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冬季限定法式巧克力事件 第九章:讨厌的人物(2/2)
“可以理解为谈话室、活动室,但大多数情况下并不是有墙壁的房间,而是开放场所。本店的休息处也是开放形式。”
大致有了个初步印象。我向服务员道声谢,朝休息处方向走去。
服务员身旁门厅之外有一块地势较低的区域,摆放着圆桌和方桌。我抬头一看,那里的天花板下还有盏水晶吊灯。虽然巨大的玻璃窗外便是伊奈波川,这块区域的照明却十分克制。这里多半就是休息处。
休息处果然没有墙壁,周围点缀的是景观植物,通过景观植物创造出了唯一出入口。入口旁也站着位戴蝴蝶领结的服务员。这个人的长相怎么看都和我年纪相仿,但我也没觉得多么出奇。
“欢迎光临。请问是一位吗?”
“我和人约好在这里见面。”
“劳烦您告诉我名字?”
他问的是我的名字,还是我约的人的名字呢?
“我和日坂先生约好了。”
“日坂先生是吗?他就在墙边座位等您。”
我走过一段短短的台阶,进入休息处。四点半,时间刚刚好。休息处里有对年老夫妇,还有四个穿西装的人似乎在谈论业务,还有个略显格格不入的高中女生以及一个独自坐着仿佛正在等人的男性,可看他年纪又不大像是日坂君的父亲……服务员都告诉我在墙边的座位了,我还要掏手机打电话找人真有点过意不去。男人穿了件深蓝色衬衣,伸手把黑发往后捋,神清有些无聊地在读杂志。他身前的桌上摆有烟灰缸,感觉一口没喝过的黑咖啡和一本数学教科书。
还没等我搭话,男人就先注意到了我。他默不作声转头用眼神示意我坐下。我便依他的意坐在对面。
还是先由我自我介绍吧。
“我叫小鸠常悟朗,鹰羽中学三年级。您就是给我打电话那位日坂先生吧?”
男人放下杂志,抬头说:
“没错。我叫日坂和虎。”
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来很粗犷,实际上带有少许沙哑,和日坂君的声音完全不同。长相嘛,非要说像倒是也能看出几分相似,但充其量只能说模仿艺人级别,谈不上如父如子的相似度。日坂君参加运动社团,身材虽瘦可不缺肌肉。然而眼前这位男性双下巴严重,看不出多少运动习惯。
“您说您是日坂君的父亲?”
日坂先生点点头,伸手拉过烟灰缸,又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叼上点火。烟灰缸里没有烟头。日坂先生比我先到,但没有在等待期间抽烟,等我到了才抽第一根。
日坂先生没有转头,直接向正前方吐出了烟雾。
“抱歉把你叫出来,我只是想找个僻静地方好好谈。”
“您说关于日坂君的事故,有事想问我?”
“对。嗯,先点单吧。”
服务员走过来把菜单摆在我面前。这里的咖啡比小佐内同学带我去的那家“Omotedana”还要贵上三倍。我出门前没想到只是谈谈话还要花这么多钱,因此身上没准备多少现金。
“……请给我热牛奶。”
“热牛奶是吗?请稍等。”
热牛奶其实是“儿童菜单”里的商品,可我实在没办法,只有这个最便宜。
在热牛奶端来之前,日坂先生没有再说话,只是抽着香烟,挑选杂志,时不时又抿一口咖啡。他是用这些动作阻止我提问吗?终于,服务员端来了热牛奶。我刚向伸手拿杯子,他忽然开口问道:
“你真的在调查祥太郎事故的目击者吗?”
我原本还不能确定对方是否是通过黄叶高中校门前那张告示得知了我的电话号码。因为也有可能能是住院的日坂君后通过某种途径得到了我的电话号码,又把号码再告诉父亲。然而日坂先生现在所说内容应该是基于那张告示,那么他想必也是通过告示得知了我的电话号码。
“是的。您看到那张告示了吗?”
日坂先生点点头,喝下一口咖啡,说:
“我叫你出来不为别的,就是昨天电话里的事,也就是关于祥太郎事故的事。警方没有跟我透露太多细节。”
警方究竟会不会跟受害人家属说详细情况,我其实并不清楚。可日坂先生此刻的话令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当然会据实以告。可关于事故,您直接问日坂君会不会更快一些?”
