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花月血滴(2/2)
“我已经无法再教导那孩子,只能希望迄今为止的那些训诫已经足够……足够他以心无愧疚的样子活下去,就让身为父亲的职责就到此为止吧”
皇帝毫不犹豫地朝着公爵走去“对于我,应该还有更妥善的处理吧”
公爵晦暗却又暗藏坚定的眼瞳不再摇晃,沉重地抬起了头,从腰间抽出了那把装饰有精美流苏的公爵配枪。
“呵,看上去还是有些随便了”
卡尔面无表情接过那即将杀死自己的凶器,环视了一周所有决心弑杀的士兵们。
“不过就像我说的,用过于美丽的器物去制造死亡也是我所不愿意接受的玷污,虽然你大概根本没理解到这一点?”
“抱歉了,陛下,不,卡尔” 布林斯公爵闭上了眼,沉重地往后退了一步,“你当然有理由恨我们,恨我,我会常去看你————”
皇帝立马竖起手掌拒绝他继续说下去,另一支手稳稳握住枪柄,将略微有些冰凉的枪管顶上了自己的额侧。
“您没有开过枪”公爵连忙扶住他明显发抖的手臂,“对准下腭和脖子之间,可以减少痛苦”
卡尔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虽然隐约能听见身后卡塔琳娜皇后的细微缀泣,却无法张开僵硬的嘴唇。
此时此刻,赴死的人才终于体会到了将要失去一切意识与思考的痛苦。
“再见了,我还未为之付诸一切的帝国;再见了,卡莎,请照顾好自己吧,这是最后的请求”
一切都结束之时房间里只留下呛人的火药气味与手握滚烫火枪的皇帝的尸体。
公爵没有命令士兵们去检查,他还有更加冒犯的事情需要去做。
将早已失去意识瘫软在地的皇后押走后,早就在门后待命的士兵捧着一尘不染的“工具”走了进来,犹豫地看着自己的长官。
公爵当然明白这是一个多么荒谬的命令,千年帝国的历史之中没有任何人敢于明目张胆地处决他们的最高领袖,他完全应该庆幸眼前的卡尔选择了坦然自尽。
即使是一具仅留存些许热量的尸体,切割尸体这样的行为仍然是令人忌违不已的冒犯。
“让我来动手吧,你们把皇冠和柄杖带到伊瑞格特公爵府邸,告诉他们尽快行事,要在近卫军冲破封锁前完成仪式。”
说罢公爵接过沉甸的钢锯,这用来切割公鹿角的骇人刀具握在手中时更突显得它的寒气逼人。
倒腾好些阵子后,军人捧着铁冠和昨天还被穿在卡尔身上的银线皇袍逃也似迈入了安静的走廊,只留下了布林斯自己和最仰赖的副官,不同于自己效忠的公爵,这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穿着最紧实的华服,却又是一副要和力大无穷的机人拼搏的鲁莽模样,对于皇帝也缺乏必要的尊敬。
“公爵大人,这种血腥的工作还是归我来做吧,我知道您也没有上过战场,触碰尸体会让您晚上害怕到瞧不着觉。”
面对稍微有些无礼的部下的直言不讳,公爵却只是凝重地打量着钢锯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不知是悲是乐的嘴角紧抿着。
“哪怕只是市井流民也没有人不知道眼前这位皇帝生前的才能与品行,大家每每提及他都会传颂夸奖这样一颗出众的脑袋怕将来一百年也不会再有了,既然如此我当然也没有理由放过割下它这个同样百年难遇的机会不是吗。”
伯爵没有再说什么,单手捧过了公爵递来的华贵外套,眼看着他蹲了下去。
而在远离战斗的伊瑞格特家族府邸,对于贵为比翼的这一门庭来说稍显得有些寒酸的蒲园内,身着银袍的公爵大人正颇为雅致着守望着花田中打闹的孩童们。
“或许是已经开始了,不,该是已经结束了才对”对着前来报告情况的仆从,他捻着胡子慨然望向炮声悠扬而来之处,皇宫金顶上的宝石和伊瑞顿斯旗帜在此处看得一清二楚。
“主人,布林斯公爵大人派来接应的车队就在宅外排列着,是时候了?”一名穿得干净亮丽的女仆从从后方的宅门里小跑了出来。
费里德兰斯公爵起身拍了拍洵白的手套,朝着孩子们的花园招手,唯一没有参与玩闹的最年长的女孩随即站起,踩着湿乎乎的泥巴草地百般费力地到了父亲面前。
注视这艳丽的明珠,公爵夫人和仆人们全都难掩迷熏的笑容;一边又自豪地看向费里兰德斯那挺拔宽阔的脊背,眼神好似为这对伟岸华丽的父女喝彩着。
“莉茜,把鞋子换好,足够高贵的你今天将登上最配衬的毛毯”
