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归巢之蜂（2/2）
但可以见到的便是无数的贵族们对于弑杀皇帝、篡夺正统、还堂而皇之扶持伊瑞格特女帝的大公爵查理.布林断，一定是狠之入骨的。
仿佛完全没有理解气氛的公爵持续霸占着演讲台，自我感觉良好地宣布着自改变从来成功执行的军事打击；历着因“叛逆罪”被维多利亚.莉茜废黜爵位与头衔的内战输家；更重要的是，他以皇帝的名义隆重宣告向西大陆的罗伯.加图尔要塞增兵，以及誓要执行消灭白银勋章的最终决议。
七千人的议会中嘈杂混乱的各方贵族们彻底失去了控制，几名权势巨大的领地公爵们挥舞着手中的决议票大声唾骂台上的僭主，在他们的鼓动下更的的怨火冲天的领主们抛开了此刻还是在皇帝陛下阶前的事实。
缺失了绝对威严的贵族议会又一次攀上了针锋相对的高峰，布林斯公爵依旧热情似火地沉浸在对完美计划的自述中， 与其向来不应和的马卡勒斯公爵则更冒险地纠集起更多厌恶来自皇都尤其是台上这人命令的领地贵族们，他和他的瓦利安特家族在南部擅自引领众多城市与民众一同抵抗中央皇领派来的督政官，大有早晚要撕破脸的架势。
辱骂不仅限于针对布林斯本人，还有他身后的众多贵族与高级官员，甚至都不顾对方究竟是否听到， 只是在不停渲泄着。
几乎一半的与会成员们并没有属于他们自己的领地或采邑，然而由皇帝来自授予的头街却给了他们与那些手握土地与私兵之人在礼法上“平等”的权利；这些承蒙皇帝本人恩情并与其分享权力的勋誉贵族，自然不会毫不识趣地站到现今皇帝的对立面，却也没那个胆量公然支持背负弑杀君主罪行的布林斯公爵，尽管他们身上的贵族服饰大都是由那位伊瑞顿斯的亡灵及其先祖所赐————在一片炽热中只有勋誉贵族们的集团和矛盾根源的皇帝本人保持着缄默。
果然只有失望，弗利兰德痛苦地闭上了眼，不管是崩坏的帝国还是软弱无力的皇权 ；一切都似乎已经不能挽回了。
缩进兜中的手指不经意便捻住了纸质的文书，那张临行前被母亲赛进衣袋内的邀请函。
和他衷心侍俸的主人一样，哈罗德也是第一次参加帝国贵族议会，既使早就做好了些许心理准备————对于不久前才以非寻常方式获得皇室卷宗承认的莉茜女皇来说，曾经与伊瑞顿斯家族大为融洽的各位外省大贵族们如今不可能再对他身边这位上位并不光彩的新皇帝抱有什么好感，这是可以预见的结果。
他们大闹的样子与正唱着独角戏的布林斯公爵，两边都称不上是在给莉茜面子；在这令人窒息的会场内，唯有老成狡猾的洛萨里安候爵堪堪可靠。
他是皇帝的安全顾问及新组建的帝国缉查局机构的头目，便尽管这人的行为方式和对待普通市民的态度哈罗德不甚认同，但他至少是对莉茜绝时忠诚的。
他看向身旁女皇的悄丽面容， 以及她身旁不顾场合正小声交流着什么的洛萨里安，光亮的鲜红地毯恰怡接住裙规的拖尾，认真聆听侧耳的样子已然不是懵懂的少女————然而仅仅是积极的态度完全不够。
她还得要学会怎么以最高之人的姿态去阻止往后与眼前这场争吵类似的矛盾，否则只能像现在这样摆出徒有镇静外表的观望态度。
在一片丝毫不具备语言表达能力的唏嘘声中，没能达成任何有效决议的贵族议会在主持公爵的宣布下提前解散。
这些怒火中烧的领主可能还会拉拢更多对布林斯集团不满的权贵和城市， 更糟的情况或许会冒着战争失败被流放的风险集结大批军队谋求推翻他，这必然牵连皇室……
离开时哈罗德走在女皇身后半米之差的位置，迫切希望能看到她的面色以平稳内心。
“陛下，近乎一半以上的贵族们不支持在西大陆发起战争，他们都是掌控着土地和私人军队的强势者， 如果聚集起来反抗我们会非常棘手”
他小声说着对有能的政治人物来说几乎是废话的警示。
莉茜没有转过头来，一边听继续阅读着从洛萨里安候爵那里接过的报告；
“那又怎么样呢，哈罗德，身为我的卫队长，你对我的生命安全保障和粉碎一切敌人的近卫军持有怀疑态度吗”
“不，我是说……”
“哈罗德少校”
蓄着尖锐胡子的洛萨里安一说话便像是在吟唱某种诅咒，他时不时挑眉再紧绷面部。
“陛下的目的就是为了激起地方势力对布林斯公爵的厌恶，你难道忘记了吗？”
“那么倘若有人要先对陛下本人下手呢，”哈罗德瞪着眼争辩道，“关于陛下与公爵沆瀣一气的流言如今大行其道，不能不考虑有些人会有直接绕过他除掉身后皇室的想法”
洛萨里安在与莉茜相处时亳无距离感的样子让他没由来地起火，连说话声音都大了些。