日坂先生苦笑道:
“我当然问过儿子了。但我想在此基础上再问你一次。毕竟要找保险理赔,各种细节不弄明白可不行。事故前后都发生了什么事,我想尽可能弄清楚。”
我沉吟片刻,决定把难以启齿的东西说在前头:
“我知道的事情未必就是事实。我只是把自己看到和听到的事情整合了一遍而已。”
“没关系。”
既然对方这么说,那我就不必有所顾虑了。我就将事件发生后自己的所有调查结果依次序讲了出来。
“我在学校里听说发生了事故,当时我只知道日坂君被车撞了。之后班级同学聊天聊到不能就这么放着这件事不管。然后我就去现场调查,发现轮胎刹车印特别窄,心想撞日坂君的汽车也许事轻型机动车。再之后我就去探望日坂君……班主任和学生代表也去探望了,但我是在他们走了以后才去。我向日坂君询问事故放生时的具体情形,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汽车。这个您应该知道吧?”
“知道,但我想听你亲口说一次。”
“好的。日坂君说撞他的是一辆天蓝色厢型车。他沿河堤坝道路朝下游方向步行,一辆迎面而来的汽车将他撞倒。日坂君举起双手试图保护身体,尽管汽车有刹车,可惯性还是将他撞倒在地。日坂君两只手都受伤了,肋骨骨折,头盖骨还产生了龟裂。还有,日坂君说他手和脚都扭伤了。”
“没错。后来呢?”
“班级同学说有个低年级学生目击了事故。我就去找那位低年级同学打听,得知肇事车辆确实是厢型车,车牌是黄色的,也就是轻型汽车。再然后,我就偶然遇到了另一个在事故发生时身处现场的女生,也是我们学校的。撞倒日坂君的轻型汽车在事故发生后突然再次启动,向上游方向前进,差点儿就撞到那位女生。她是这么跟我说的。”
日坂先生沉默不语,点了点头,示意我继续说。
我没有把调查监控视频和沿堤坝道路寻找岔路的事情说出来。因为监控视频没有拍到犯人——这个谜团背后的理由我迟早会查出来,所以此刻就——而我也没有想通这件事。
“事故发生时,日坂君不是一个人。假如日坂君当时是一个人走在堤坝道路上,那轮胎印的位置就不对了。”
本以为日坂先生肯定会在这儿插嘴寻求进一步解释,可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旁听。我多少有些沮丧,接着说:
“我查到和日坂君同行的那位‘同行者’是推着自行车在走。我去找那位目击事故的低年级同学确认,神秘‘同行者’穿的是黄叶高中的制服。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就能查到那位‘同行者’的身份了。这个人在非常近的距离目击了事故,一定看清了汽车的特征,甚至可能看到了犯人的长相,因此……”
因此我只差一点点就能扫清所有迷雾,彻底厘清事件——但我终究没说出这句话,而是说:
“因此,我就贴了那张告示。”
日坂先生默然低头。香烟还夹在他的手指间,可他却不去吸,任由烟雾弥漫。忽然,他有抬起头盯着天花板。这下我看清了日坂先生的脸孔。
他的五官扭曲了。是悔恨的表情吗?还是悲伤?我不太擅长阅读他人的内心。尽管我具备一定看穿事物的洞察力,然而我对人心的理解程度还不足以让我预判人们的情绪走向,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所以,对于日坂先生此刻这副极其严峻的表情,我真是万分捉摸不透。但我能清晰看出一点,那就是他的脸色下隐然藏有怒意。
这时,我问了个早就该问的问题:
“那个……请问日坂君他还好吗?”
日坂先生宛若从睡梦中惊醒,神色诧异。
“唔?噢……”
霎那间,他又带着沉痛神情垂头道:
“不好不坏吧。”
“他能出院了吗?”
“还得等医生下判断。”
日坂先生缓缓转动手指把香烟掐灭。
“唉,听你说了这么多,你调查得可真棒。多亏了你,我了解了许多关于事故的细节。我儿子能有你这么个挂念他的同学,我很欣慰。谢谢你。”
“不用谢,往后有需要也请尽管来找我。”
我按捺不住,说出了这句自豪的礼貌性用语。可日坂先生又说:
“不过这件事属于警方的工作。”
“……”
“假如我儿子的同学因为调查事故而遭遇危险,我儿子肯定也不能安心接受治疗了吧?我会把你说的那个同行者的事情转述给警方。你还是专心读书比较好,毕竟那才是学生的本分。”
我困惑不已。我的确不知道警方具体如何开展工作,可日坂先生一开始明明说正因为警方不跟他说事故细节,所以才要来拜托我。怎么现在又要把这件事交给警方呢?这不是自相矛盾了吗……日坂先生的话恐怕不止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您是说……”
我说道:
“要让我停止调查的意思吗?”
