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2/2)
“沐雨,你莫要心急,有些事情还是别太任性,毕竟是两个人的事,你好好与郡王商量……”柳母担忧地看了看柳沐雨的小腹,抱着孩子离开了大堂,整个主屋小院只剩下柳沐雨和范炎霸两个人。
范炎霸居然叫母亲为“娘”?!
消翳……
好像也跟他很亲密……
他到底都知道了些什么?!
柳沐雨低着头根本不敢看范炎霸的脸,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的脑子乱成一团。
“你说!那孩子,是不是……是不是爷的种儿?!”
范炎霸的声音有些激动的颤抖,虽然早已知道答案,但他迫切期望从眼前这个妖精嘴里获得最终的证实。
“不……”本能的想要否认逃避,抬眼看到范炎霸几乎要瞪出来的双目,柳沐雨下意识的承认,“是……是他……”
范炎霸深深地盯住柳沐雨,眼前这个男人让他又爱又气,他居然顶着如此大的秘密,偷偷揣着自己的孩子逃跑?
即使被自己逮到,他还能面不改色的闭口不谈孩子的事情……
难道真是铁了心打算和自己再无交集了?
“你好!你……你好狠啊!”
想到柳沐雨在多么艰难的环境里冒死生下了消翳,范炎霸的心瞬间软得不行,又酸痛得难过,“你可知,当年你说那孩子没能保住……爷,我有多难过?!每夜每夜都无法入睡,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斥骂我自己,是我亲手杀了我的孩子!是我……”
柳沐雨拧了眉,当年本就是他范炎霸的错,无论自己如何哀求他相信自己,他还是选择了站在姚晓娥一边,那时自己的心痛绝望又怎么可能轻易忘掉……
可如今,为何自己却好似成了罪人,范炎霸的声声控诉竟然让自己心里忍不住愧疚自责?!
急切地想要甩掉这种莫名的内疚,柳沐雨猛吸一口气,对着范炎霸淡然一笑:“怎么,范郡王觉得委屈了?觉得受骗了?那您还不赶快回潘阳郡当您的逍遥王爷,何必在我这里寻不痛快?!”
看着范炎霸又气又憋屈的表情,努力忽略自己心中的纠结烦躁,柳沐雨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笑着点点头说:“想必是郡王觉得我等小民竟然敢欺骗一方封疆大吏,触犯了您的威仪,怎么,还要杖责我?四十棍够吗?八十棍?一百棍呢?”
“沐雨!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范炎霸觉得无限委屈,为什么全天下的人都觉得柳沐雨才是受害者?
他的爹娘,柳曾氏,甚至还有柴夏子和苏冬儿……
几乎每个人都觉得是他负了柳沐雨,可是谁又知道他的心酸?
他的难过?
当年在得知柳沐雨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冲天的喜悦还没到来,便收到孩子已经夭折的噩耗,就像一个霹雷击碎了他的脑袋,他是那孩子的父亲啊!
他最爱的人给他留的孩子居然被自己下令打碎了……
他心里的苦、心里的自责又该找谁倾诉?
他不敢难过,因为柳沐雨比自己更难过,比自己更心疼,所以他强迫自己忘掉孩子,努力照顾柳沐雨,乞求他的原谅,乞求他的回心转意……
“爷……爷是说,孩子既然好好的,你……你就原谅爷以前的错,随爷回潘阳吧!”
上前两步想要去拉柳沐雨的手,却被对方闪身躲过,范炎霸抿抿嘴,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我已向你娘提亲,只要你点头,我马上安排咱俩大婚之事,等你成了正式的郡王妃,还有谁敢欺侮你?何况你手里还有龙凤玉佩,就算你不信本王,也该相信皇上不是?”
“郡王真是说笑,下官本是男子,怎能嫁与郡王为妃?我在这里过得很好,根本不想回什么潘阳,郡王也莫要再勉强下官了!”
“男……男子怎么了?皇帝不也有男妃?何况你我连孩子都有了……你就忍心让消翳生活在这样简陋的地方?”
范炎霸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强揽住柳沐雨的腰,“再说前两天咱俩床也上过了,我知道你也是喜欢爷操你的,为什么偏要这么别扭,不肯原谅我呢?”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那夜的颠鸾倒凤,柳沐雨便像是被捅到了痛处,是啊,自己的不知廉耻,明明下定决心远离这范流氓,却最终把自己送到了对方的床上,还意乱情迷的让他在自己体内留了种!
