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2/2)
剩下我和张彩霞。我们另打了一辆车,朝着我家的方向驶去。
出租车停在一栋带个小院子的两层小楼前。这是父母多年前买的房子,不算豪华,但在这一片也算体面。张彩霞下车后,看着眼前这栋在城里人看来普普通通、但在她眼中不啻于宫殿的“小洋楼”,脚步都有些迟疑了,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个蓝布包袱。
我领着她走到院门前,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我妈。她系着围裙,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柔笑容:“明明回来啦!快进……” 话没说完,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了我身后低头站着的张彩霞身上,笑容顿时凝了一下,眼里闪过明显的疑惑和探究。
“妈,我们进去说。” 我连忙道,侧身让张彩霞先进门。
走进客厅,我发现今晚家里人格外齐全。不仅爸妈在,连爷爷,还有从郊区过来小住的外公外婆,都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丰盛的饭菜,显然是一大家子正等着我吃饭。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聚焦在我和这个陌生、年轻、穿着“土气”却难掩秀丽的女孩身上。张彩霞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头埋得更低了,手指用力绞着衣角,耳根都红透了。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和安静。
我脑子飞速转动。原本的计划——把彩霞带回来,明说是给我爸和爷爷找个伴儿——在妈妈和外公外婆都在场的情况下,显然行不通了。妈妈会怎么想?外婆会怎么想?太直接了,场面肯定会失控。
电光火石间,我瞥了一眼坐在主位、头发花白的爷爷。灵机一动,只能先找个“合理”的借口了。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显得自然:“奶奶去世得早,爷爷这么多年一个人,也没个知冷知热的老伴在身边伺候着。我这次去山里支教,看到彩霞这姑娘……人挺踏实勤快,家里也困难,想来城里找个出路。我一想,这不是正好吗?带回来,以后就在咱家,也能好好照顾爷爷。”
话音落下,客厅里落针可闻。
爷爷拿着筷子的手顿在了半空,脸上是纯粹的错愕。爸爸皱起了眉头,眼神在我和彩霞之间来回扫视。妈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眼神里的疑虑更重了。外公外婆面面相觑,表情复杂。
一个七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皱纹深刻的老人,和一个看起来最多十六七岁、鲜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小姑娘是“老伴”?这说辞,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漏洞百出。
但大概是因为我们家本身……关系就比较“特殊”,每个人都有点不愿提及的隐秘,所以此刻竟没人立刻大声反驳或质问。一种古怪的沉默弥漫开来。
“先……先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妈妈最先反应过来,打破了僵局,起身去厨房拿碗筷。
我连忙拉着局促不安的张彩霞在餐桌旁加了个座位。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始终有些怪异。家人开始问东问西。
“山里支教辛苦吧?孩子们听话吗?” 爸爸问。 “还行,孩子们都挺淳朴的。” 我含糊地答,挑了些无关痛痒的趣事说了说。 “彩霞家里几口人啊?父母做什么的?” 外婆慈祥地问张彩霞。 张彩霞刚要开口,我生怕她说出“我爹有六个老婆”、“我是他六十多岁后生的”这类惊世骇俗的话,赶紧抢过话头:“哦,她家就普通山里农户,父母身体不太好,还有个弟弟,生活挺困难的,所以想出来。” 我几乎包揽了所有关于张彩霞的问题,尽力把答案往“家境贫寒、乖巧懂事、出来谋生”的方向引导。张彩霞也很配合,只是低着头小口吃饭,偶尔“嗯”一声,或者用那双水灵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看问话的人。
表面上看,一顿饭也算在一种刻意维持的“温馨和谐”中吃完了。但我知道,风暴正在酝酿。
果然,饭后,张彩霞很懂事地跟着妈妈去厨房收拾碗筷。客厅里,爷爷、爸爸、外公外婆立刻把我围住了。
“明明,你跟爸说实话,” 爸爸脸色严肃,压低声音,“这姑娘到底怎么回事?给你爷爷找老伴?你当你爸和你爷爷是傻子?这年龄差得也忒离谱了!”
爷爷也捋着胡子,眼神锐利地看着我,虽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你是不是……是不是对翠翠不起?在山里支教,看着人家小姑娘水灵,就把持不住了?” 外公皱着眉头,语气带着责备和担忧,“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你在城里找的相好,故意穿成这样带回来,编个瞎话糊弄我们?”
