喝第四轮!”
“叮——”咖啡店的门开了,碰响了门铃。
柜台内,背对着大门的微胖男子挺直了身子,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按下咖啡机上的“萃取”键。
“啪嗒啪嗒——”一滴滴浓缩咖啡液落入杯中。
男子对着墙壁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
那是跟他长得很像,但更年长的中年人。
“崇玺哥你来啦,”他笑道,“咖啡做着呢,待会儿你尝尝。”
“咖啡?不着急,”魏崇玺来到吧台前,坐下,“刚和老总吃完饭,肚子撑腾着呢。生意咋样啊小榭?”
“哈哈,”魏崇榭挠了挠头,“还行。”
“别在这儿‘还行’‘还行’的,一天多少?”
“没个准数,天天不一样。”
“就说今天。”
“啊——”
“算了,不问了行吧,把你这副便秘脸收收。这鬼天气你肯定不挣钱,外面这天,大中午了还红不拉几的,哪个傻逼闲的没事干来咖啡馆坐?不是说你们哈。有酒吗?我今天坐车的。”
魏崇榭对着坐在远处的零星客人赔笑后应道:“之前你从小区拿的酒还没喝完。”
“给我来一杯。你不喝吗?”
“贵。”
“别跟我来这套,来,碰一个。”
“好吧。”
一杯酒下肚,魏崇玺拄起下巴,扫视无人的咖啡馆,“这地段好吧。”
“好,就是租金——”
“你也不看看你赚多少,要放以前啊,亏死你!但现在嘛,哈哈,老头子的秘方,来钱呀!嘿,这糟老头子,活着时候咋不说?早说我也卖咖啡去!”
“咔嚓——”
“什么声音?”魏崇玺往后扭头,咖啡馆的门边空空如也,往远处看去,只有几个学生打扮的男生在一张桌子上做作业,以及几个正在低着头打扫的员工。
“最近有拍照活动,”魏崇榭指了下门的方向,“有个人脸自动识别的照相装置来着,我忘关了。”
“那我也没扭头啊。”
“最近有个小崽子给搞坏了,哥你懂得。”
“我叫个人给你修下吧。”
“没事儿哥,好搞,闲下来我立刻就修好。”
“嗯——”拖了个长音,魏崇玺再次看向背后,“小榭,我刚刚是不是看错了?”
“什么?”
“刚才,有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就站在门口,还朝我比了个‘耶’。”
“咔嚓——”
“不对,”魏崇玺皱紧了眉头,“那里真的有个,有个女孩儿。外面天上血呼啦差的,那白裙子可显眼了,还飘呢。奇怪了,这屋里也没风啊······”
“哥你可别吓我啊,”魏崇榭缩了缩脖子,越过魏崇玺的头顶看了过去,“啥,啥也没有啊。”
“咔嚓——”
“你别让它拍了,给它关咯!拍拍拍,拍出怪东西来了都!”
“啊,”魏崇榭用毛巾擦了擦头上的汗,“我,我关不了啊,哥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它它它它,它坏了。”
“你不会给它薅下来?我给你换个新的!”
“嘶——”魏崇榭用力挠了下头皮,苦着脸从柜台里绕出来,往门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挪动。
眼看魏崇榭要走到门边,魏崇玺突然说了一句:“弟,叫你店员去啊!”
“哦对,哦对——”魏崇榭用力地搓了下自己的大脸,“你们,去看下。”他朝着那些低着头的店员一招手,店员们也不吭声,提着拖把就过去了。
吩咐完后,魏崇榭舒了口气,转过身,堆笑着靠近魏崇玺,发胖的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好了哥,没事儿了,我们继续喝吧。”
魏崇榭绕了半圈进了柜台,魏崇玺的视线也跟着他转了过来。听着身后叮了咣啷的声音,魏崇玺调了调凳子,摸了摸有点发凉的后脑勺。
“你这······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魏崇榭用毛巾擦了擦脑袋,“没问题。喝,还喝吗?我开瓶新的。”
“啊,不,不用了,不太想喝了。”
“咖啡也好了。”
“不——”
“咔嚓”魏崇玺身后又一次传来拍照的声音,他正要回头时,“砰!”
一杯咖啡砸在了柜台上,滚烫的咖啡液流了满桌。
魏崇玺赶紧甩掉手上的咖啡液,而魏崇榭冒汗的脑袋已经几乎怼到眼前。
“喝一杯吧哥,喝一杯吧哥。”
魏崇榭的小眼睛瞪得滚圆,紧盯魏崇玺,脸上的笑容僵硬而颤抖,魏崇玺不禁汗毛直竖,默默地端起了杯子,抿了一口。
“还,还好。”
魏崇榭轻轻地“嗯”了一身,却没有看魏崇玺,而是缩起脖子,强睁双眼,紧盯他身后的某样东西,手上还不停地用毛巾擦着脑袋和脖子。
魏崇玺慢慢地扭动脖子,眼睛向后看,可刚动一下,一阵风就从身后吹了进来,他下意识摸了下发凉的脖子,却发现手上是黑色的液体。
“忘给你擦手了哥,”魏崇榭立刻把他脏了的手拽过去,用翻了面的毛巾使劲擦拭,他赔笑着,笑容和手都在颤抖,“哥,这个,西服,改天我给你,对吧,我给你洗一下,不好意思哈,我这个,我这个手啊,你说是吧,哈哈哈哈哈。”
魏崇玺也不自觉地笑了下,僵硬地迎合着,“啊,是,嗯,没关系,你这个员工,他,弄完了吗?我想起来我还有事来着。”
“不着急!”魏崇榭隔着毛巾死死攥着魏崇玺的手,“不着急,不着急······我们再聊聊,聊聊小时候的事儿,哦对,我给你找账本,今天赚的,没记,这个月的,上周,什么什么什么,啊,昨天,对,昨天的给你看,你给看,你不是想看吗?给你看!你看!”