柳沐雨心里恼火,脸上也透着厌弃和不耐烦,一巴掌推开范炎霸:“范炎霸!若只是上了床就要嫁你为妃,只怕郡王府早已装不下那么多王妃了!既然都是男人,有需求也是正常,范郡王需要有人服侍,而下官也有情欲需要纾解,大家各取所需,何必这样纠缠不清?”
这些话都是范炎霸以往的生活写照,如今被柳沐雨原封不动地拍回他脸上,说得范炎霸呆立当场,一颗心坠到谷底。
为了柳沐雨,他努力洗心革面,休退了府内所有的夫人公子,他只想把自己所有的好,所有能想到的、找到的美丽稀有的东西,都小心翼翼地捧到柳沐雨面前,可等到的都是他弃如败履的蔑视和厌烦。
范炎霸突然觉得很疲累,他是那样贪求着柳沐雨,为了得到他,他可以毫无尊严地去求皇帝、求父母、求柳大娘……
哀求任何一个可以将柳沐雨施舍给他的人……
可在柳沐雨心里,自己只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大傻蛋,是一个自私自利的负心汉,一个只知道性爱欢愉的角先生!
如何才能牵绊住眼前这如风如月的男子?如何才能让他为自己停驻?范炎霸心中忽然有点茫然……
“我要带那孩子回去认祖归宗!”
“休想!我不会让你带走孩子!”
柳沐雨心惊肉跳,若是让范炎霸带走消翳,若是他知道了消翳身体的秘密……
他会不会恨自己?
会不会后悔与自己纠缠而种下孽果?
匆忙从怀里掏出御赐的龙凤佩,柳沐雨扬声道:“御赐圣物,如上亲临!你不能带走消翳,他是我的!与你们范家没有丝毫关系!”
“沐雨……”看着那块自己亲手奉给柳沐雨的玉佩,范炎霸胸口酸苦满溢,“我以为,你虽然恨我,但总还是对我有情的……原来,是我错了,你竟然恨我恨到不惜让我断子绝孙……”
看到范炎霸眼里的失望,柳沐雨心里一缩。
“不……不是……”
“臣,遵旨!”不等柳沐雨说什么,范炎霸朝柳沐雨手中高举的龙凤玉佩深深跪拜,再起身时,脸上再无任何波澜。
“范炎霸……你……”
“翟吏胥,本王有些疲累,若有事待明天再议吧……”
话语间已摆明了逐客之意,范炎霸不再看柳沐雨一眼,转身回了内堂,独留柳沐雨一人在大堂伫立。
回到主屋的卧房,范泽在一旁铜盆里备好温水,拧了巾帕伺候范炎霸洗漱。
“恭喜郡王寻回小世子,若是老将军和老夫人知道了,也一定非常欢喜!”
“可是……孩儿他娘仍然不肯随我回潘阳,也不让消翳认祖归宗……想来,是把我恨透了!”
范炎霸将巾帕摔回盆里,也不脱衣服直接无力地倒在床上。
“郡王莫要气馁,小的倒觉得现在不失为一个机会……”范泽在一旁耐心安抚,“俗话说,烈女怕缠郎,何况郡王和柳公子还有个孩子……这血缘可是扯不断的缘分!老将军虽然不许您强迫柳公子,但若是知道柳公子已经生下了范家的根苗,肯定也是期望你们俩人能尽快和好的,何况今日里看着柳大娘也有松口,这都是好事啊!”
“也许吧……也许睡一觉,柳儿就想通了……也许睡一觉,我也想通了……”虽说亲子失而复得的狂喜让范炎霸兴奋,可这也同时证明,只要能离开自己,柳沐雨不惜撒下弥天大谎,宁可一个人承受生子之痛,育子之累,也不愿给自己留下哪怕一丁点接近他的机会……
这么恨我么?
这么不可原谅?
疲累席卷了范炎霸,他只觉得自己飘忽着进入仙境,周围的景色亦幻亦真,他模模糊糊地回到了潘阳郡王府,昔日光华豪雅的王府门口,已经长满了蒿草,匾额也破旧不堪,范炎霸跑进门去,四下寻看。
“娘?爹?”
王府里一个人都没有,从前院找到后院,荷花池里都是惨败的荷叶,主屋里也没有人,桌椅、条案上都积着厚厚的尘土。
范炎霸心中焦躁,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在郡王府里四处寻找……
“人呢?来人啊!”