我头大如斗,连连喊冤:“我没有!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翠翠跟我一起支教呢,我要是真劈腿了,她能不知道?能不闹?”
这话似乎有点说服力。爸爸和外公对视一眼,暂时沉默。
但爸爸紧接着又提出质疑:“那这姑娘,细皮嫩肉,白白净净,哪点像山里头风吹日晒出来的?你就是在城里找的!故意穿身旧衣服,做戏做全套是吧?小子,你现在撒谎都不打草稿了!”
我真是百口莫辩。山里的女人不事农耕、保养得宜的事实,在此刻成了我最无法解释的“漏洞”。无论我怎么解释山里环境特殊、女人不常下地,他们都用一种“你就编吧”的眼神看着我。
最后,几乎形成了统一意见:我李明,就是借着支教的名头,在外头乱搞,对不起翠翠,现在还把“小三”带回家了,还试图用给爷爷找老伴这种拙劣的借口掩盖!
正争执间,妈妈收拾完厨房出来了,看到我被“围攻”,一脸疑惑地走过来。然后,他们五个人——我的至亲们,竟然聚到客厅角落,头碰着头,压低声音叽里咕噜地商讨起来,完全把我和傻站在客厅中央的张彩霞晾在了一边。
我倒是无所谓,反正一时半会说不清。但张彩霞受不了了。她孤零零地站在陌生的客厅里,看着那圈低声议论、时不时瞥她一眼的“城里人”,以为是自己不被喜欢,犯了什么错。她咬着嘴唇,漂亮的杏眼里迅速蓄满了泪水,眼看就要滚落下来,身体因为强忍哭泣而微微发抖。
我心头一软,赶紧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没事,彩霞,不是你的问题。他们……他们有点误会,明天就好了。”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突然离开长大的深山,来到完全陌生、规则迥异、人际关系复杂的城市家庭,心里的压力、恐惧和孤独,我多少能体会到一点。她此刻的脆弱,让我心里那点因为被家人误解而产生的烦躁也消散了些。
过了一会儿,他们似乎商讨出了结果。爸爸走过来,表情沉痛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明明,我们决定了。明天,你就跟我们一起去翠翠家,老老实实给人家赔礼道歉!争取翠翠和她爸的原谅!至于这位……彩霞姑娘,” 他看了一眼还在抹眼泪的张彩霞,叹了口气,“先在家里住下,但别动什么歪心思。事情处理完再说。”
我试图最后挣扎一下:“爸,妈,爷爷,外公,外婆,我真没说谎!明天见了翠翠,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但没人再听我的。妈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失望,也有疲惫,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和爸爸一起回房休息了。爷爷摇摇头,拄着拐杖也回了自己房间。外公外婆拍拍我的肩膀:“孩子,犯了错就得认。坦白从宽。” 说完也回了客房。
偌大的客厅,转眼只剩下我和张彩霞。
我叹了口气,看来今晚是别想跟妈妈“小别胜新婚”了,不被扫地出门就算好的。“走吧,彩霞,我先带你去休息。”
我领着张彩霞上了二楼,进了我的房间。家里客房被外公外婆占了,暂时只能让她睡我这里。我找出干净的床单被套换上。
“今晚你先睡这里。” 我对她说,“别担心,明天就好了。”
张彩霞点了点头,依然不敢多话,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
我也累坏了,身心俱疲,洗漱后关了灯,在床的另一侧躺下。
躺了一会翠翠打电话过来了,跟我说她回家太激动忘了给我打电话报平安,我跟翠翠说我这边也是啊,一个头两个大,我就将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她,她苦笑不得,然后也跟我说她爸也不信张彩琳是给他续弦的,说张彩琳比我都小,直接当女儿了,反正不信,还以为我跟他开玩笑,我就跟他说明天你要来,今晚反正彩琳跟我睡一起,我跟翠翠说彩霞也跟我睡一起,翠翠还半开玩笑的问我不会忍不住吧,我说哪能,然后随便聊了两句就快挂了让她早休息。
黑暗中,一切感官变得清晰。少女特有的、混合着皂角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体香的气息幽幽传来,不断刺激着我的神经。身边躺着一个鲜嫩欲滴、名义上要“送给”爷爷父亲的处女,而我却因为可笑的家庭误会,什么都不能做,甚至还要竭力克制。
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欲望和理智在拉扯,委屈和荒谬感在交织。
过了许久,或许是我翻身的动静太大,或许是她感知到了我的烦躁。一只柔软微凉的小手,带着试探和怯意,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
我没动。
然后,那只手慢慢上移,犹豫了一下,最后轻柔地将我的脸颊,引导着贴向了一处温暖、柔软而富有弹性的所在。
是她的胸口。隔着单薄的衣物,我能感受到那青春胴体的温热和心跳。她的手臂轻轻地环着我的头,像是一种无声的、笨拙的安抚。
很奇怪,在这片陌生的柔软和安宁中,我纷乱的心绪竟然渐渐平息下来。呼吸着她的气息,感受着她小心翼翼的呵护,一天的奔波、家庭的冲突带来的紧绷感慢慢松弛。不知不觉,沉入了睡梦之中。
