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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三年前太祖皇陵崩于龙首原,妖族的魔爪终于伸向了那座历经三百载的大秦古都。这三年来秦军与妖族爆发了无数场大大小小的激烈战斗,而随着秦帝迁都洛阳,放弃天启城,妖军主力得以兵抵潼关,威慑中原腹地。

大秦依仗雄关天堑将妖族暂阻在东都之外,而面对内地愈发强烈的抵抗情绪,秦帝却迫于奸相吴天的威胁不断对妖族妥协。不仅是已经丢失的两川,甚至于荆襄一代的控制也想拱手相送,打算做个半壁无忧天子。

然久遭内外压迫的域下百姓却终究不愿自断脊梁,与这昏庸的天子一样出卖灵魂,换取苟且。各地刺史联合地方士族已在暗中不断积蓄力量,招兵买马,昔日除儒道二教被一齐打压的诸子百家也逐渐抬头,一时间诸方势力均蠢蠢欲动。

当四镇咽喉的命脉落入宵小之手,当从燕代传来的战鼓响彻河北大地。嗜血的妖族与贪婪的北狄在大秦漫长的边界线上同时燃起永无休止的战火。昔日的儒圣化身屠夫肆虐关中,窥觊神器。再统漠北的拓跋家少主横刀立马,虎视中原。而这辆早已残破不堪,腐朽凋敝的帝国马车未来又会驶向何方,却无人知晓。

秦-昭阳二十四年凛冬,这场由西向东,席卷北境的暴风雪似乎没有半点要停下的意思。

幽州-代郡

城墙灰败,高低起伏,残缺的轮廓宛如被岁月啃噬后残留的嶙峋齿痕。透露着破败与腐朽,风卷起黄沙呜咽着在孔洞间穿行。

城门洞开,庞大的门扇早已不知去向,唯独剩下两个空荡荡的豁口,周围的残垣断壁处还残留着早已风干的暗红色,几杆断旗斜落在满是尘土的街道旁,无声的诉说着这里曾经爆发的激烈死斗。

我踏进城门,长街横亘眼前,龟裂纵横的石板路踩在脚下,粘稠不堪。石缝内挤满了枯草败叶,这里到处都蔓延着死亡,衰败的气息。

街角处,一株早已枯干叶落的老槐树突兀的刺向天空,粗壮的枝干不见半点茵绿,而是张牙舞爪,如枯骨撑起一片扭曲不堪的穹窿,阴霾的天空中零星的从乌云间挤出几点吝啬的阳光,将不甘与落寞投向这座昔日边境商贸往来密切的繁荣城市。

一阵风裹挟着朽木散发的破败气息迎面而来,其中似乎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铁器上鲜血凝固的味道。我站在街心,目光扫过两旁紧闭的门户,街道两侧铺面内早已空无一人,门板朽烂,招牌字迹模糊难辨,布满霉斑,这条街,这座城显然已萧瑟日久。

暮色渐浓,四野无声。连从北境席卷而来的凛冽寒风也静息下来,当残阳落下,月色升起,仿佛天地间万物都失去了颜色。

“小…小少爷。咱们还是快点走吧,这里好可怕……”

身披一身浅褐色裘袍,头戴狐耳帽的曹七巧怯生生的躲在我身后,寒风冻得她的脸蛋红彤彤的,一双明亮的眸子四下谨慎的扫量着,好像生怕从那一扇扇黑咕隆咚的门板里跳出什么怪物。

“我们要在这里留宿一晚。”

听到我说要在这里住下,七巧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一双小手拽着我的胳膊就不肯撒开,满脸尽是担忧与不解。

“小少爷,这里连个人影都见不到,恐怕早就是座死城了。”

我当然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这里位于幽州北部,与鲜卑地域接壤,算得是鲜卑人南下侵袭的第一站,也是大秦幽州的咽喉所在。

可如今的代郡在经历过无数次战火洗礼后,早已沦为一座无主之城,秦军迫于西线压力,不断收缩防御,逐渐将幽州一代的兵力部署回撤于冀州边界,可这样一来却苦了幽州的无辜百姓。

“巧儿,你老家就在幽州吧。”

她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她本就是当年因遭战乱流落泰安,才有幸被娘亲收留,只可怜这丫头的父母却……

“嗯…那年鲜卑人南下劫掠,七巧便与爹娘走散了,一路颠沛至泰山脚下,蒙宗主心怜,七巧才有机会伺候小少爷…”

她说到这并没有因自己身世凄凉而自怨自怜,反而抬起小脑袋瓜笑盈盈的望着我,像是看到了自己心中的如意郎君。

“走吧,今晚我们要见一个人。”

我隔着狐耳绒帽揉了揉她的头,引得那两个向后耷拉的狐耳装饰都立了起来,显得分外俏皮可爱。

这条街很长,很暗,我点起一个火折子,示意七巧走在我身后,北境的夜晚来的很早,明明残阳刚落,天穹却已被黑夜覆盖,只不过今晚无月,夜色如墨洒散开来,让整座城市都陷入一片死气沉沉之下。

“簌簌,簌簌…”

奇怪的拖擦声突然在我耳边响起,吓得七巧一个激灵,牢牢抓着我的臂膀不肯放,整个人都贴在了我的后背,生怕一不留神走散。

“黄皮子?”

