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围城(2/2)
“禀知县,快马一日可至云中。但云中城也要点兵遣将,并倚众而来。如此,马步兵混杂,至少三日后才可到我汤县。”林豪不卑不亢地回答,但心里却想,只怕三日已经算快了。
云中城那边不知虚实,再加上守军畏战,可能四五天后才能到。
“但如果云中城守军先派数百轻骑,却有可能明日此时可到。”林豪又说。
数百轻骑,面对数万贼兵,又有何用?在场众人都默默地想。
“那十二连城那边……”却是文成龙在问。
“十二连城在北,却被贼兵大部遮蔽。我们的信使能不能送到且不论。即便送到了,可能两三日之后,多个堡主举兵而来,却要先击溃贼兵主力,方能救援我等。”林豪依然平静地说。
从一开始,他就不觉得十二连城会出兵。
自圣上拓跋垂设下十二连城,并亲自封了十二位堡主,那些堡主就基本处于“只听调不听宣”的状态。
再说了,对付上万贼兵,一个堡主出兵两三千,定然不够。
但要几位堡主一起出兵,又是何人牵头?
推一万步讲,此次攻击,贼兵乃是为漕兵押运的粮饷而来。
粮饷在路上丢了,自然是朝廷和兵部的问题。
但如果十二连城来救,却又未能尽全功,那丢了的粮饷算谁的?
林豪摇摇头,此番推演,却是不能和众人说道。
如果自己是十二连城的某位堡主,也定然见死不救。
正忖度间,一个小旗慌慌张张闯进来,被门槛绊了一跤,随即跳起来道:“不好了,不好了……各位大人……城破了,西墙……贼兵登城了!”
林豪粗眉一跳,该来的还是来了。他重重踱了下脚,抽出佩剑,大踏步走出敌楼,向门外守卫的最后二十个亲兵道:“随我去西墙,杀贼!”
敌楼内顿时乱做一团。
文成龙是个平安将军,从未上过战场。
邱知县更是急的团团转。
而那个少年举人,林北棠,却是两眼放光,不顾身边顾管家的拉扯,唰地一声掏出自己在寒山寺买的镶玉三尺宝剑,急急地跟着跑了出去,说:“叔父,侄儿随你杀贼!”宝剑却没有开刃。
顾管家一看少主如此着急地就跑了出去,又想起出门前家主的叮嘱,一跺脚,一咬牙,也驱动着肥胖的身躯,追了上去。
西城墙却是仅有靠北的一小段正在厮杀。
贼兵上墙的人不多,差不多也就三五十人,但厮杀的颇为顽强。
原来,这些贼兵也都是精壮。
昨日到现在,被官兵以上欺下,以守待攻,杀死了许多袍泽兄弟,原已有了一肚子气。
再加上,眼下登城的,虽不是老营精卒,但也算是在贼兵中悍不畏死之人。
刚刚三当家许下的赏格,让登城的贼兵更添抖擞,一人一百两,也得活下去有命领才行。
于是,人人拼命,只是要把这一片的官军杀散,接应更多的兄弟上来。
林北棠赶到时,两边正是这样一幅刀光血影,难解难分的态势。
他自姑苏莺莺燕燕之地而来,虽从小听得那些大侠和勇将的故事,自己心心向往,但到了真正的战场,方才知道,血腥是怎么一回事。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腥味,夕阳西下,暮气里却点点撒着血。
林北棠刚走没几步,白袍上却已溅上了点点鲜血,如点点红梅映雪,但他都不知道这血是谁的?
在他前方两三步,有个官军被一个力大无穷的贼人手执重锤砸瘪了脑袋,林北棠看到那个脑袋如碎葫芦一般,陷下去骇人的一大块,脑浆子血蒙子被挤了出来,眼珠子掉了出来,却还看着自己。
左前方,却是张百户飞起一脚,把一个精瘦贼人踢了下去,但却落在城墙里面,顿时墙内一片刀斧之声,那贼人本就摔得半死,又被砍瓜切菜似的补了几刀,立时咽了气。
张百户正在看着下面狞笑,却被身后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一个贼人刺了一枪,红缨枪透体而出。
张百户颇为强悍,一时还不得死,仍然顽强如僵尸一般想回转身子。
此时,侧面却是一个官兵,斜斜地使着朴刀,去削那拿着红缨枪的贼人。
谁料想那贼枪兵颇为灵活,猛缩了一下头,朴刀来不及收,那官兵却是不小心把张百户的头给斩了。
张百户的头咕噜咕噜转着,一直滚到林北棠的脚下,耷拉着舌头,一脸震惊。
而林北棠却没发觉,因为他看到,那个一脸震惊的官兵,下一刻又被那个从后面而来的贼人力士,用重锤砸碎了脑袋……
接着,那贼人力士却是冲着林北棠而来。
倒也不是这个贼人杀红了眼,林北棠的手扑簌簌地抖着,手里却还执着那三尺青锋。