只是梦里,那片深山的轮廓,和家中明亮的灯光,时而重叠,时而分离,光怪陆离。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几道柔和的光带。我迷迷糊糊地感觉脸颊贴着一片温暖、柔软且富有弹性的所在,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皂角与少女体香的清甜气息。
我缓缓睁开眼,意识逐渐回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张彩霞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些微红晕的俏脸。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看着我,眼神里有尚未完全褪去的羞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几乎整个人都窝在她怀里,脑袋还埋在她胸口。昨晚入睡时的姿势,竟保持到了现在。而她……看样子早就醒了,却一直没动,也没叫醒我。
一股尴尬混合着奇异感觉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我赶紧松开手臂,有些慌乱地坐起身。
“呃……、早上好。” 我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
张彩霞也坐了起来,拢了拢有些凌乱的头发,脸上红晕更甚,低着头小声回应:“李老师早。”
我们俩都没提刚才的亲密姿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但并不让人难受。
“洗漱吧,准备吃早饭了。” 我率先打破沉默,下床走向卫生间。
张彩霞点点头,也起身去拿她的那个蓝布包袱。我刷着牙,从镜子里看到她打开包袱,在里面翻找着什么,然后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些灰白色的、颗粒粗糙的盐巴。
她用手指蘸了点盐,似乎准备往牙齿上抹。
我连忙漱了口,走过去:“彩霞,这个……用这个。”
我从浴室柜子里拿出一套全新的、还没拆封的牙刷、牙膏和杯子——是我妈习惯性多买的存货。我拆开包装,挤出一点淡蓝色的薄荷味牙膏在牙刷上,递给她。
“这是牙刷,这是牙膏。像这样,放在嘴里,上下左右刷……” 我简单示范了一下动作。
张彩霞好奇地接过那支软毛牙刷,看了看上面天蓝色的膏体,又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好香!”
她学着我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牙刷放进嘴里,生涩地刷了起来。一开始动作很僵硬,但很快,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里扩散开,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刷得更认真了,脸上露出了孩子般新奇又满足的笑容。刷完牙,她又对着水龙头接了水,学着我的样子漱口,看着泡沫被冲走,觉得有趣极了。
“这个真好用!” 她擦着嘴,由衷地赞叹,珍惜地拿着那套洗漱用品,像是得了什么宝贝。
我心里莫名一软。对她来说,这些城里最普通的东西,都是未曾想象过的新奇世界。
洗漱完下楼,客厅里已经飘出了饭菜的香味。妈妈应该已经在厨房忙活了一阵了。
我习惯性地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张彩霞却没跟着坐下,她站在客厅中央看了看,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向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探进头去,小声问:“阿姨……需要帮忙吗?”
里面传来妈妈有点意外的声音:“啊?不用不用,你坐着等就行……”
“我……我会烧火,也会切菜。” 张彩霞的声音带着山里姑娘特有的韧劲和诚恳。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妈妈似乎说了句什么,然后张彩霞就挽起袖子进去了。厨房里很快传来了妈妈低声的指导和张彩霞认真的应答,还有菜刀落在案板上有节奏的“笃笃”声。
我靠在沙发上,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女孩,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努力融入这个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家庭。
爷爷、爸爸、外公外婆也陆续来到客厅。他们没怎么说话,气氛有些沉闷。爸爸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拿起报纸看了起来。爷爷坐在他的专属藤椅上,闭目养神,但微蹙的眉头显示他并不平静。外公外婆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不时瞟向我,又瞟向厨房方向。
我知道,他们还在为今天“押”我去翠翠家道歉的事做着心理准备,或者盘算着等下该怎么“审”我。
没过多久,张彩霞端着一盘炒好的青菜出来了,小心翼翼地放在餐桌上,又快步返回厨房。妈妈端着一锅粥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比刚才缓和了一些,至少看向张彩霞时,眼神里少了些审视,多了点……接纳?
