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冬季限定法式巧克力事件 第七章:请给干花浇水(2/2)
“听到我这么问,前辈突然露出特别恐怖的表情,我从没见过前辈那样子……他让我不能跟任何人说那个女生的事,跟警方也不能说。”
藤寺君说完,身体轻轻摇晃。我感觉有某种僵硬的紧张感从他身体里抽离出去了。藤寺君最后说了一句话,语气里既有放弃,也有解脱。
“我知道,自己事看到了不得了的事情。”
“不得了?”
我问道。回答我这个问题的人不是藤寺君,而是小佐内同学。
“藤寺君知道日坂君和冈桥同学在交往。对吧?”
藤寺君点点头。这下我也明白了。
“啊!是脚踏两只船?”
这个可能性本来已经不辨自明,但由于他们两个说得有些隐晦,我才一瞬间没反应过来。我冲小佐内同学点点头,没想到她当场反驳了我:
“我觉得你这个表述不大合适。”
藤寺君脸色通红,低头不语。
我忽然想起来昨天藤寺君没有参加训练的事。
“你没去社团练习,是因为不想见到冈桥同学吧?”
果然,藤寺君红着脸点了点头。
迄今为止,我在中学里先人一步解决过不少谜团。这次肇事逃逸事件中,我虽然出现过好几次失误,但应该不至于抹杀掉之前那么多次成功解决事件的荣光。我在情爱方面的经验不足,可是我知道只要谜题里掺杂了情呀爱呀的东西,解谜这件事就会有失纯粹。因为人类是极易受情绪驱使的冲动生物,不论是多么反常识的行为、多么损人不利己的蠢事,只要说一句“因为爱”,大家就都可以接受了。这次肇事逃逸事件里这位骑自行车的神秘女生,她置受伤的日坂君于不顾而一走了之的行为确实有点可疑,但假如她说自己是出于独特的恋爱心理,那我除了说一句“恋爱的人原来是会那样想啊”之外,也就什么话都没法说了。
可是,只要我能继续调查,将调查结果和事实比对,终究还是应当能更靠近事实。暂且不去管这位神秘女生和日坂君的关系如何,总之这个神秘女生确实在近距离目击到了那辆肇事汽车。这一点是不会有错的。
“再后来的事情就跟我之前跟学长说的一样了。我站在路边观察犯人会不会驱车赶回,突然想起来小佐内学姐从堤坝道路跳下去了,就跑到堤坝道路旁边往下看,可学姐已经不在那里了。然后好几辆警车到了。警方和急救车都来了以后,警察想让急救人员等下再把日坂前辈搬上车,急救人员说要在那条路掉头,两边最后谁也没说服对方。这就是我真的在现场看到的事情。最后有穿工作服的人过来封锁一个车道,指挥来往车辆交替经过。警方开始调查现场,有人来问我话,问我警方来之前犯人有没有回来过之类的事。”
这些话和我之前所听一致。看样子,只要是日坂君没勒令封口的事情,藤寺君还是老老实实告诉了我。
我们听藤寺君说完了真实的事件经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进行下一步调查。眼下调查碰到了分歧点,小佐内同学估计也想到了,转头问我:
“怎么办?”
我回答:
“其实我昨天就考虑过两种选项。视藤寺君今天讲的内容而定,如果他今天讲的这个‘同行者’身份不算太敏感,我就直接去医院问日坂君。如果这个‘同行者’身份很敏感,不能直接问日坂君,那我们就直接跳过日坂君,自行调查神秘人的身份。”
我顿了顿,接着说:
“听藤寺君刚才这番话,日坂君想来是不可能告诉我们的。”
日坂君即便在被车撞的情况下,仍然选择隐瞒“同行者”,而这位“同行者”也同意了他的意见,真的就那么离开了事故现场。身份敏感到这种程度,这可就不能直接开口拜托日坂君了。因此选项只剩下一个,由我们自己去寻找这个女生。问题在于该如何寻找呢?
小佐内同学点头认可我的看法,又转向藤寺君,问道:
“请问那个女生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身高多少,外貌有没有什么特征之类。”
藤寺君思索了一会儿。
“她戴着眼镜。头发,我觉得蛮长的。身高嘛……普通……”
仅仅这些特点还是太薄弱了。我追问道:
“你说她穿了制服,那你还记得是怎么样的制服吗?”
藤寺君忐忑地说:
“大概吧。”
“让你再看一次能认出来吗?”