我将手中的火折子向下照去,果然发现一只焦褐色的黄鼠狼从街角早已空旷无人的一间商铺内钻出来,正毫不怕人的抬起两只短小的前爪贼溜溜的盯着我看。

我刚想一笑了之,转头走人。却突然想起沐师叔与我分别时交代我的话。

“想要寻得让人恢复心神,寻回记忆的仙药,便只得前往幽州代郡。在那里有一位精通黄老之术的道家方士。此人精通驭兽变幻之术,游历大江南北,但却只有在寒冬腊月会回到代郡。至于能否觅到,就全看缘分了。”

从东瀛返回中土后,我曾经询问楚师哥是如何帮助剑宗母女摆脱幻术,恢复神识的。楚师哥告诉我,当时母女二人均被幻象神功所控,记忆全无。而唯一能解除此等邪术的方法便是以同等力量的妖力抵消幻象神功,再加之一种神秘的仙草辅食,便可逐渐使其恢复记忆。

不过他也劝我,圣女面临的情况并不相同,圣女是主动选择与大日女尊身心合一,导致神格与其融为一体,而随着大日女尊的肉体被八咫镜彻底焚烧殆尽,圣女的记忆也随之消散。

我问他那该如何是好,沐师叔却安慰我道,不如先去寻觅仙草,制成良药让邱师姐先行服下,以看疗效。

这药草名为【回魂草】,乃是旭日仙尊李冀所炼制而成,而李冀唯一的弟子便是真阳道首,姬耀。可世人却不知李冀还有另一位徒弟,此人道号【槐耄才】,精通炼丹制药之术,后因沉迷妖蛊邪法而被李冀逐出师门。因他擅于变幻之法,数百年来行踪不定,游离于世俗之外。上一次出没便是楚子阳于代郡相见,求来回魂草医治剑宗母女。

我盯着那黄皮子上下打量了一会,最后自嘲的笑了笑,心说就算那位大能修得是旁门左道,也不会无趣到变成一条黄皮子在这苦寒之地当该溜子。

我刚要拉七巧继续走,却看到街边的黄皮子好像猜透了我的想法一样,对着我吱呀吱呀的低声连叫着,这黄皮子的叫声和鸭子很像,沙哑且间断不止,在这幽冷苦寒的地方被打旋儿的冷风一吹,更显得刺耳非常。

“巧儿,给它扔块饼子。”

七巧乖巧的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死面饼,小心翼翼的掰下一个边角,试探着扔到地面上,结果那黄皮子还没张嘴,便引来周遭更多的幼崽前来分食。

“吃吧,吃完快走,兵荒马乱的,也没人拜你这黄大仙了。”

我自顾自的摇头怅然,听闻辽东一代很多鲜卑人都家家供奉这些黄皮子,用于镇宅佑祖,也难怪这里黄鼠狼泛滥。

“喂,臭小子,谁稀罕这玩意,给爷来点浊醴。”

我左右扫了一圈,警觉万分,心说谁在和我说话,结果倒是身后的七巧蹭的跳起老高,一脸震惊的指着那翘起两只前肢,短短的绒耳还一缩一缩的像是等待着回答的黄皮子。

“它…它…它说话了!”

我也是心头一惊,不过马上就大喜过望,没想到刚到代郡就见到了这位传闻中的炼药师。我刚欲上前,身后城门处却依稀传来一阵轰鸣声,枯树上稀疏的枯叶掉了一地,仿佛脚下的石板都在颤动。

“跟我来,是鲜卑夜巡军。”

黄大仙对我使了个眼色,四肢着地极为迅速的钻进了不远处一家荒废破败的店铺里,我也拉着七巧随之跟上。

才刚钻进这矮檐铺子里,七巧就被一股子酸溜溜的气味呛得直打喷嚏,我连忙捂住她的嘴,将她搂在怀里,生怕被外面的鲜卑人听到,小丫头倒是听话,见我这般亲昵的举动,反而羞嗒嗒的抿着唇钻到我的裘袍前,红扑扑的小脸悄悄蹭着我的胸口。

“加速!快!赶在暴风雪前,星夜尽抵渤海!”

我从小便与萍姨习得鲜卑语,自然听得懂这些骑在战马上极速奔驰的胡虏在嚷嚷些什么。看来这些年边境的战火从没有停止,大秦迫于两线作战,人力不足,只得一味退守不前。敌寇已攻占幽州大半疆域,此刻正虎视冀青二州,河北的形势不容乐观。

“别在那里傻杵着,那些家伙鼻子精着呢。”

我转头一看才发现身后空荡荡的店铺深处正闪烁着一道昏暗的烛光,一个须发皆白,身材矮小的落魄老翁正手里拎着一盏煤灯,对我招着手,示意我跟过去。

我知道自己也算是瞎猫撞到死耗子,竟然真被我寻到了这位大能隐士。那是一处暗阁,通往地下,约莫过了两个拐角,眼前视野才终于宽敞许多。

看起来这里以前是一家酒铺,墙壁角落处摆满了酒坛子,只不过里面的酒浆却早已见了底。空气中散发着酒精发酵后的特有微甜,而更让人咂舌的是,这地窖竟然是个黄鼠狼窝,里面大大小小的爬满了黄皮子,此时一只只都带着稀奇的目光贼溜溜的盯着我瞧。

“放心吧,它们也算得上是你的师哥师弟了,不会伤害你们的。”