“所以我们才更要保持沉默，比起焦急于控制国家的家，我还是更希望自己在他们眼里是个不敢卷进冲突的怯懦之人呢。”
莉茜平静地回答着 ，顺手将看过一遍的报告递到了哈罗德激动挥舞的手中。
“如果布林斯公爵他斗胆将要和来自东方和南方的贵族联合集团大打出手，我们正好可以伺机从乱局中套取任意一方的利益。 比起内部的小打小闹，还是更的地把注意力放在对岸的革命上吧。”
洛萨里安细小的眼眶里藏着深暗的探视。
哈罗德一扫手中的帝国缉查总局的内部报告， 从海盗的频繁袭击，到北方海外雷森岛跃跃欲试的军队调度；从白银勋章日渐增多的的空降渗透，再到某公爵的秘密扩军。
他实在不能明白眼前的两人怎么还能在如此内忧外患的惨境下保持不错的心情“蜂群行动？那是什么？白银勋章内部的新计划吗？ 最高执行等级就是说？！”
在报告的最底部，哈罗德见到了刻意标红的显眼文字。
“尚不明确，毕竟我们安插的线人也不能轻易接触到如此高级别的计划详细内容。不过可以推测应该是与近期频整的空降行动有不小的关联。”
“请再让那位线人努力些吧，候爵，我也很好奇最危险的敌人们此刻正打着什么算盘。”
治萨里安郑重地弯下腰，又从腰包中掏出了揉皱的纸团，一边耐心地摊开一边说着：
“我会交待下去，另外请容许我对那些空中入侵作出粗略的报告与分析。”
他根本不在乎皇帝的回应，麻利地摸出了短小的记号笔哈罗德虽然对他这不知礼节的样子愤愤不已，却仍要认真地听取并学习这位工作卖力的狠辣人物，红物待羞也能帮上皇帝的忙。
只希望在军校中辅修的理论课知识能派上点作用，以回报莉茜提拔自己为宫廷卫队总长的深意……
“从几个月前就开始的略微有些刻意的入侵行为，他们从中部和沿海机场起飞长途运输机，高空飞行规避地面防空和空中巡察，这些越过高网的虫蝇在萨芬利安行省空投了至少已经有上百人————他们有时候是经历过严密训练口封紧实的专业间谋， 有时候又是在情报工作方面完全业余的单纯蠢货。”
“是机人么？”莉茜冷不丁插了一嘴。
“目前为止无一例外都是人类，被那边的机人领袖洗了脑而甘愿孤身一人前来执行一个没有目标的任务，没有接收地址也没有联络人，仿佛被遗弃一般再也没能得到其上级或者组织的后续消息。在被缉查局特工逮到时有在意图进行破坏行动的，也有企图伪装成帝国公民混迹各个城市求得生存的，受限于帝国法律，既使他们知道些什么我们也不能用太过分的手段逼迫他们；或许正是明白这一点那些狡猾的家伙才会单单挑选人类吧。”
“那么就是说，什么有用的结论都没有吗”
“表面上来看恐怕确实如此，不过我还是设法温和的方式掘取了一些基本的信息，例如大部份入侵者都以执行一个所谓蜂群行动的计划为基本命令，那些军官要求他们尽可能隐秘地潜入帝国腹地，除此之外什么也不知道”
“蜂群么”
莉茜单手托住面颊，盯着地图陷入沉思。
“依你的看法呢，候爵，他们这是准备直接大规模入侵了吗”
哈罗德不敢打搅她，只能小声和洛萨里安搭台。
“我的看法？”洛萨里安似笑非笑地微微低下先，单手顺从地捂在在胸前，“凭在下浅薄的军事认知来判断，我会说他们绝不会在西大陆加图尔要塞尚未攻陷的现状下制定出任何跨海登陆计划。仅以目前的形势判断，嗯，我只能猜测敌人是在试图趁着帝国内部纷争时派遣更多间谍，或许是要建立更大更具影响力的情报网，为将来可能再次爆发的战争做好基础。”
哈罗德看着他突兀的卑劣态顿感不安，平常总是自作聪明故弄玄虚的缉查局总长洛萨里安在面对皇帝时倒是从没这么有礼貌过。
“卫队总长大人又有什么高见？”
挨了反手一枪的他支支唔唔：“属下还是认为应当把注意力放在这边被已经逮捕的奸细身上，不管再怎么缜密，一整支行动队的人不可能没有一个人会对行动详细内容有所接触，否则让这么多人送死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说得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敌人供出有用的信息，是一个死板但稳妥有用的好办法呢”
皇帝不知什么时候也挨近了些，话音出现时把他吓得一抖。
莉茜赞赏的目光下哈罗德反而有些不知所措，脑子几经斗争也没挤出一个字来回应。