“应该可以,大概吧。”
OK,这就足够了。抱歉呐,藤寺君,我还要从你身上榨出点线索来。
“那我们可以去指认嫌疑人,噢,不对,不是人。”
听到我的话,藤寺君眉头紧皱。多半是没听懂我这句奇怪的话吧。
等会儿再跟他解释好了。反正他一看就会明白。
“好,那我们走吧。”
“走?去哪儿?”
小佐内同学双手捧着矿泉水杯,一个字一个字地替我回答:
“制服专卖店。”
这本来是我想说的台词啊。我不免向小佐内同学报以少许怨念的眼神。
*******
我的制服是在“雷莫拉”商场一家店买的,不过我知道市内还有其他几家制服专卖店。小佐内同学应该也至少知道一家店。
我们离开摩斯汉堡,走在全市最热闹的中心街道。初夏的阳光略显狠辣,不过这条商店街顶部设有拱廊,行人倒也不累。
小佐内同学走在前面。她说她知道一家有卖市内所有中学制服的店铺。从制服入手调查这一点明明是我先想到的,结果先提出制服专卖店地址的人却是她,一下子就又超过了我的身位。
藤寺君表情烦躁跟在我们后头,仿佛在抱怨“为什么非要在周日下午去制服专卖店”。但他因为隐瞒事实,心中对我有了亏欠,所以嘴上还是没说出这句话。
小佐内同学带我们走了大概十分钟抵达店铺。这家店的橱窗里摆着穿高中制服的假人模特,只看门面装饰的话,这家两层店面的专卖店虽说不至于破败,但上了年头的感觉还是非常明显。我看到招牌写着“秋津屋”。
小佐内同学退后一步,让出我们这个三人队伍的最前列,对我说:
“对方要是问你有什么事,你要好好回答哦。”
太勉强人了吧。而且小佐内同学并不像是个不善于编造借口的人。
可她既然这么说了,我也只能硬着头皮上。我推开店铺的双开玻璃门,店内照明很足。
店内挂着各式各样的制服,还见缝插针地摆有几具假人模型。从外面看这家店的面积应该很大,走进来却感觉有些逼仄,多半是衣服占用了太多区域吧。店里似乎没有人,但我推门进店后就响起了门铃声,紧接着就走出一个男人。要是店家态度不好,那我可就难办了。不过这个男人神态轻松,看起来年纪也不是很大。
“欢迎光临,请问您想找哪种制服?”
看起来这家店不是那种能让客人自由闲逛的氛围。小佐内同学让我好好回答,那我就得好好回答一下:
“那个,对不起。我们想查一下其他学校的制服是什么样子,请问可以吗?”
这位店员很轻松地说:
“可以啊。请便。中学制服的话在二楼,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来找我。”
就这样,我们突破了难关。但突破难关的功臣可不是我,纯粹是这位店员很好说话——
还是说大大咧咧呢——罢了。这么轻松就拿到店员许可,甚至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楼梯旁是店面陈设说明。一楼是高中制服,中学都在二楼。我们走上楼梯。
市内的中学数量好像比高中要多,话说我还从没有想过这一点。二楼衣架比一楼稍,但假人模型多了好几个。我们中学的制服就挂在显眼的位置。
藤寺君被制服种类之多给震惊了。
“全都要看一遍吗……”
“不需要全看一遍,我们只要找到那位‘同行者’的制服就行。拜托你了。”
说完,我和小佐内同学就分立楼梯两旁。我们只是随便这么一站,可造成的气氛宛如在防备藤寺君逃跑一般。藤寺君不再说话,开始一件一件地查看制服。我和小佐内同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一面旁观藤寺君,一面开口说:
“小佐内同学。”
“怎么了?”
“有件事,你不愿回答就不用回答。”
小佐内同学的目光也没有从藤寺君身上移开,说:
“那我大概就不会回答,什么事?”
“那一天,小佐内同学是从楼梯走上堤坝道路,然后开始朝上游方向走。”
“嗯。”
那个时刻,堤坝道路上有三个人,日坂君、神秘同行者、藤寺君。藤寺君已经告诉了我为什么他要走那条路。日坂君没有告诉我选择那条路的原因,但他是在往学校相反方向走,因此他应该是单纯放学回家。
但小佐内同学却是走上堤坝道路,朝学校相同的方向走。而我还从没有听她说起过理由。
“你当时是从哪里来,又打算到哪里去呢?”
小佐内同学眼球一转,瞟了我一眼。
“我们是在找肇事逃逸的犯人。小鸠君是出于虚荣心,我是出于复仇心。我可以向你保证,我那一天的行动和事件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保密。”
“我是想相信你。”
“但小鸠君你更想解谜,对吧?抢先解开谜团,轻松胜过我。你是想解谜,并不是真的想知道我的事。”
她一语中的。我确实不是出于好奇心而发问。
“我只是想到了某种可能性……我们一直说在找肇事逃逸的犯人,但那真的只是单纯的事故吗?”