我心说少他娘胡扯,小爷可不想和黄皮子攀亲戚。不过毕竟有求于人,我还是收回一脸的厌恶,示意七巧站在门边等候就好,毕竟看她的意思也绝不想和这无数的黄鼠狼共处一室。

“我知道你为何要来见老夫。”

还不等我张口,这黄老仙已捋着长须贱兮兮的一笑,眼神却一直盯着我腰间的酒葫芦。他虽一副老态龙钟,佝腰溜肩的外表,可我却清楚这老头子和娘亲是同辈人,便是当今的天人剑三宗见到他也要称呼一声前辈。

“老先生神机妙算,晚辈佩服。”

我懂得分寸,自然将那一葫芦的浊醴放在桌面,这老家伙也不客气,一把拽走,接着便和见到老母鸡的黄皮子一般连忙拧开盖子,一张老脸凑到瓶口,酒糟鼻怼着酒眼拱来拱去,嘴里咿咿呀呀的操着一口秦腔感叹非常。

“哎呦,就是这个味~老夫平生没有别的爱好,只好这一口~”

他一边咂嘴,一边将酒葫芦对着地面洒了一小半,引得地窖里爆发出一阵吱吱吱的躁耳骚动,那些大小不一的黄皮子立刻凑上来,贪婪的围着地面舔个不停。

“如果老夫没猜错,你小子是来求回魂草的吧。”

黄老仙吐出那满是黄白舌苔的舌头在葫芦口呲溜的一舔,接着咕嘟咕嘟灌了几口。牛饮入喉,酒精的辛辣燥热瞬间将身子周遭的寒冷蒸发。看他这副嗜酒如命的样子,倒是引得我也口舌生津。

解了酒馋,他这才长疏一口气,慵懒的背靠在椅子上,翘起那破布烂衫下的小短腿,脚上的粗布鞋还漏了个大洞,露出黑黝黝的大脚趾,丝毫不在意半点道家大能的形象。

“晚辈清道观,邱子源,特来求此仙草医治家母。”

酒热上头,老头子敞开胸怀,搓着胸前黝黑打卷的胸毛,手指上下来回敲打着桌面,一双看似浑浊却暗藏韬晦的双眼在我身上来回打量着,片刻后才打了个酒嗝,一副不修边际的德行,咧嘴不屑道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天道使然,你这小辈又懂个六。”

我眉头微皱,虽不懂他话中之意,但我却知道能救娘亲的只有这一次机会了,不由心怀诚意,起身鞠躬。

“家母遭歹人所害,神识俱散,已成凡人,晚辈不求她能够重修大道,再列仙班,只望她能记起我这个儿子,便足够了。”

黄老仙低头瞧着地上那一条条贪婪舔舐着地面酒浆的黄皮子,又掂量起手中的酒葫芦,内凹的双颊浮现出几抹酒红,他咕嘟咕嘟又喝了几口酒,粗鲁的一抹嘴巴子,眼神飘忽,似是想起那些往事。

“我那师妹是个倔性子,她身负青焰神通,气血纹护体,命中带火。可她却唯独忘了,你这个亲生儿子五行属水,与她相生相克。”

什么命中带火,相生相克的阴阳八卦,我自然是听不太懂,他也不等我再张口问,而是手指对我勾起,那副嘴脸和得道大贤不沾半点关系,反而尽显市侩狡猾。

“老夫道行三百载,这大秦由兴转衰,世人生死离别见得太多了,早已没了凡人心性。什么家国大事,民族存亡对我来讲不过是过眼云烟,只有一件事道爷我最感兴趣。”

我见他肯提条件,便知道有门,我回身安坐,等他开口。黄老仙打了个响指,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烂牙。

“那就是钱,这年头,没钱就没酒,没酒,老头子我浑身就难受的紧啊!”

我一脸黑线,心说你好歹也是道家大能,身负奇术,怎么还和那些凡夫俗子一样没个长远志向,钱这东西活得越久越晓得不过和粪土一般,身外之物罢了,可在他的眼里却远高于一切。

“钱是小事,只要老先生肯赠予仙草,千金万金又何妨。”

黄老仙见我如此慷慨,却只是咂嘴摇头,他竖起嶙峋骨瘦的弯曲中指对我摇了摇,似是对我的回答并不满意。

“老夫要的不是真金白银,而是这世间的奇珍异宝。你那位楚师兄,当时可是将幽冥之渊的漓火宝石送于老夫,才换得半株仙草。”

我刚欲张口回旋,他却挑起一字白眉,像是笃定我身上没有能够让他满意的珍玩物件,就好像是有也不忍相送。

我咬了咬牙,为了能听得到娘亲口中那一声“子源”,就算金山银山在我眼中和浮萍野草又有何异。只不过我注意到了这老头子看似一直在偷瞄我的酒葫芦,其实从第一眼见到我开始,视线一直就没离开我腰间的吊坠。

那是一枚青铜勾玉,是那个东瀛女子送于我的,它曾无数次救我于水火之中,带我逃出升天,对我来说,我早已将它当成护身符,常伴左右。

“看来老先生很中意它。”

我将八坂琼勾玉解下放到桌面上,在接触到我手掌的一瞬间,那枚看似平淡无奇的勾玉瞬间爆发出一阵刺目的金光,将整个昏暗的地窖映如白昼,而我的右瞳也随之萦绕起幽幽的紫芒。

“好物件~好宝贝!”

