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怕的是沈梟(1/2)
逐日谷外的风,带著冬日特有的乾冷,从谷口灌出来,吹得人脸颊生疼。
联军残兵从山壁上鱼贯而下,动作迟缓而沉默。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催促,甚至连甲叶碰撞的声音都比平日轻了几分,像是怕惊动什么。
一万八千多人。
这是楚秀英最后清点出来的数字。
一万八千零三十七人,包括那些从谷道两侧零星逃上来的散兵,包括那些在伏击中奇蹟般活下来的伤兵,包括那些眼睛还红著、嘴唇还在发抖、却咬著牙没有倒下的年轻人。
他们把兵器整整齐齐地码在山脚下,长矛、刀剑、弓箭,一件一件,堆成了一座小山。
有人放下佩剑时,手指在剑柄上停留了很久,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最后还是一狠心,鬆开了手。
“噹啷——”
那声响在山谷中迴荡,像一声嘆息。
大乾的士卒站在不远处,甲冑鲜明,目光冰冷。
他们按照秦言的命令,没有为难这些放下武器的败兵,甚至每人发了一袋干饼和一囊水。
饼是粗粮做的,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硌得牙疼。
水是凉的,凉得能感觉到那股寒意顺著喉咙一路滑进胃里。
可没有人嫌弃。
有人接过饼,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有人把饼塞进怀里,捨不得吃。
有人捧著水囊,小口小口地抿,生怕一口气喝完就没了。
叶川站在队伍最末尾,赤著脚,穿著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战袍。
看著那些士兵,看著从山壁上走下来,看著他们放下武器,看著他们接过乾粮,看著他们低著头、佝僂著背、像一群被霜打过的庄稼。
他的眼眶乾涩,已经流不出泪了。
“叶先生。”楚秀英从身后走过来,声音沙哑,“该走了。”
叶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面向那片灰濛濛的天际线,面向羽霜的方向。
来的时候,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是那个可以改变棋局的人。
回去的时候,他赤著脚,穿著死人的衣裳,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一万八千零三十七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沙沙沙沙,踩在碎石上,踩在黄土上,踩在枯草上,匯成一片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一首没有曲调的輓歌。
有人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逐日谷。
谷口已经远了,只剩下一道灰白色的、模糊的裂缝,嵌在两座山脉之间,像一道还没有癒合的伤疤。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旁边的人也没有问。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看什么。
那谷里,躺著两万多弟兄。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自哪个国家,没有人知道他们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们只是跟著叶川从羽霜出发,走进那条谷,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一万八千零三十七人,在冬日的荒原上缓缓前行,像一条断了脊樑的、还在拼命蠕动的长蛇。
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乾裂的土地上,像一群孤独的、漂泊的幽灵。
……
逐日谷东口,山脊之上。
秦破负手而立,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万多人。
就这么放了?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父亲。”他终於开口了,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不解和不甘,“孩儿还是不明白。”
秦言站在他身侧,一袭玄色长袍,负手而立。
冬日的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將他的影子投在山脊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看儿子,目光依旧落在那条远去的队伍上,落在那道赤著脚、穿著破战袍、走在队伍最末尾的瘦削身影上。
“不明白什么?”
“为什么要放他们走?”
秦破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一万多残兵,八千俘虏,这是送到嘴边的肉,一口就能吞下去,为什么要吐出来?”
秦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望著那条越来越远的队伍,望了很久。
夕阳在他清瘦的脸上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將那些被岁月刻下的沟壑照得更加深邃。
他的眼睛微微眯著,眯成一条缝,缝里透出的光,像两柄收在鞘中的、却隨时可以出鞘的利剑。
“你觉得,本帅是怕了西洲联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秦破愣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
“父亲纵横沙场四十年,经歷大小战事千余,西洲那些乌合之眾,自然不在话下。”
“那你觉得,本帅为什么放人?”
秦破沉默了片刻,低下头。
“孩儿愚钝。”
秦言转过身,看著儿子。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夕阳下泛著幽冷的光,像两盏被点燃的、却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破儿,你记住。”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打仗,不是只靠刀枪,还要靠脑子,战场上的胜负,从来不是由一场战斗来决定的。”
他顿了顿,重新望向那条远去的队伍。
“本帅不怕西洲联军,怕的是刺激到不该刺激的人。”
秦破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该刺激的人?”
“西洲联军,不过是摆在前头的幌子。”
秦言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西洲十六国,各怀心思,一盘散沙,本帅从来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真正让本帅忌惮的,是西洲真正的掌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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