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將疑(2/2)
“是、是!草民正是!”钱道士赶紧又把头低下去。
“你说,你有关於鹤云子的东西要呈给朕?”
“是!草民今日在天枢阁整理旧书,偶然发现了这本《鹤云仙传》!”钱道士说著,双手把那本书高高举过头顶,“里头记载了鹤云子助安王炼製药人的始末,还有他事败后逃亡的路线!草民想著,陛下正在查此事,此书或许能为陛下分忧解难,不敢隱瞒,特来呈献!”
那本书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接了过去。
殿里只剩下书页被翻动的声音。
钱道士跪在地上,腿开始发麻。他心里那点狂喜慢慢被不安取代。陛下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这书没什么用?还是他说错什么了?
翻书声终於停了。
“这书,”萧容与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嘶哑了些,“你从哪儿找到的?”
“回、回陛下!就是天枢阁里!搁在放杂书的架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草民也是无意中翻到的!”钱道士忙不迭地说。
“无意中?”萧容与冷声询问,“天枢阁里那些书,朕派人查过不止一遍。怎么偏偏让你『无意中』翻到了?”
钱道士心里一紧,冷汗刷地下来了。他结结巴巴地解释:“草、草民也不知道……可能……可能是之前查的人没留意?或者这书塞在角落里,被別的书挡住了?草民真是无意中看到的!陛下明鑑!草民对陛下一片忠心,绝无半句虚言!”
他磕起头来,咚咚作响。
午后的阳光洒进了屋里,落在萧容与身上,可那点儿光怎么也暖不了他,他整个人都透著一股冰冷沉鬱的气息。
“这书里说,”萧容与缓缓开口,“鹤云子事败后,並未远遁,而是藏身於往南曇山一带,借山势之利,隱匿其中,苟延残喘。”
他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钱道士身上,压得钱道士喘不过气。
“曇山……”萧容与低声念著这两个字,眼神深不见底。
钱道士趴在地上浑身都在抖,他觉得自己这趟进宫,好像不是来领赏的,是来找死的。
“你,”萧容与开口,“先下去吧。没有朕的旨意,不许离开京城,隨时听候传召。”
“是、是!草民遵旨!谢陛下!谢陛下!”钱道士如蒙大赦,又磕了几个头,胆战心惊地退了出去。
殿外守著的常平从旁边走过来,淡淡对嚇得直哆嗦的钱道士道:“钱道士,跟杂家来吧,给你安排个住处。”
“哎,好,好,多谢公公。”钱道士忙不迭地应著,心里那点升官发財的念头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只剩下后怕。
他跟著常平,步伐沉重地往外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
陛下刚才那眼神太嚇人了。
他不就是给陛下捎个线索吗?陛下怎么如此,真是阴晴不定
钱道士退出去后,文思殿里萧容与將案台上的一切都扫了下去,只是手里还死死拿著那本《鹤云仙传》。
常平回来时就听见殿里乒桌球乓的动静,怕里头出事就放轻手脚进来,里头一地狼藉——硃笔,砚台,笔山,散乱的奏摺,还有那摊已经发暗发黑的血跡。他刚弯下腰要收拾,萧容与就开了口:“放著。”
常平动作一顿,垂手退到一边,不敢再动。
萧容与盯著地上那堆被自己摔得乱七八糟的物件,这一通怒火终於消了大半。
那《鹤云仙传》里记录的曇山,是他第一次与沈堂凇见面的地方,也是救了他和宋昭命的地方。
萧容与眼前像晃过很多零碎的影子,曇山上他半抱半扶著为自己挡刀挡箭的宋昭,见到了沈堂凇。
沈堂凇的的出现,真的像是设计好的,一切都那么刚刚好,自己被人暗杀,被人追到了曇山,就偏偏追到曇山后不再去追了。
还有沈堂凇的学问,医术。根本不像是山野少年,更不可能懂得治国之道。可他什么都好像懂一点,什么都好像会一点。
那时候觉得他心眼乾净,人也是个有担当有责任的,入朝为官也是一等好事。
而这本《鹤云仙传》的书出现,让所有一切都禁不起琢磨了!
为什么偏偏是曇山?为什么偏偏是那天,他和宋昭遇险的时候,沈堂凇就在那儿?
曇山那地方,又不是什么名山大川,怎么可能养出个沈堂凇?
还有北疆的事。那些“怪物”,回紇人手里的傀兵,连顏无纠都是深入虎穴、亲眼看见了才敢確定。沈堂凇远在京城,凭什么就能梦见?还梦得那么准。他当时只当是沈堂凇心细,或者真有什么说不清的预感。可现在想来,那是不是因为他本来就知道?
他知道回紇人在搞什么名堂,甚至知道那东西是怎么来的。
沈堂凇如果跟这些扯上关係……
萧容与喉咙里又泛起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如果他是安王余党,是鹤云子的传人,那接近自己,討好自己,甚至让自己喜欢上他,是不是都是计划的一部分?为了探听消息,为了取得信任,为了在关键时刻给自己致命一击?
舅舅临死前,是不是也这么想的?他吃了沈堂凇送的艾草做的点心,毒发的时候,心里该有多凉,多恨?
三条人命啊!三条跟他关係匪浅的人命。就这么没了,死在沈堂凇经手的东西上。
“嗬……”萧容与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他觉得心臟被什么死死缠绕著,疼得他想弯下腰来。
他该信的。证据摆在那儿,桩桩件件都指向沈堂凇。他该恨,该怒,该立刻下令,让宋昭派去的人就地格杀,永绝后患。
可他捨不得,捨不得沈堂凇去死。
他不信沈堂凇对自己的那些温情都是假的。
萧容与扶住书案站了起来。
他不信沈堂凇看著他的那些眼神,全是假的。他不信那些小心翼翼的触碰,那些脸红心跳的瞬间,那些並肩而坐的安静,都是演出来的。
他是皇帝,他不能只凭感觉行事。
“常平。”萧容与哑著嗓子。
“老奴在。”常平立刻上前。
“宋昭派去的人,走到哪儿了?”
“回陛下,按时辰算,最快明日下午,应该就能追上沈先生他们了。”
明日下午……
萧容与盯著地上那滩已经乾涸发黑的血跡。
“传朕口諭给宋昭,”萧容与平復心情后吩咐起来,“让他的人务必生擒。朕要活的。把人完好无损地带回来。朕要亲自问。”
他要亲口问问沈堂凇,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要看著那人的眼睛,听他怎么说。
“还有,”萧容与道,“让宋昭加派人手,盯紧京城各处,尤其是与安王旧案、与江南有牵连的地方。查那本《鹤云仙传》的来歷,查天枢阁最近所有进出的人。”
“是,老奴这就去传旨。”常平躬身退下。
萧容与拿起那本书翻到记载鹤云子逃往曇山的那一页,目光久久停留在“曇山”两个字上。
沈堂凇,你回曇山,到底是为了什么?
真的只是为父母上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