“怎么会?我可没这么说。”
日坂先生胸有成竹似的微微一笑,轻呷一口咖啡,说:
“我是说之后就交给大人们吧。”
他把咖啡杯放回茶杯托盘,双手架在桌上十指交叉,用仿佛教育小孩子的叮咛口吻说道:
“小高君。我是在担心你。如果你实在不听劝,我可能会去找学校让老师来跟你谈。明白了吧?行了,你可以走了。账单我来买就行。”
日坂先生连我的名字都记不清,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他担心我,简直是一丝说服力都没有。但他说要通报学校估计不是唬人。也就是说,果不出我所料——日坂先生就是想要我停止调查。
随着调查进展,居然冒出来个人威胁要我停止调查。身为调查者,这一点说不定已经足以令我骄傲。有人来逼我停手,就代表我已经很靠近真相了,也许我应该就此满足。
然而,我就是感到很不爽。
我默不作声地伸手从口袋里摸出现金,将热牛奶的钱排在桌上。日坂先生也没有开口要我把这些钱收回去。
我强忍着令人作呕的烟味,一言不发离开了休息处。我乘坐电梯到地下停车场拿自行车。推车出外,一把跨上座垫,用力踩住踏板。我的目的地就是黄叶高中。准确来说是黄叶高中正门外那块告示板。我贴的告示理应还有一个星期的展示时限。
去那儿一看,告示已惨遭撕去,可我并不感到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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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晚饭了。”
短发护士端来餐盘。今天晚餐是白米饭、照烧青甘鱼、水煮根菜以及一小碗荞麦面。这就是我的跨年荞麦吗?菌菇荞麦面。我双手合十,拿起筷子。护士准备离开病房去其他地方送餐,我赶忙对她说:
“谢谢。”
护士转头答道:
“不用谢。请慢慢吃吧,不着急。”
“好的。可以先把水给我吗?每次你来收餐盘时还要劳烦倒水,我都觉得有点对不住。”
护士停下脚步,思考片刻,应该发觉提前倒水不会产生问题吧。
“我知道了,请你稍微等一下。”
病房悄然无声,我静静地使着筷子。这家医院总在六点吃晚餐,今天也是如此。
菌菇荞麦面毫无热气,可以想见是一路从凉飕飕的走廊端来的。荞麦面的汤头稍稍嫌淡,估计对医院来说,这种咸度才算“普通”吧。
不过这碗荞麦面令我相当开心。医院每天的饭菜都有精心准备,这一点我自然知道。可是在这种特殊的日子里为病人准备特殊的菜肴,这种体贴恐怕更有一层是为了不让病房里的岁月停滞,让住院病人也能品味到季节变换。病人就可以确信哪怕自己躺在床上也不至于和外界切断联系。
话说回来,这碗荞麦面的分量的确是小了点。就食物而言实在是过分寒酸的跨年荞麦面,真的只能充当象征意义。填饱肚子可不能靠荞麦面,还得是米饭和配菜。
有人敲门。不等我出声,门就开了。果然是护士带着水来了。她给我倒好一杯水,今天多了碗荞麦面,餐盘上没有空余之处,我只好伸手接过杯子。
尽管这已是我的每日惯例,护士仍然对我说:
“请把水全部喝完。”
“好的。”
“我等下再来收餐盘。”
根据这碗荞麦面来推测,明天会不会吃年糕汤呢?但年糕对病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或许会用其他东西来贺年吧?只要有,我就很开心……会是伊达卷吗?吃上一口甜甜蜜蜜的伊达卷,绝对会产生幸福的心情。
我幻想着吃完了水煮根菜。这份蔬菜和时令、新年无关,单纯就是好吃。我边吃边消化小佐内同学的请求,扭脸冲灰狼玩偶说道:
“请给花浇水。”
和菌菇荞麦面一样,照烧青甘鱼也不算烫,但没有变凉,仍是温热状态。这种菜肴没有过火的柔和感教人十分快乐。
享用完晚餐,我将筷子搁好。每个病人吃饭速度都不同,护士来撤餐盘的时间每天都会有些出入。今天在护士来以前,我茫然瞪着空空如也的饭碗菜盘足足有十五分钟左右。
总算等来了护士。她撤下餐盘后再帮我刷完牙,我问道:
“今晚你也要工作吗?”
护士表情毫无变化,说:
“不,按时下班。”
“是吗,祝你过个好年。”
“小鸠同学你也过个好年。”
说完吉祥话,我便躺倒在床,脑袋陷进枕头。我一闭眼,护士就关掉病房电灯,随后响起了开门声和关门声。
……好安静。
好黑。
但并非鸦雀无声,空调还在低声作响。
皮肤能体会到空调吹出的暖风。
却仍无法压倒今晚的寒意。
我把脚伸出被窝,冷空气只在最初令人舒心,转瞬就仅仅剩下寒冷这种感觉了。
——睡意迟迟不来。我再度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