“你是说故意撞人?但厢型车明确有刹车迹象,司机的确有过不想撞日坂君的行为。”
“可从结果来看,终归是撞到了啊。”
“你也说了,只是从结果来看。”
“犯人在撞日坂君以前是有踩过刹车。然而紧接着,他就从主观上直接撞人了。”
小佐内同学——犯人真正的目标会不会是小佐内同学呢?
小佐内同学面向我,微微低下了头。
“……眼下调查还没有真正的成果,可是小鸠君你的的确确有在帮我,而且你也相信我说的话。好吧,我就告诉你。”
我抬眼端详小佐内同学。原来她真的有秘密!
小佐内同学的声音很轻,仿佛蝴蝶振翅。
“事故一刹那,我觉得自己要死了。很害怕,真的很害怕,怕到浑身颤抖。呐,小鸠君,面对一个在鬼门关转了一圈的人,说什么其实不是事故,而是真的有人想杀你这种话,真的很不好笑。”
但自己并不是在开玩笑。我刚想这么说——顿时又把话语吞了回去。小佐内同学是在假装我在开玩笑。
经过片刻沉默,小佐内同学接着说道:
“如果有人想杀我,我一定不会忘记。我不认为有人会恨我恨到想杀我,但招人记恨确实是有可能连本人都察觉不到的事。不过,那个时候,我是碰巧走上了堤坝道路,是连我自己都无法预测的纯粹偶然。没有人可以在那个时候的堤坝道路瞄准我。按照小鸠君的假设,犯人撞倒日坂君之后就看到了我这个真正的目标。不,小鸠君,你这个假设无法成立。”
……小佐内同学这番话没有错。
“你说得对。确实是这样,我撤回那个问题。”
“小鸠君,也许你自己没有意识到。你在发现自己想错的时候,会干脆承认错误呢。我觉得这一点很了不起。”
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值得她夸赞吗?被她夸了这一点,我反而不知该作何反应。自己有错就是有错啊,人不就是这样的吗?
小佐内同学微微一笑。
“好了,既然你撤回了问题,那我就可以告诉你了。我当时在想事情。边走边想,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还没有想完,就干脆继续走,碰到路口就随意选个方向走。最后我就走到了那个楼梯,我走上去才是第一次发现那里和堤坝道路相通。”
不知我听完她这话露出了什么表情。小佐内同学恢复平常神色,说:
“很难相信吧?也难怪,我这个理由确实很难让人相信,所以我一开始才不愿意告诉你。”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在想,要是现在马上追问你当时在想什么事,应该就太失礼了吧?”
听到我这句话,小佐内同学终于再次绽放笑容。
“是的,那真的会有点失礼。”
这时,从假人模型堆里传来藤寺君的声音:
“那个,学长。我好像找到了。”
*******
藤寺君站在一具假人模型旁。
模型穿着一件水蓝色衬衣制服,胸前有胭脂色小领结,裙子则是格子图案。商品标签上写着“竹松中学”。小佐内同学好奇地说:
“竹松中学?这是哪里的学校呢?”
我看着这件制服,说:
“是靠南边的那个学校吧,差不多快到县界线上。”
“从那里到事故现场有多远?”
“骑自行车得一个小时……不对,没那么久,四十分钟左右?”
小佐内同学表情疑惑,仿佛头顶冒出了个问号。我一样心怀不解。竹松中学太远了吧?从那么远的地方一路骑自行车到我们学校附近和日坂君见面,而且还要全程穿制服?这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指认嫌疑人——虽然不是人——的藤寺君好像并没有十足把握。他皱起眉头,不安地瞥了一眼自己选择的制服。我不想继续逼迫他,可该问的事情还是不能不问。
“为什么你觉得是这件?”
藤寺君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支吾着说:
“那个……因为袖口的线条。就是这个两道线。但又感觉有点不一样,我记得那个女生的制服是水手领。”
假人模型穿的这件却是衬衫领。
“胸口有领结吗?”
“唔,与其说领结,更像是方巾。我印象中是深蓝色的。”
“裙子呢?是格子图案吗?”