黄老仙丝毫不掩饰自己那贪婪的目光,他这一生辗转千里,什么样的宝贝没见过。可此时出现在他眼前的则是真正的不朽神器。虽抵不上中土仙家的仙品法宝,也算得是举世罕见,无可代替的稀世珍宝。

可能从来没有完全公平的交易,但对我而言,这世间的一切,乃至于我的生命,都没有娘亲重要。

他刚要去拿,我却拂袖将勾玉揽回手中,老头子有些尴尬的缩回那只不甘心的老手,顺势捋着下颚已经快打结的灰白须发,见我依旧不肯张口,最后干脆一拍桌子,引得地上的黄皮子惊跑一片。

“哎呀,你我虽辈分有差,可也都算得是道门中人,何必如此嘛~”

我皮笑肉不笑,端看着手中这枚熟悉万分的勾玉,脑海中不断闪现出智彦的脸庞,他时而是温润儒雅的翩翩公子,时而又是女扮男装的井上家千金,可无论是谁,她都在两度轮回中的最后时刻,选择助我一臂之力,即便是牺牲自己。

但那一切都已随京都城中的漫天大火被焚烧殆尽,化为了不渡的灰烟,随风远去,也将那座岛国上的所有罪与罚,永远的留在了那段本不该存在的记忆中,而我也是时候忘却那段必然要割舍的过往了。

“老先生对这勾玉悬悬而望,小辈对回魂草也是梦寐以求。”

见我不肯吃半点亏,黄老仙一脸亏贼,他晃了晃已经见底的酒葫芦,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才摇头起身。

“你这小辈倒是执拗的狠,像极了昔日我那不孝的徒儿,你娘的情况与小沐可大有不同,想来也只能全看天意了。罢了,拿去!”

他眉眼一横,从地面上抓起一只吱吱乱叫的黄皮子,先是低声安抚一翻,紧接着身体周边散发出幽幽的暗绿色真炁。

他双目中隐隐闪烁着奇异的绿光,如鬼火萦绕不绝,透着冰冷的寒意,地面上那些黄鼠狼则被这缕缕幽芒所吸引,一只只瞪大了眼珠子,像是丢了魂一样凑了过来,如虔诚的信徒围绕在他脚下。

“这是……”

我惊愕万分,半晌无法动弹,眼前的黄老仙一手攥住黄鼠狼的脖子,接着五根手指依次深陷,另一只手则不断捻掐法决,不一会随着清晰森然的骨裂声,他手中的黄鼠狼一伸脖便没了动静,整具尸体开始迅速被他身边的异样邪炁所融化,而一片正泛着青绿荧光的树叶正漂浮在半空中。

“这便是回魂草。”

等我再清醒的时候,桌面上已沉稳的安放着那枚树叶,而我袖中的勾玉却早已不见了踪影,我搭眼一看,才发现这老家伙正一脸兴奋的把玩着八尺琼勾玉,而我也瞬间有了一种被耍了的感觉。

“前辈本能取走勾玉,又何必戏弄与我。”

我面露自嘲,心说不但被摆了一道,没想到这仙草也是量产的,怪不得这老家伙养了一群黄鼠狼,原来是将仙草放于禽兽体内,用兽元作为养料供给滋养。但我还是将那枚珍贵无比的仙草收入囊中,有了它,娘亲才可能回到从前。

“不断旧念,又如何能珍视新缘。道爷我还是要些脸面的,不至于占你一个乳臭未干,黄毛小子的便宜。”

我沉默良久才起身辞别,胸口一直以来憋得一口气也消散许多。老头子则头不抬,眼不眨的摩挲着手中的勾玉,嘴里还念叨着能不能多换俩酒钱之类的云云。

“老先生,晚辈告辞了。”

黄老仙将酒葫芦扔还给我,玩世不恭的眼神中却闪着几分怀念之色,他呲着一口黄牙,听着像是打趣,可却别有深意在话里。

“你娘的性子与道爷我倒是有几分相像,奈何她顾及的太多,牵挂有时候会将一个人永远锁在原地,动弹不得。承负多了,反而会陷入过往的泥潭,无法抽身。她注定渡不过,也不能渡。她活得累啊,比那体修还累着哩。”

我低眉揣摩着他话中的意思,张口还想再问,可再定睛望去,眼前的地窖已空无一人,方才杂乱翻倒的酒坛此时却整齐林列,四周墙壁蛛网低垂,空气中满是灰尘与腐败萧索的气息,显然这里已荒废已久。

“我们走吧,巧儿。”

我推开门,地窖外的七巧正面露倦意打着哈欠,像是等待了很久。我问她,你看到那位老先生去哪了吗?七巧则满目茫然,尽是奇怪的摇了摇头。

“小少爷,哪有什么老先生,不是你让我留在外面的吗?”