“吃饭吧。” 妈妈招呼道。
一顿早餐吃得异常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我能感觉到几道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欲言又止。
饭后,爸爸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看向我:“走吧,去车库开车。”
“爸,彩霞她……” 我想说带上她一起去,当面说清楚。
“她在家待着!” 爸爸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她去像什么话?万一……万一闹起来怎么办?你还嫌不够乱?”
妈妈也劝道:“明明,听你爸的。我们先去跟翠翠和她爸把话说开。彩霞姑娘在家陪陪我和你外公外婆。”
爷爷没说话,但起身的动作表明他也要一起去。
我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张彩霞,只能点点头:“那……彩霞,你在家等我,别乱跑,我很快回来。”
张彩霞乖乖地点头:“嗯,李老师,我等您。”
就这样,我、爸爸、妈妈和爷爷,一行四人上了车,朝着翠翠家驶去。车内气压低得吓人,没人说话。爸爸专注地开车,妈妈望着窗外,爷爷闭着眼。而我,心里却不像他们那样沉重,反而有种……即将揭晓谜底的轻松感,甚至有点恶作剧般的期待。
翠翠家是栋独门独院的小别墅,在城郊结合部,环境清幽。我们的车刚到门口,就看到翠翠已经和马猛,以及张彩琳,三人站在门口等着了。
一下车,双方家长立刻挂上了客套的笑容,互相寒暄。
“马大哥,好久不见!” “李老弟,李叔,李婶,快请进!” “翠翠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水灵了。” “哪里哪里,明明才是一表人才……”
气氛看似热络,却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尴尬。我们被引进了装修颇为气派的客厅,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落座。阿姨端上茶水。
短暂的沉默。大家似乎都不知道该如何切入那个让人难堪的正题。
这时,翠翠深吸了一口气,率先开口了。她没看我,而是直接看向我爷爷,声音清晰,态度坦然:
“爷爷,叔叔,阿姨,我知道你们今天为什么来。昨晚阿明回家,家里有些误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又落回爷爷身上,语气真诚而直接:
“我跟阿明关系很好,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问题。阿明带回家的那个姑娘,叫彩霞是吧?她……确实就是阿明想给您老人家续弦,找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您晚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这话一出,我爸妈和爷爷都愣住了。他们大概设想过各种“对质”的场面,翠翠可能会哭,可能会闹,可能会指责我,但绝没想到她会如此平静、肯定地为我“澄清”,并且直接点明了“续弦”这个他们觉得最荒谬的可能。
爸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妈妈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疑惑,又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复杂。爷爷睁开半闭的眼睛,看着翠翠,又看看我,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看到时机差不多了,也转向马猛,语气郑重地说:“岳父,翠翠说的都是真的。不只是彩霞,还有彩琳……” 我看向安静地坐在马猛身边、微微低着头的张彩琳,“彩琳也是翠翠和我商量后,特意为您找的。翠翠以后跟了我,在城里生活,您一个人在家,我们也放心不下。给您找个伴,也能互相照应,家里也热闹些。”
这番话说完,客厅里彻底安静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两边的家人,似乎都被这过于“直白”的安排给震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接受?太匪夷所思。反驳?似乎又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毕竟“当事人”翠翠都这么说了。
最后,还是爷爷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摇着头,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固执和某种……也许是残存的道德感:
“胡闹!简直是胡闹!我都七十岁的人了,黄土埋到脖子了,那姑娘……那彩霞,才多大?当我孙女都嫌小!跟了我,不是糟蹋人家孩子吗?不行,绝对不行!”
马猛也连连摆手,脸上带着窘迫和坚决:“使不得!使不得!明明,翠翠,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这太离谱了。彩琳这姑娘,给我当女儿还差不多!我怎么能……这不是毁了人家姑娘一辈子吗?”