“不,没有花纹……我记得应该是……”
看来不必再问下去了。
“那就不是这件了咯。”
“不是。嗯。”
藤寺君干脆利落地附和我。
小佐内同学不知何时跑去确认了其他假人模型。她站在窗边远远说道:
“但袖口有两条线的夏季制服确实只有那一件。”
藤寺君像是正中下怀,兴奋地说:
“对啊!所以我才会选这件。”
可除了袖口,衣领、领结、裙子全都对不上号。
“莫非那只是看上去像制服,其实是件私服?”
藤寺君犯难道:
“说实话,我真没有仔细观察那个人的衣服。”
眼前是社团前辈重伤倒地,他没注意另一个人的衣着,这无可指责。藤寺君又说:
“不过,我确实看到了对方胸口有缝着校徽一样的东西。因此我才会认为那是件制服。”
竹松中学夏季制服胸口缝有一个层叠状六角形的校徽,六角形中央是个“中”字。但光凭校徽还是不能断言“同行者”穿的就是这件制服。
“你记得那个校徽的形状吗?”
“……感觉扭来扭去的。”
“扭来扭去?”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但和这个校徽应该不一样。”
我们眼前这个校徽应该不会有人用“扭来扭去”来形容,再怎样也该是“直来直去”的形状。
小佐内同学走回我们身边,我问她:
“这家店里有全市中学的制服?包括我们学校也有?”
小佐内同学当然没法肯定这件事,只是说:
“我不确定。但这里有我们学校的制服。”
我交叉双臂,说:
“会不会不是本市的学校呢……啊,不过假如那是市外中学的制服,那个人想来更不可能穿着制服骑自行车来见日坂了。”
小佐内同学眼神飘忽,像是在思考其他问题。她看了眼我,又看了看藤寺君,说:
“跟我来。”
小佐内同学带我走下一楼。
刚走到楼梯口时,我就已经猜到了小佐内同学的思路。藤寺君说他一开始以为那位“同行者”是日坂君的妹妹。我们真是太愚钝了,潜意识里就被他这句话给带偏了。外貌或许看起来比我们小,但谁又能肯定那个人真的比我们小呢?藤寺君自己不就把小佐内同学当成过一年级学妹吗?
一楼陈列的是高中制服。
“藤寺君,请再找一次吧。”
藤寺君点点头。这次我们没有等太久,几十秒后,他就带着八、九分自信,抬手指向一件制服。
“就是这件,不会错。”
制服袖口有两条线,胸口也缝有徽章,形状就像是数字“8”中间纵向插了一根棒子。假人模型脖子后面的商品标签写着“黄叶高中”。
*******
今天,我依然在黎明时分醒来。
三年前,在藤寺君的帮助下,我查到了日坂君那位神秘同行者的学校,一步一步逼近真相。
我以为的真相。
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正朝什么目标靠近。在我打的如意算盘里,至少,肇事逃逸调查就快要临近终点了。黄叶高中、成年人们、以及痛楚……黎明不是个适合追溯往事的时间。更适合思考今天该的事,为接下来一整天做好心理准备。我长吁一口气,将脑海里的陈年旧事一并吐散。
我伸手探向枕边,可什么都没有摸到。快考试了,看来小佐内同学也没法保持每日都来探望这个频率。至今为止,她每天都有来这一点反倒让我觉得太过郑重了。
环顾病房,破晓的阳光透过窗帘点亮了室内。我数了数病房里的事物,病床、父母带来的换洗衣物、访客用的小圆凳子、桌子、桌上的灰狼玩偶、BonBon巧克力的箱子、花瓶、鲜花……
花?
花变多了。餐边柜上本就有小佐内同学之前赠送的玫瑰花,香气至今仍萦绕在房内。而此刻,桌上多了只三角烧瓶模样的窄口花瓶,花瓶里插着我不认识的花朵。我伸手握住花瓶。
瓶子手感比想象中要轻,似乎没有倒水。是干花吗?
她专程来探望我,真希望能亲手接过这些礼物。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跟小佐内同学说。调查进展、情报交换,还有更为重要的,我好想亲口劝她不要太勉强了。为什么昨晚我又睡着了啊。是因为住院生活节奏吗?还是说人一旦缺乏刺激就会睡得越来越早、越来越深呢?但小佐内同学的探病时机与我的生活节奏竟没有合上过一次拍,小佐内同学也该稍微考虑一下嘛,为什么不在我绝对醒着的时候,比如中午来看我呢?我心中懊恼,忽然想到了她的那些留言卡片。想来她是把白天时间都用在调查肇事逃逸的犯人上了。
花间挟有一封信,我用指尖夹出,展开一看。
晚上,请给花浇水。
小佐内同学说要给干花浇水。
于是,我总算后知后觉地理解了自己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