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释然的笑了。走出地窖,几道微弱的阳光顺着门板的裂隙洒入铺内,好似在眼前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雾,朦朦胧胧。

显然,一夜过去了。

见外面没有了鲜卑人的踪迹,我才攥着七巧的手谨慎的走出铺子,清晨的代郡依旧死寂沉沉,除了偶尔吹过的寒风传来的呼啸声,再无其他声音。就连日头也不愿多停留半分,而是刚冒出头就钻入了沉重的云层中。仿佛这座城已被神明所遗弃,被世人所忘记。

但我却知道这里还隐匿着一位高深隐士,即便他已被逐出道门,已对这黑白颠倒的尘世没有了希冀,可他却还在默默的帮助着后继者。

“多谢老先生指点迷津,晚辈邱子源感念不忘。”

鲜卑人不知何时再返回,我晓得不能久留,转身挽撺袖袍,对着脚下大街的尽头俯首作揖,三拜而辞,这才与七巧翻身上马,出城而去。

而随着马蹄扣地扬起片片枯叶,卷起道道黄沙。我身后则传来一阵悲怆的笛声,那悄然幽怆的笛音由远及近,盘旋在代郡昏暗的苍穹上久久不散。

而伴随着的则是黄老仙口中带着浓重秦腔的苍茫吟律,那沙哑的嗓音中是他历经三百载蹉跎,见证了这个帝国的兴衰荣辱,目睹了无数苍生在轮回颠沛中的无助与彷徨。

回环往复的古笛声像是一位历尽风霜的孤寡老者在激昂,在悲叹,在为那些深处战火中的无辜百姓而祈祷,但更像是在诉说何为天道变幻莫测,起落才是无常。

邪祟重返人间,九州跌宕动乱。

陇右风雨飘渺,北境戎狄扣边。

天子屡端废朝,妖魔长围高宴。

奸佞逆之炽盛,豺牙密厉御前。

魑魅淫乱宫闱,刀兵锈气尽染。

兵弱且怯虏强,黄龙倒坠鸾殿。

幸有赤胆忠心,苍髯毁家纾难。

执金鼓问贼臣,沉白马平妖患。

乍风惊而射火,携长铗以死战。

骁果浩气长存,匹夫亦怀肝胆。

群宵无处遁形,魍魉吹灰烬散。

岂料天机多变,淫霏倒泄人间。

将军路绝重围,死绥以佑秦川。

再无卧墙高垒,孤城犹如弹丸。

奸相荼毒朝野,枭獍枉害忠贤。

昔日龙行虎步,今朝掌中珍玩。

臂膀自折渭南,股肱思而不见。

国危悔惜良将,危局势如累卵。

尔来白驹过隙,须臾已逝百年。

鹰娑川前踏雪,师徒义绝恩断。

烽遂淬星焕落,儒袍碧血浸染。

世人皆为草木,黑白反掌之间。

人妖似是而非,妄欲欺瞒苍天。

身死止戈息乱,方知人心难辨。

善恶转瞬一念,天道往复循环。

百载妖雾锁心,何惧遗臭万年。

坠冥渊点魔眼,举屠刀弃仁剑。

出囚牝而东进,裂九州欲胙膳。

叹有道而无凤,嗟诸子壁上观。

渡渭水渍锋镝,引群妖至洛川。

野望燃烬扶风,溃沸不绝宫鸾。

脂膏遍洒原野,烛灭妖焰冲天。

缝旧爱而辞别,焚皇陵而断念。

占琉璃以藐神,颠秦祚泯苍愿。

轻九鼎而欲问,霸天启而窥天。

饲大盗近塌边,弃洛京断龙延。

虺毒暗藏肘腋,长虹已坠世间。

乘圣驾踌不前,惜三世心愧惭。

眺西陵而神伤,弃苍生却惘然。

蒲津风雨骤起,鸿雁南飞不渡。

焚龙舟而奔命,羡狡兔有三窟。

民枕倚于墙壁,路交横于豺虎。

长亭夫妻离别,再无来时之路。

四郡父子相悲,故土难离残酷。

群魔戮屠畿辅,身侧鹰视狼顾。

主辱名存身丧,不绝秦人之哭。

往昔池台钟鼓,今朝风尘殄瘁。

赤鸟绕之不绝,天狼高悬东都。

望龙首而掩泣,向关山以长叹。

盛极楛矢东来,群虏白环西献。

衰至鞠为茂草,九州生灵涂炭。

日暮途远漫漫,人间何世而安。

余烈祖兴关陇,东遁洛水伊畔。

竟缝百载旧祸,终视未央之变。

梦游湳河之滨,昔日京观赫然。

脚下嶙嶙白骨,犹见烽火连天。

枯冢连绵不绝,断壁冤血未散。

梧丘残魄仍在,殇鬼祟游世间。

岂料千回百转,善恶碧落黄泉。

抚今悼昔惋叹,祭魂以求心安。

青州-泰安郡

泰安郡本属兖州,然自从北狄愈发猖獗,河北四州财力渐竭,大秦便将富庶的泰安郡划入青州治下,用来分化地方财政危局。

娘亲在观期间,无数次散尽家财,赈济灾民,她身必躬亲,带着观内的徒弟们帮助山下各处村镇修缮水坝,维系耕地,整个泰山脚下也算得百姓衣食无忧,欣欣向荣。

奈何天不佑秦,随着战乱频发,流民暴增,各地道路堵绝,山贼群起,闹得整个泰安民不聊生。娘亲虽已不再为清道观观主,但我还是尽可能的维护着脚下的一亩三分地,虽算不上散尽家财,可也要延续娘亲的志愿,落个心安。

