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回到起点(1/2)
叶川领著近两万形同乞丐的残军徒步一个多月,足足走了一千二百里路终於回到西洲羽霜的国土时,所有人都跪下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不是悲慟,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一千二百里路上憋了整整一个多月的恐惧、疲惫、屈辱,终於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有人趴在地上亲吻土地,有人抱著身边素不相识的同袍嚎啕大哭,有人跪在那里仰天长啸,啸声在冬日的荒原上迴荡,像一头头受伤的野兽在对著天空嘶吼。
叶川站在人群最前面,赤著脚。
他的头髮打了结,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脸上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亮著,亮得像两团快要熄灭却怎么都不肯灭的火。
他就站在那里,望著前方那座熟悉的边境城池。
一个多月前,他从这座城里带走了四万大军,旌旗招展,甲冑鲜明,那时候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是那个可以改变棋局的人。
现在他回来了,带著不到一半的人,赤著脚,穿著死人的衣裳,像一群乞丐,像一群逃兵,像一群被人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苟延残喘的野狗。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苦涩都压下去。然后他迈步,向城门走去。
城门紧闭。
城墙上,隱隱约约可以看见人影晃动,旌旗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叶川的心猛地沉了一下,脚步顿了一顿,隨即又继续往前走。
现在,他终於要把这一万八千多人带进去,带进这座有饭吃、有水喝、有屋顶遮风挡雨的城。
这是他在逐日谷外的营帐里,对著眾將士的承诺。
“叶先生——”
楚秀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疲惫。
他的身体同样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却是旺盛的。
“城门怎么关著?”他走到叶川身侧,压低声音,“会不会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叶川知道他想说什么。
会不会是不让他们进城?会不会是朝廷要治他们的罪?会不会是沈梟要拿他们的人头来祭旗?
“不会的。”叶川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王爷不是那样的人。”
他继续往前走,楚秀英愣了一下,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身后,那一万八千多残兵渐渐止住了哭声,互相搀扶著站起来,跟在他们身后。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沙,踩在冻土上,像一片沉默的、缓慢移动的灰色潮水。
城门在距离他们还有百余步时,忽然开了。
不是缓缓打开,是猛地洞开。两扇沉重的包铁木门向两侧退去,发出沉闷的、沉重的声响,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它的嘴。
一道魁梧的身影从城门內大步走了出来。
魏轩。
一个多月不见,他似乎也瘦了些,鬢角的白髮多了几缕,可那双虎目依旧沉稳如渊,面如重枣,不怒自威。他身后跟著十几名亲卫,甲叶碰撞的声响清脆而急促。
叶川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看著魏轩越走越近。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该怎么面对这个把联军兵权交给他、信任他、等著他凯旋的联军主帅。
“叶先生!楚將军!”
魏轩的声音远远传来,洪亮如钟,在空旷的城门前迴荡。
他大步走到叶川面前,站定。
目光从叶川那张瘦削的脸上扫过,从他赤著的脚上扫过,从那件破战袍上扫过,又从他身后那片黑压压的、沉默的、衣衫襤褸的残兵队列上扫过。
叶川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末將魏轩,恭迎叶先生、楚將军回城!”
魏轩双手抱拳,深深一揖。甲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叶川愣了一下。
他以为魏轩会问他发生了什么,会问他为什么只剩这点人,会质问他、指责他、甚至冷落他。
可魏轩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抱拳,行礼,像迎接一个凯旋的英雄。
“魏將军……”叶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末將……让大家失望了。”
魏轩直起身,看著叶川,看著这个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眼底那抹快要溢出来的愧疚与自责。
他的嘴角微微上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得像一声嘆息。
“胜败乃兵家常事,叶公子不必在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叶川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他拼命忍住,不让它落下来。
“魏將军……”
“叶公子別说了。”魏轩打断他,侧身让开,右手一引,“请。”
叶川深吸一口气,將那口气压下去,转过身,看了楚秀英一眼。
楚秀英也看著他,两人对视了一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那是忐忑,也是不安。
是打了败仗的將领面对未知命运时,本能的、无法抑制的恐惧。
“走吧。”
叶川说。
楚秀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並肩向城门走去。
魏轩走在他们身侧,落后半个身位,一言不发。
身后那一万八千多残兵跟著他们,缓缓移动。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嘴唇微微哆嗦著,不知在念叨什么。
城门洞很深,青石铺就的地面被无数马蹄和脚步磨得光滑发亮。
叶川赤著脚踩在上面,冰凉的石头硌著脚底那层厚厚的茧,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城內街道两旁,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都是西洲联军各国的士兵。
他们站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目光落在那群从城门里走进来的、衣衫襤褸的、形同乞丐的残兵身上。
叶川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以为会看见鄙夷,会看见嘲讽,会看见那种打了胜仗的人看败军之將时居高临下的轻蔑。
可他没有。
他看见的,是一双双泛红的眼睛。
第一排的士兵先动。
他们齐刷刷地举起右手,握拳,贴在胸口——那是西洲军中表达敬意的最高礼仪,只对凯旋的英雄使用。
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
满城的將士,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从街道两侧一直延伸到城墙之上,黑压压一片,齐刷刷地举起右手,握拳,贴在胸口。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没有掌声,只有沉默。可那沉默,比任何欢呼都更震耳欲聋。
叶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眶红了。
“敬礼——”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带著哭腔。
“敬礼——”
“敬礼——”
喊声从城门口向城內蔓延,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坚定。
叶川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身后,那些残兵们看著这一切,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別过脸去,有人浑身发抖,有人放声大哭。
可这一次,不是悲伤,是感动,是被接纳、被尊重、被当成英雄而不是败类来对待的感动。
楚秀英站在叶川身侧,他的眼眶也红了,可他咬著牙,没有让眼泪落下。
叶川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那些举著右手的士兵,走过那些泛红的眼睛,走过那片沉默的、却比任何欢呼都更震耳欲聋的敬意。
他的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踩在云端,又像踩在针尖上。
街道的尽头,是一辆马车。
可马车旁边站著的那个人,让叶川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胡彻。
秦王府大管家胡彻。
叶川的心猛地一紧。
胡彻在这里,沈梟就必然在这里。王爷亲自来了羽霜。
他加快脚步,走到胡彻面前,站定。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胡管家……”他终於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您怎么来了?”
胡彻看著他,看著他这狼狈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王爷从知道你决意出兵驰援希凰城开始,就亲自坐镇在铜雀城了,就在你离开第三天就星夜兼程赶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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