此刻,他上也不是,退也不是,转念间,腿都抖了起来,旋即,更是如被施了定身法,完全迈不开步子。
突然,他感觉到自己被人往后扯开了。
往后一看,居然是同样惊恐的顾管家。
顾管家似乎比他还要害怕,苦着脸说:“少爷,跑吧~”于是,接着拽着他急急忙忙往敌楼奔去。
那个持锤力士似乎认定了这个锦衣青年是个肥羊,也疾步追着。
说来也怪,林北棠被顾管家拽着,甩不开那个力士,但那个力士也好像不容易追上,若即若离地追出来十几步。
这时却是有个大约只有十五六岁的清秀少年,从一个贼人身上抽出沾着血的朴刀,阻住了那个力士。
力士大开大阖,少年却身形灵动,似泥鳅一般在力士身边打着转。
力士怒吼着砸了好几下,少年看似只需吃一下就会被砸为肉饼,却每次都能堪堪闪过,并在力士的腿上,胳膊上,补上一两刀,竟是有登堂入室的功夫。
力士身上的血,此刻汩汩地流着,他感觉自己在被少年玩弄,力气也在分分秒秒消散,他怪眼一瞪,却是猛地踢起了地上一个不知是官兵还是贼人的尸体,直直超少年飞去。
见来物巨大,少年猛然转身,闪过尸体,却发现自己招式已然使老,即将避不开力士雷霆般已高高举起的下一锤……
正当林北棠也张大着嘴,为少年担心时,力士身后却有一个玄衣墨裤的纤细身影,飞快地逼近。
身影是来得如此之快,只听到叮叮当当练成一片的金属交轧声,力士身后两三个贼人,或是被刺,或是被踢下了城墙。
此刻林北棠看清了这个身影,却是一个脸上染着血,却极白皙,极英气的年轻女孩。
力士似乎也感觉到了身后气息不对,转过头来。
此刻林北棠又看到女孩的身影更快,几欲变成一个黑色的陀螺,但非自下而上,而是自上而下地,先是轻轻巧巧跳上半空,将将躲过力士的第一锤,又膝盖跪在力士的肩膀上借力,往后第二次跃起,一只手抓着力士的头发,一只手提着宝剑,剑锋却在力士的脖子上整整抹了一圈。
接着却又落在力士的后面,然后宝剑横着插入力士的腰间,却是女孩双手推着剑柄,如推磨盘一般,把利刃在力士的肚皮上整整齐齐切了大半圈,然后整个俏影顺势来到了力士身前,一条腿半蹲着,另一条腿却直直地绷紧在身后,就如一只依然蓄势待发的母豹。
她两只手依然直直地推着那宝剑,宝剑利刃平着,正对着林北棠和顾管家二人。
剑刃滴着血,剑声闪着寒光,剑刃的平峰之后,女孩清冷的眼神看着他俩。
这时候,大力士的第二招重锤才使到,却是把身后的大锤又抡了起来,往身前砸去。
大锤被力士把大锤举到最高,却惊恐地发现,自己脖子上,胸口上,肚皮上,都如瓦罐乍碎般地,喷出血来。
肚皮上更是连肠子也流了出来。
巨大的铁锤却再也举不动了,拖着肉山一般的躯体重重向后倒去,在女孩的身后砸飞起一大阵的尘土。
这时候林北棠看到女孩站了起来。
她身材颇为高挑,仅比林北棠矮了小半个头。
女孩身后,城墙上的战斗逐渐稀疏了起来,站着的人不多了,基本还都是官军。
此刻,夕阳从西门外的平原上照过来,算是真的准备下山了。
夕阳照在女孩的背影,勾勒着一环整整齐齐的金光,而余晖却是胭脂红,涂抹得女孩被风吹散的头发也是红红的。
女孩抽剑还鞘,在猎猎的北风中,林北棠听到她悄悄说了句:“独孤九剑!”
刚刚死里逃生的清秀少年,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兴冲冲地奔到女孩身前,却是比女孩还矮了一个头,他说:“西瓜姐,谢谢你。今日若不是你,我就嗝屁了。”
“西瓜?”林北棠看着俏立风中的美丽少女,却得有点不可思议。
如此飒爽的女子,却是如此俗气的名字?
疑惑,这是少女少男之间的昵称?
又或者,某个姓氏,配这个名字,却相得益彰?
他没来由地想着这些,却看到女孩轻轻地在少年额头上打了爆栗,却向自己二人走来。
“请问姑娘尊姓大……啊哟……”林北棠话没讲完,却被那女孩飞起一脚,踢下了墙,半空中还飞下来一句话:“添乱,滚下去!”
林北棠飞在半空中,心想,被她踢的是屁股,却不算疼,很神奇。
转瞬,他又看到半空中又一个肥大的身影也被踢了下来,却是他的顾管家。
也不知道顾管家是因为被踢得更狠,还是体重更胖,抑或是下坠之时,他被吓得头和四肢缩进了肥肥的身子里,作乌龟状,总之,短短的三丈城墙,却是顾管家先落地。
“Duang~”一个肉墩落地。
“Duang~”林北棠落在肉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