我与七巧一路急行,不敢有半分耽搁,好在有暴雪阻隔官路,鲜卑人的铁骑才晚了一日抵达渤海郡,而我则已趁着黄河冰封,先一步回到了青兖一代,否则战乱一起,恐怕一时间再难渡河。

“小少爷,是不是有了这株仙草,宗主就能记起你了。”

七巧双臂抱紧我的腰腹,整个娇小的身子牢牢贴靠在我身后,狐耳帽上的两瓣三角绒耳被风吹得向后飘起,分外可爱。

“希望如此。”

我踩稳马镫,目如利箭,脚下虽是大秦腹地,奈何这年头世道乱的很,说不定从哪里就钻出来麻匪山贼。

“小少爷,那…那你会娶宗主吗?”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惊得差点栽下马去,面露尴尬,不由放缓了手中缰绳的力度。

“你这臭丫头,乱说些什么。”

七巧的手腕又勒紧了几分,我甚至能隔着棉服感受得到她脸颊的滚烫和心跳的砰砰声,这小丫头定是又在胡思乱想了。

“可你不是喜欢宗主吗?”

少女直言不讳的性子倒是从未改变,我一手拽稳缰绳,一手抚摸着她小巧的柔荑,用指腹蹭着她晶莹剔透的指甲盖,话中带着几分调笑。

“那你要不要一起嫁过来。”

七巧轻轻嗯了一声,涨红着脸蛋,她反手握住我的手背,逐渐将五根葱白的玉指缓缓扣紧我的指缝,反过来用她娇嫩的指肚去剐蹭我掌心上方的硬茧,像是在我手上画着一颗心的形状。

“七巧不求名分,只求能够一辈子在小少爷身边伺候小少爷,那就很满足了。”

我想起当年百家大典后的那个晚上,小丫头端着一盆清水想要给我擦洗身体,她娇柔妩媚的春颜和香软滚烫的娇躯似乎就在我眼前浮现。那时候我也是这般对她许诺,她也是和现在一样的回答。

从小到大,她一直尽心尽力的伺候我,我早已将她当成亲生妹妹,可绝大多数时候,我都没有去考虑她是如何看待我这位哥哥的。

“嗯…就算是丫鬟也是要学得些暖床技巧的。”

我腰间被她小手一拧,疼得直呲牙,刚想回头再挑逗两句,眼前不远处的山岗下却突然飘荡起紫黑色的大纛旗,那嵌着黑红条纹的将旗正在暴风雪下逆风高扬,极为壮丽,两侧辅旗的密集范围将我的视线近乎全部遮挡。

主旗的旗面上一个尽显威严肃穆的“秦”字极为醒目,边縿刻日月星辰,旗干高大笔直,足有小腿粗细,竟然距离如此之远都能清晰可见。

这是秦军的旗帜?随着步伐将近,我得以愈发看清这阵势。秦法严苛,在军阵等级处理上更是如此,旗画龟蛇者为郊野官吏所用,画熊虎者为军吏旗,而縿刻日月者则为王旗。

王“受天承命”,为天子,而天数十二,故而王旗有十二斿。而眼前这杆威武显赫的大纛旗却有九斿飘扬,说明来者虽非九五之尊,却也地位极其显赫。不但贵为皇亲国戚,同时在官位上至少也要拥有开府的权力。

再加上周围旗阵严密,阵脚丝毫不乱,掌旗官身罩重铠,其余士卒悉数披甲执锐,怎么看都像是一支正规军,且绝非是青州驻军,这等英武姿态与全甲数量的规模,只会在戍边的边防军身上能够看得到。

我虽见识浅短,可从小没少听萍姨讲那些军旅作战的往事,这等重铠又称步人甲,是典型的精装步兵作战时才配备的甲胄。其最为显著的地方便是甲叶是由皮条与甲钉连缀而成,整套盔甲往往重达六十斤以上,抗击打能力极强,且不配备剑而是装备砍刀,辅以弓箭,用于稳住阵脚,减少敌人骑兵的冲锋力度,可以算是北境重甲步兵的标配。

可此时已近泰山脚下,怎会出现如此全甲出阵的士兵,莫非……

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军队从来都和战争脱不开关系,难道说贼寇已马跃黄河,兵抵青州?

不对,无论如何,鲜卑人也不会长了翅膀,越过河北地界,染指中原腹地。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这群人是冲着萍姨来的!也只有萍姨的身份才会惊动军旅前来。

我勒紧缰绳,停下马来,示意七巧先下马去镇子里等我,我则装作路人,牵马向前,准备打探一番。

泰山脚下本应人流密集,可随着他们来到这里,周遭早已被清场,半月未歇的暴风雪更是将整座巍峨山岳都染的一片银装素裹,我人还没走近几步,就被士卒拦了下来。

他们不但带着很生涩的口音,而那几人的样貌我也顿觉奇怪,他们的长相并不似中土人,反而浓眉毛,鹰钩鼻,双唇丰厚,髥鬚紮乱,更像是塞北的胡人,但又缺少北狄胡虏特有的蛮横与野性。

而在不远处的山脚长亭外,一位身着玄铁鱼鳞明光甲的魁梧青年将军正骑在一匹通体血红,如同烈焰附体的高头大马上。单人单骑,在这茫茫白雪中立于山巅之下,抬首遥望天际。

男子擐甲披袍,在漫天飞雪下更显威风凛凛,傲然于世。他虽年纪轻轻,但身材却极为魁梧雄壮,身上甲胄鎏金错银,貂尾为饰,腰甲下缀红绸。虎背后一袭枣青色蜀锦云兽纹袍在风中飞舞摇曳,而在那螺旋状的云兽纹的正中央,一张栩栩如生的狼首正雄视四方。