仆人们连忙上前扶住实际看上去并没有那么柔弱的公爵千金,从早就备好的箱子里如捧珍宝一般奉上珍白的高跟鞋。
“这不是我平时的用的那双”深遂眼眸穿透伪障探向父亲的庄严面孔,她按住了仆人们麻利地正要脱下便鞋的手。
公爵眉眼一颤,旋即又捻着他那颇为俊美的胡须,亲自上前蹲在了自己女儿的膝前。
“忘掉小女孩儿的装束吧”
他当着众人的面捣鼓起了自己从没做过的下等工作,“这样就好了”抚摸着洁白光滑的女人脚踝,公爵微笑着系上束带,“莉茜,我的女儿,今天是你的成人礼,也将会是这腐朽衰败的卡尔维蒂亚帝国荣焕新生的诞辰”
“第一次就是这么细长的鞋跟吗……”公爵夫人担忧地也要上前扶住莉茜小姐,却在跟前被公爵抬手拦住。
“在众多公爵侯爵们面前展示一位君主,不优雅高傲是不行的,他们是绝不会将维系卡维帝国的重任交给一名连腿脚都不能维系自如的小姑娘,我们所有人都深知这一点”
“可是,那只是一个仪式不是吗”
“母亲大人”莉茜本人开口了,没有面朝夫人,而是继续盯着公爵那略显得有些炽热过头的眼睛,“我会尽职尽责,不让家族蒙羞的”
“莉茜,千万不要惧怕,很快就会结束了”
即使在卫兵们将她迎上车前,玛丽耶夫人也没能停下喋喋不休的安慰。
戴甲的军车上,望着道路两旁混乱观望的市民和竭力维持秩序的公爵卫兵,在这甚至连与近卫军小股先头部队之间零星的战斗都还没能停息的路途上,莉茜终于可以趁着与公爵父亲的独处时间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父亲,派去光荣大道的人带回好消息了吗”
能感受到这明显急切的询问,公爵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在这十余年的生活中还从未见过自己的亲女儿说话时倾斜过身体。
“我们会逮到那小子的,希望他不要太过记恨我们对伊瑞顿斯之名犯下的血罪”
“千万要带回来,你明白那是我们交换的唯一筹码——————父亲,那是我唯一真正想要的”
焦躁应付的公爵紧攥着流汗的拳头,没能将真实的消息告知与她。
在得到布林斯公爵的消息前,他便已经得到了 阿列克谢耶王子被一支神秘武装部队劫走的惊人报告。
派去逮捕帝国继承人的军官们损失惨重,在洁白的宅邸砖墙外遭遇了密集的枪击和机人士兵的强悍抵抗,那些来路不明的战士没有肩章和编号,宛如等待已久的死神带走了一波又一波没有携带重型武器的公爵军团士兵的生命。
——————他们甚至没有配备足够多的杀伤武器,在武装完善的机人部队面前被如屠猪宰狗般被一批又一批地杀死。
想到这些他又长呼了一口气,决心将秘密保留到最后一刻的公爵亲昵地将手掌放在莉茜的发尾“请您至少可以克制一些“溺爱”,父亲”
如同做贼被抓的陌生人,他收回了手,悻悻地望向车窗外。
十余公里外紧邻光荣大道的雅各夫广场 ,伊瑞顿斯皇族府邸区中,激烈的流血事件依旧没有结束,甚至没有将要结束的迹象。
卡特.罗米勒 中尉的部下提前占据了一切可以作为火力组部署位置的斜角和高点,然而对方军团的士兵以毫不衰弱的势态不断地冲进院子里来,这帮穿着金白色布料军装的人类混蛋完全不像是来参加紧张血腥的战斗,他们那干净的看不见一丁点儿金属的躯干一接触到这边防守人员手中大口径反装甲武器射出的弹药便散成一滩粉雾,即使如此也还是不知死活地以血肉挑衅防线。
“左部侦察岗汇报,左部侦察岗汇报”
臂膀上的通讯器传来嘈杂的声响,打乱了中尉冷静指挥的大脑。
“大批披配全覆盖装甲的敌军出现在前方,重复,不是人类,不是人类”
终于还是来了,旗鼓相当的机人士兵,而不是一群看着像是要去参加阅兵的人类青年。
中尉立即叫来了副官,他陈旧的面部装甲叫对方无法听清命令,但还是心领神会地带来了雷区的引爆保险。
与此同时在后方不远处的广场上终于传来了象征任务圆满完成的轰鸣声,守卫宅邸的士兵们也总算在最后牺牲的一刻看见了他们在这必死的阵地上所守护的那东西:
笨重升空的 “蝶”式双翼运输机摇晃着朝着更高的远方爬升着,墨绿色的涂装和“R-090” 的编号无比清晰,巨大而又可怕,但在黄昏下又委实像一片欲坠的落叶。
“目标已升空,目标已升空,目标已升空……”
断断续续来自不同单位的传呼拥挤着从通讯其中冒出——————逃离故乡的第一天便如此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