嘴上说着,魏崇榭却像哈巴狗一样越趴越低,就连下巴接触到了撒在桌上的热咖啡也无动于衷,他双目圆瞪,越过魏崇玺的脖颈朝他的身后看去,“你看!你看!你看!”
魏崇玺想要转头,魏崇榭立马起身大叫道:“不要看!不要看!”
魏崇玺止住了动作,他又再次大喊:“你不要过来!你不准过来!”
“那个白裙子的?我们要不——”“不行!不可以!停下来!我求你!我求求你!求你了!不要过来!”说着,魏崇榭又趴到了桌子上。
看着快要哭出来的弟弟,魏崇玺咬紧牙关,甩开弟弟的手后攥拳起身,脚还没沾地就闭着眼对身后打了一通王八拳。
“咔嚓——”“哎哟!我的腰!”
魏崇玺捂着腰,躺在地上叫唤了几声,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他趴在地上才听到。
睁眼,地上满是黑血,上面盖了一层油膜,还有一些肉块在漂着,目之所及的地方,则是一具只剩一半的尸体,切口平滑,再往上看,一个浑身浴血的人俯瞰着他。
“啊啊啊啊啊!”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向后逃跑,撞到刚刚坐着的凳子后照样头也不回地猛跑,最后从咖啡店冲了出去。
“砰!”他重重地把门摔上,弯腰喘上一口粗气,气顺了,他直起身子,与商场中驻足停留的人们对上目光。
现在是白天,商场中阳光明媚,他傻眼了,转身开门再进咖啡店。
“咔嚓——”快门声吓了他一激灵,循声看去,他最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哥你怎么拍照不喊茄子啊!”
“我张嘴样子很憨。”
“好吧。该拉兰提娜了,来呀来呀!”
“这,她这新衣服跟公主似的,跟我这穿搭单独合影不太好吧。”
“大合照都拍完了你知道说了,想跑没门!”
“能跑哪儿去。我就说说,这白裙子我还真挺喜欢的。”
“对吧?我亲自挑的,肯定好看。拉兰提娜?你发什么呆呢。”
“嗯?哦,好。”
“咔嚓——”快门声再次响起,引得魏崇玺一哆嗦,尤其是当他看向那穿白裙子女孩儿的脸时,她已经看向这边了。
“她认得我?不对,我,这,不是我们邻居吗?可她为什么要穿白裙子,而且体态和之前的那个白裙子女鬼好像······”
魏崇玺想了想,还是没有靠近,而是找了个靠近角落的座子坐下。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撞鬼了?”他挠了挠后脖颈,刚才被阴风这么一吹,现在不知为何有点发痒,越挠越想挠。
“先生,”穿白裙子的拉兰提娜不知何时来到近前,递上了一块沾了油的手帕,“不要碰那里,请用这个敷上吧,应该会好受一点。”
“啊?”魏崇玺呆愣在原地,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接,最后还是一只手伸了过来,接过手帕。
“嘶——”他后脖颈突然疼得厉害,手帕掉在地上,染上脏污。
手帕落地的声音唤醒了他的意识,“不好意思。”他控制着有些僵硬酸麻的两只手把手帕捡起,这次没有疼,但魏崇玺不敢再把它敷在脖子上了。
“那肯定很疼。”魏崇玺心想着,低头对拉兰提娜说道:“还是算了,抱歉,我回头去医院看看。”
拉兰提娜看了他一眼,“手帕不用还我了,您会用到的。”然后转身离去了。
魏崇玺两只手捧着手帕看得出神,在他脖子上,趴着一个没有脸的黑色身影,它空洞的面孔直直地对着我们,刚刚接过手帕被烧去了一般的黑色手掌在空中用力地握紧。
被盯着的我后背一凉,顺着视线的方向看去,只有一个佝偻着背的中年人。
“刚才的是什么东西?”
“一个恶魔。”拉兰提娜走过来,坐在我腿上,“是他从那边带过来的,现在在他的脖子上。”
“我怎么看不见?因为没被污染吗?”
“是啊,”桌子对面的妹妹应道,“等我们能看到那东西了,那个店长魏崇榭就该出手了。”
“我之前和林月一起处理的那家店就只有一个女‘玩家’,把她处理了以后也没看到什么很奇怪的东西,看来这个咖啡馆比我想得要厉害啊。”
“但良人,”拉兰提娜戳了戳我的鼻子,轻轻一笑,“这里可不止你跟林月哦~”
“而且我们又不是想到哪出是哪出,”妹妹大口喝着我喝了一半的奶茶,“这里我们至少踩过两次点了好吧,除了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玩意儿,我们都有对策了。”
“是的,目前还在掌握之内,拉兰提娜觉得没问题的话,那个黑影应该也好解决。”我点点头,转头看到刚才给我们拍照的店员又去了隔壁桌,那里坐着个背了大提琴包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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