他头戴黑曜明铁盔,盔枪部位则斜插一根灰色的狼毫,一头黑灰相间的长发从盔边洒下,尽显野性与不羁。

我在萍姨所写的荡寇志中见到过这种狼,那是一种叫做基瓦的狼,它们常年栖息于漠北,体型比寻常的灰狼要大出很多,体毛呈棕褐色,腹部略白,浑身上下唯一一撮灰色的毛发位于脖颈下,往往草原部族为了彰显勇武,都会让刚刚成年的男性赤手空拳去猎杀雄狼,因为只有正面杀死这种凶残的野兽,才有机会将雄狼脖颈下的狼毫取下,这也是他们确立自身地位的一种方式。

而他所穿的铠甲也极为特别,鱼鳞明光甲与常规明光铠最大的区别就是胸前没有两片板状护胸的甲片,而是悉数以碎鳞铺平,肩头也无护肩,全身上下的甲片自成一色,悉数铺开。

甲片在阳光照射下,散发出极为刺目的光芒,随着批甲之人的身体转动,光线也随之闪耀变幻,往往能在骑兵冲锋中形成折射作用,蒙蔽敌人视线。

可这种特殊冶炼制作的鱼鳞铠穿在寻常人身上,因无护胸甲片与肩甲支撑,会显得极为拖沓,松散无比。故而除非身材极为健硕高大之人是无法穿出威武庄严的效果。

而眼前的这位青年将军还没有舞动兵器,浑身上下的甲片就如鱼儿炸鳞一样完全绷起,再加上他胯下雄壮的火焰驹与身后随风轻摆的云兽天狼锦袍,更显得整个人雄姿勃发,飚然飒爽。想来放眼如今人才凋零,一将难求的大秦,恐怕再难找出这等既让百姓心安,又使敌寇胆丧的熊虎之将。

而他坐下的宝马则是最让我差异的,因为这烈焰雄驹个头实在高大的惊人,体态分外雄伟健硕。光是四蹄着地的站在那,竟然比周遭骑兵所乘的战马高出三四个颅顶,更不要说此马的蹄掌还未奔跑,单单是踩在雪地中,马蹄竟然透过冰面直接陷了进去,每次抬起,地面都被踩出四个海碗大小的深坑。随着它粗重的喘息,整个肢体的外露肌肉不断隆起,连呼吸都粗重到我离着老远都能感受的它强大的肺活量。

此马浑身上下不但肌肤血红,连鬃毛都被红褐色覆盖,由内而外散发着燥热之感。站在边上,仿佛一团火焰在凭空燃烧,让人无法触及。离远望去,则如一颗燃火流星斜坠大地,将周遭一切焚烧殆尽。

我曾听萍姨讲过天启六骏的名头,毕竟她的胯下爱驹就是六骏之中的【凤阳狮】,其他五匹宝马除【象龙】至今跟随皇帝身旁,其余听闻在百余年来都赠予大秦历代有功之臣。难道说眼前这匹体格健壮,威武霸气的火红战马便是传闻中的烈焰神驹【燎原火】?

那这位端坐于宝马之上,身披玄铁明光甲的青年将军想来不是别人,定然就是继萍姨之后,总督河北诸军事,位列正二品车骑将军,统帅河朔五卫的大秦范阳王,秦淖!

此人原名阿史那绰尔,为突厥阿史那部贵族之后,与萍姨一样,他的祖辈同样在部落分崩后,率众投诚,被秦帝封为外姓王,世袭至今。

秦淖骁勇善战,忠心耿耿。乃是萍姨的左膀右臂,心腹爱将,更是萍姨保举他在自己远赴江南后,继任统御大秦五军中战力最强的二军之一的【河朔军】。

可鲜卑人此刻正在幽州逐步推进,这位奉命镇守幽并,抵御北狄的大秦上将怎么会出现在黄河以南的泰山脚下。

我这边还在满肚子狐疑,身边的守卫已经不耐烦的竖起刀枪,不远处立于马上的秦淖听到这边的动静,策马转身示意守卫不要刁难与我,而是双腿一夹马腹,烈焰宝马嘶鸣一声,四蹄攒起,向我奔来。

我身旁的马儿被那燎原火一惊,顿时吓得浑身打摆子,背上的鬃毛都打了蔫,一个劲想掉头跑,搞得我一脸尴尬,不停安抚。

“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想来阁下便是邱国师的爱郎,邱子源。”

相距近了,我才发现他脸上遮着一张狼首面具,只露出下方半张脸。但即便如此,也能透过他面部的线条看得出面具下绝对是一张剑眉星目,英姿俊朗的脸庞。秦淖手持八菱槊,腰悬玉首剑,明铁盔下一双和萍姨一样的淡蓝色眸子正上下打量着我。

“将军怎知…”

我倒是没料到他会认识我,娘亲虽身份显著,可我十余年来一直深居清道观,极少在外露面,这当朝贵胄,将相之后怎会识得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道士。