我和翠翠对视一眼。我知道,他们不是虚伪,而是在长期社会规范下形成的本能抗拒。但,也仅止于此了。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用更平静、更陈述事实的语气说:“爷爷,岳父,你们先听我说完。彩霞和彩琳,她们家里人都知道,也都同意了。她们自己……也是愿意的。”
我看着他们难以置信的眼神,继续道:“山里条件,比你们想象的要艰苦得多。没电,晚上只能点油灯;没有公路,出趟山要走大半天;没有手机,没有电视,几乎是与世隔绝。很多女孩子,一辈子都走不出那片大山,重复着祖辈的生活。能出来,能到城里,对她们来说,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她们……也想攀个高枝,过上好点的日子。这没什么不对。”
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在寂静的客厅里。我刻意挑选了一些山里生活不便的细节,没有提那些混乱的男女关系,只是突出了物质上的匮乏和对更好生活的渴望。
随着我的讲述,爷爷和马猛脸上的激烈反对逐渐缓和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沉默和复杂的思索。他们或许无法完全认同,但至少开始理解这背后并非简单的“荒淫”,而有着更现实、甚至更残酷的生存逻辑。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马猛身边的张彩琳,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身体往马猛那边挪了挪。她的动作很轻,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的讨好。最后,她伸出双手,轻轻地抱住了马猛的一条胳膊,然后将自己的侧脸,轻轻地、依恋般地枕在了他的肩膀上。
马猛的身体瞬间僵硬了,像一块石头。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无措,还有……一丝被依赖的、奇异的柔软。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马猛没有推开她。
他的肩膀,极其缓慢地,松弛了下来。那是一种无声的接受和默许。
我知道,成了,我知道他们表面的反对只是在掩饰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爷爷跟妈妈的关系,马猛跟女儿的关系,两人自身都乱七八糟的何来反对一说,反对只是显得自己正直点,其实自己心里比谁都渴望。
翠翠敏锐地捕捉到了气氛的变化,适时地将话题引开,聊起了别的家常,比如最近的天气,城里的变化等等。其他人也仿佛找到了台阶,顺势接过了话头,没有人再提起张彩霞和张彩琳的去留问题。
那种沉默,就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认。
在翠翠家又坐了一个多小时,主要是闲聊。我率先提出该回去了。
马猛象征性地挽留我们吃午饭,被我们客气而坚决地推辞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比来时更加安静。但这次的安静,不再是压抑的愤怒和失望,而是一种……消化了巨大信息量后的茫然、无措,以及某种认命般的平静。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却乐开了花,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带着荒诞感的喜悦。爸爸以后要多一个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妈妈”了?这画面光是想想就让我忍俊不禁。伦理的界限,在这趟归家之旅后,变得更加模糊而有趣了。
回到家里,推开客厅门。
外公外婆坐在沙发上,张彩霞则站在一旁,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看到我们回来,三人都没说话,只是目光齐齐投向我们,似乎在等待一个最终的宣判。
外婆先开口了,她看了看我妈妈,又看了看我,语气里带着最后的一丝求证和难以言喻的复杂:
“明明说的……都是真的吧?刚才你们走了,我们问了这姑娘……彩霞,是吧?”
妈妈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疲惫的释然:“嗯。翠翠……也是这么说的。那姑娘家里……确实很困难。”
外婆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局促不安、但难掩秀丽的张彩霞,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说给我妈听,又像是自言自语:“唉……多好的个姑娘……跟了老头子,可真是……糟蹋了……”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态度的松动。机不可失!
我立刻转向张彩霞,用一种自然不过、仿佛事情本该如此的语气说道:“彩霞,还愣着干嘛?爷爷回来了,快去帮爷爷把外套脱了,挂好。”
张彩霞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光亮,那是被接纳和赋予“职责”的欣喜。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小跑着来到刚在门口换好鞋的爷爷面前,仰起小脸,声音清脆又带着恭敬:
“爷爷,我帮您。”
爷爷站在那儿,身体似乎又僵了一下。他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纯净、带着期盼的少女,又看了看我们。时间仿佛又凝固了几秒。
最终,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反驳。他只是微微侧过身,顺从地,让张彩霞那双虽然有些粗糙、但动作轻柔的小手,帮他解开了外套的扣子,将外套脱了下来,然后看着她踮起脚,仔细地把外套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
整个过程,爷爷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的沉默,他的配合,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我知道,彻底成了。
从今天起,我这个二十多岁的孙子,要多一个十六岁的“奶奶”了。而我那正值壮年的父母,则要多一个比他们儿子还小的“妈”。
客厅的灯光温暖明亮,照着一家老小神色各异的脸。一个荒诞却真实的新篇章,就在这普通的城市民居里,悄然掀开了第一页。深山的规则,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渗透并重组着这个城市家庭的伦理边界。而我,既是旁观者,也是推动者,心底深处,竟隐隐生出一丝参与创造的兴奋与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