眼前出现一个小院的院门,那样熟悉……
范炎霸回想起来,当年柳沐雨就是住在这个院子里的,他走后,自己在这里闭门不出,终日消沉颓唐,直到父亲应允自己去寻回柳沐雨,他才好像又活了过来。
推开门,小院内和郡王府的其他地方同样残破,蒿草遍地,已有半人来高。
听得门开的“吱纽”声,小院里传来苍老的呼叫。
“柳儿?柳儿……你终于回来了?!”
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头子,满脸皱纹遍布,穿着松垮垮的官服,从里屋拄着拐杖蹒跚而出,范炎霸定睛一看,那人竟与自己有几分相像。
老人踉跄着向院门走过来,范炎霸想要和他打招呼询问其他人都去了哪里,可那老人竟然视而不见的从旁穿过,站在门口痴痴远望。
“柳儿……你还是不肯回来吗?这么多年,你还是不能原谅我?”
柳儿?这位老人也在等一个叫“柳儿”的人?范炎霸忽然心中闪过一个念想,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把他惊在当场……
这老人……难道就是年老的自己?!
“啊!”范炎霸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背后的亵衣已被冷汗湿透,瞪大眼睛僵硬着身子靠在床头喘粗气,心中还为刚刚的梦境心悸。
难不成那就是自己晚年的下场?
孤苦无依,凄凉终老……
摸摸脸上,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待一口气终于喘匀净了,范炎霸暗自握拳,不论前路多难,一定要将柳沐雨抢回家作伴终老!
之后的几日,柳沐雨尽量避免与范炎霸有任何接触,叮嘱娘和消翳也要尽量远离范炎霸,每日早早起床去箭楼工地忙碌,几乎到深夜也不回关下府。
虽然每日仍会有装着糕点、古籍的漆盒放在柳沐雨居住的西厢书案上,柳沐雨却再也没有打开过。
过了三两日,箭楼修建工期愈紧,柳沐雨倒也把防着范炎霸的事情忘在脑后了。
两边箭楼的地基都基本挖好,原本构想地基挖好后,便就近伐木,以百年巨木为主配合土石固底,但西南郡常年高温湿热,挖好的地基内,总会不停渗水,这样终日渗水,时间一长木桩便会被水侵泡腐朽,过不了三五年箭楼就得垮塌,柳沐雨等人思量再三,使用木底的计画只能放弃,可到哪里寻找固底的材料,这可难坏了柳沐雨等人!
工期不能拖,日子长了原本从范炎霸那里支取的工钱不够支付不说,每年秋收过后,关外的蛮族匪盗甚至是临近的光寮国士兵,都会冲关企图抢粮,若是箭楼不能尽快建好,平遥关可算是危机重重。
“就用石料吧,石料更坚固,虽然开采时间长,工钱会高一些,但我们去禀报太守,从郡府银库中拨些银两出来,该也是可以的……”于长荣皱眉看着几乎停下来的工程。
“石料?石料从哪里来?怎么运?这箭楼的石料至少需要四千方,从现在采石至少要等到后年才能采完,这银两可不是小数目,太守才不会掏这么一大笔银子!”
渠正清有些丧气,有些话说得容易做起来真是难上加难啊!
被渠正清几句话驳回来,于长荣憋着口气:“我西南郡山这么多,随手开采便是了,这里的石头又不难挖,我等练兵时很多兵士能徒手劈下一块山岩,又怎会需要两年时间才能采完?”
一旁的老石工轻咳了一声道:“副军常年专心防务,对这西南郡的石料有所不知……西南郡的山石奇特,石质松软,久泡水中能融化为白汤,老百姓都管这山里的石头叫“灰石”,从不在盖房围圈时使用,所以您看西南郡的民居多以竹木为主,即便是高门大户用的石料,也都是从其他郡县运来的……”
于长荣一听这话,顿时傻了眼,呐呐地不再说话。
柳沐雨道:“为今之计,只能看看临近其他郡县的采石场有无已开采好的石料,又能坚固耐用的尽快顶上……”
渠正清倒是担忧:“采石困难时间又长,采石场的石料都是官府或大户几年前就预定的,哪会有什么现成采好的石料供给咱们?”
“不管怎样,总要试试才知道!”柳沐雨起身走出营帐,“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快马去临近郡府看看情况……”
众人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点头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