“六年前,本王在洛京百家大典见过你,当年你代表道门打擂,一路过关斩将,所向披靡,只可惜最终在决战中遗憾落败。”

我面露惭色,心说这种丢人的事就别讲的那么详细了,不过既然对方以王自居,我还是要注意礼数的,我刚要鞠躬行礼,却被他打住。

“邱道友不必如此,兵道二家一向和睦,你我身份诚然不同,但却均为帝国效力,又何谈高低尊卑。”

可能是觉得自己一直在马上答话显得过于疏远,秦淖翻身下马,遣散周遭士卒,示意我跟他来。

我心里虽对“为帝国效力”这几个字有些芥蒂,但见对方贵为藩王却如此礼让,我当然要给足面子,我们二人一路攀谈来到泰山脚下,见四下再无杂人后,他才站住脚说明来此的意愿。

原来自从三年前大秦与妖族,拓跋鲜卑开战,北境的战局便一直吃紧。秦军共有五军,然最为精锐的骁果军在洛京保卫战中损耗殆尽,老将刘开谷为掩护渭南百姓撤离为国捐躯。

另一支劲旅也就是秦淖所统帅的河朔军在长达三年的拉锯战中,虽与鲜卑人互有胜负。可随着关中失守,秦帝东迁洛阳,西线已彻底丧失了主动权。

面对来势汹汹的妖族大军,秦军不得不继续收缩防线,以待转机。朝廷大量原用于拨给北境边陲的军饷粮草,也开始陆续转向东都用于巩固潼关以东的防御。毕竟没了幽州,还能退守,可刚刚龙兴的东都一旦再陷入敌手,只剩下这半壁江山,人心向背的大秦朝怕不是真要改换门庭。

前线粮饷吃紧,又遭遇百年难见的暴风雪,本就摇摇欲坠的幽州军心开始被进一步瓦解。士兵们说到底都是为了混口饭才参军入伍,内地败报频传不说,碗里的油水也日渐寡淡,如此窘境又怎能安抚住这些长年戍边,吃苦耐劳的北境守军。

秦淖不得不在数月前放弃对代郡的防守,坚壁清野,缓撤到幽州以南,尽可能将敌方战线拉长,以此来拖住本就后勤薄弱的鲜卑铁骑。

可他也清楚,如此下去不过是亡羊补牢,等凛冬结束,春暖花开,鲜卑人又会重新卷土重来,届时恐怕整个冀州平原都会成为胡虏的牧马场。

“拓跋史依乾乃是鲜卑百年难见的中兴之主,此人虽年纪轻轻,却精通兵法韬略,且勇武非常,行事果决。如今的鲜卑诸部绝大多数已彻底臣服于他。阴山以南再无纷争,阴山以北兵强马壮。三百载来,戎狄炽强,从未有之。如此以往,单以河北四州之力恐久难抵抗。”

秦淖铁拳紧攥,咬牙切齿,显然是领教过这位新任鲜卑可汗的实力,我能听出他话中的愤慨与凄凉之意,以如今大秦的国力,他能够在整整三年的攻防战中尽可能的保住有生力量,使敌人只占得半州空地,已是不易,只可怜那些无辜的百姓,要抛家舍地,苦于奔命。

“鲜卑人的目的是想要以幽州为根据地,打通并州接连东都的黄河水路,进而与远在关中的妖族一起对洛阳进行合围。这样一来既能越过潼关天险,又能避开虎牢铁壁,本王一直将主力大部分都在晋阳一代顽强抵抗,贼寇才未得逞。”

我点了点头,我虽对军事战略并不了解,可任谁都清楚,一旦马跃黄河,卒过洛水。那贼虏的铁骑就能近抵中原腹地,兖豫青徐各地的守军战力与戍边战卒相差极为悬殊,这些终日与山贼麻匪斗的不可开交的家伙不过是一群色厉内茬,搜刮民膏的兵油子,一旦遇到真正的强敌,到那时恐怕已是回天乏术。

“秦将军如此安排甚为妥当,只待开春由守转攻,一转颓势,又何故如此神伤。”

秦淖也晓得我是在故作安慰,他抬起头,向天遥望着巍峨的泰山之巅,像是对这里心向神往。

“我来这正是要找一个人,一个你熟悉的人,只有靠她的威望能帮我重振北境士卒军心,也只有她有能力重新统御河朔五卫反戈一击!”

我早已从他的话中猜出七分,但还是不想先说出口,我不想她这么快就离开我的身边,他见我面露犹豫不舍,像是猜透了我的心思,随即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她和我一样,都是胡汉混血,只不过她是鲜卑人,而我是突厥人,我们共属一脉。”

面具下是一张极为秀美的一张脸,我虽然不想用美这个字来形容男人,更何况眼前的男人还是一位驰骋沙场,杀人如麻的将军。可他实在是有点美的过分。

寻常的胡人,无论是东胡还是北狄均和中原人长相相差甚远,他们的脸部线条与轮廓更加粗犷,毛孔也更为粗大,且毛发极为旺盛。可眼前的美少年不但有着北狄独有的高鼻梁与异色瞳仁,还有着中原人特有的温润儒雅,尤其是那纤薄的嘴唇与不蓄须的白净下颚。

这让我突然想起刚刚看到的那些身披重铠的士兵,那些人也是明显具有胡人的容貌特征,但又绝非完全胡化,显然也是中原人与胡人所生的杂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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