没能想到会得到她的亲口夸奖，皇帝应当更加拘谨地给予评价————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 不过那正好提醒了我，洛萨里安，派这么多并不具备专业素养的清一色的人类来，对方实际不想是指望他们能做成什么工作的样子，完全没有任何意义，不过也许……”
她转而冲着两人明朗一笑，“也许送死本身就是意义所在呢？”
“噢，天呐，真是灵光一闪般的奇特想法，如此一来就能解释得通”
“哎？什么……”哈罗德完全没能理解半分，只是略微张着嘴木讷。
“如此一来你也明白该做什么了吧”
“当然了，我会下令加强缉查局的工作力度，争取每一只“工蜂”都不放过，而在他们之中一定，一定会有独特的家伙存在”
“我信任你的能力，但为此也要提供些援助才行”
皇帝会心地点头赞赏，又一挥手招来了在不远处待命的书计侍从官，“把接下来的命令用宫廷急件传达到近卫军海岸戒备营以及那些卫戌军第七、第十二兵团的指挥所中，我以卡维皇帝的名要求：知会所有驻防于西海岸的任何帝国军事单位以及一切城市防御力量，缩减防务开支，减少巡防次数，下调空中警戒的高度及检视范围。所有城市防御部队为可能发生的敌对行为做好战争准备，所有军事命令以最高秘密等级发布传达， 避免市民恐慌。”
交代完一切，莉茜支走了除哈罗德和洛萨里安以外的副官们。
“至于你，我信任的哈罗德，加紧忙完手头的工作，协助侯爵和帝国缉查局的工作，我会感谢”
“陛下不必如此恭谦！”
他连忙弯腰，曲直得活像被砸歪掉的钉子。
“可是陛下，既然要抵抗可能的进攻，为什么您还要削弱原有的警戒力度？”
“：非常遗憾，为了引诱更有价值的蜂王自投罗网，大开门户是很有必要的，至于要求战备，我想只是陛下顺手而为吧。毕竟————优秀的君主让部队习惯服从于自己，不论是多么麻烦的工作。似乎是一位古早的政治名流所言吧，对吗陛下”
洛萨里安轻手拍打他的肩膀和声解释着。
莉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维持着让哈罗德更加难以捉摸的微笑。
“不管他是谁，我一定顺着气味儿和脚印逮到他，再活着押进拷问室”
候爵攥紧腰侧带缨细剑的镡柄，狐狸似的眼睛里已经盘算着那家伙的模样。
在哈罗德假装不在意的目光中，候爵鞠了一躬便立刻快步离开，这位曾经长期在帝国安全部门中工作的实干派贵族并不那么拘礼于自己的身份，也不执着于所谓高尚所谓优秀。
哈罗德深深地明白这五十岁老人的无限价值，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能向皇帝学习怎么驾驭这位忠诚的野心家。
最后的最后，他这个卫队总长也没能起到什么实际作用，只得作装自信骄傲的样子企图至少为她分担一些情绪包袱。
“看样子既使是那些活了上千年的机人领袖告也有在面临紧要情况时慌不择路的时候呢，这难道不是最有趣的事吗，成为皇帝以来终于碰上可以称得上消遣的事了，对吧哈罗德？”
“啊，陛下能如此冷静应对的话，是我们的幸运。”
“那么，你还有什么事吗，我的卫队总长哈多德伯爵。”
“不，属下也该赶紧去料理完宫庭卫队的人员选拔事宜，望陛下能保持好心情、要是有什么听咐的话……”
说到一半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因看见莉茜抬手示意，他不得不识趣地结束唠叨。
踏上同样的地砖与台阶，和先前的洛萨里安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后院。
“在这个巧妙的时间点紧急送来一名重要人物么，很难不联想到那个人啊————”
皇帝一人独处，脸上的平和表情终于有些难以维继，最是阴暗凌虐的秉性通过狰狞的笑容暴露无遗“终于还是送回来了不是吗，让我抓到蜂王的话可是不会再放归了哟。”
维多利亚.莉茜在无人搅扰的偏僻世界中快乐地来回碎步，双眼一睁一闭之间远视平静的高天。
在她所望的遥远之地，浓厚积云之下墨绿色的“蝶”式运输机向碧绿闷热的广阔葡萄种植园投下疲惫的青年少尉 亚历克斯 ，蔚蓝海洋的震颤与波浪的节拍清晰可闻。
故土故主之子，在大分裂的几年后又一次踏上了由黏湿的热土。
————“你也一定很想念，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