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冬季限定法式巧克力事件 第四章:小鸠和小佐内(2/2)
“你是说犯人必定会经过这家便利店?”
“嗯。”
“然后……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去做这种事情……便利店基本都会装防盗监控摄像机?”
小佐内同学静静点头。
“监控视频很可能拍下犯人的车辆。我很清楚这一点,可是我并不知道自己要在监控视频里找什么样子的汽车,因为我并不知道肇事汽车的特征。我只是在听到事故声音后才回头去看,紧接着突然就差点被撞了。我只记得是辆蓝车,其余全都没印象……但现在,小鸠君你告诉我那是辆轻型汽车,还是厢型车。”
小佐内同学幸福地笑道:
“谢谢你。我很高兴。”
太好了。
只是,即便可以通过便利店的防盗监控来抓捕犯人,也不足以令我们欢呼雀跃。小佐内同学虽说有点不寻常,可从客观角度来看,她终究不过是一介初中生,便利店不可能任由她查看便利店的监控录像。很不巧,我也不是那种缩在黑暗房间里狂敲键盘,一边说“好,乖宝宝”一边侵入网络世界偷资料的超级黑客。还是说,其实小佐内同学是超级黑客?
“那要如何拿到监控视频呢?”
我直截了当问道。小佐内同学平淡地说:
“我认识在那个便利店打工的人,算是我家亲戚的孩子。我想拜托对方让我查看一下监控录像。”
她的方法比我想象中还要原始得多。可正因为原始,成功概率反而看起来更高。小佐内同学接着说:
“我打算在今天八点去找那个人。小鸠君,我希望你到时候能在场。”
“八点……晚上八点吗?”
“早上八点早就过了吧。”
说得在理。看来不论是觉悟还是态度,小佐内同学对待这起事件都比我要严肃得多。晚上八点出门只为寻找线索,说心里话,我在这件事上还没有这样的胆魄。我陡然意识到自己这份天真和幼稚,顿生羞愧。
见我神色迟疑,小佐内同学再次询问:
“八点,可以吗?”
要下决心就得乘现在了。我当即回答:
“当然没问题。哪里碰头?”
“校门外就可以了。”
学校是双方都熟知的场所,万无一失的碰头地点。我们立下约定。
“我们先回家吃完饭,七点四十五分再会合。你有自行车吗?”
我点了点头,小佐内同学也对我点头示意。然后她朝厨房喊了一声店主,要求结账。她的行动力果然很强。
*******
我在家里吃过晚饭,算准约定时间后出门。我不是头回在夜里出家门了。父母不知是否注意到我出门,不过即便他们注意到,多半也不会说什么吧。
我在夜晚的街头骑着自行车,平时上学需要步行三十分钟,骑车只用十分钟就到了。小佐内同学这次没有站在树荫下,而是站在紧闭的校门前等待。她的自行车就停在身旁,前篮里还有个黑色背包。她穿了件海军领衬衫,下身是海军蓝阔腿裤。我稍稍抬手打招呼:
“晚上好。”
小佐内同学连眉毛都没抖一下,打了个呵欠:
“呜啊,晚上好。”
“诶?你这是?”
“出发吧,你认识路吗?”
我默然摇摇头。小佐内同学一言不发跨上自行车,发力蹬车。
一路上,小佐内同学骑在我前面什么话也不说。现在和放学离校时的情况不同,没必要装出让人看不出结伴同行的样子。但我还是没有选择和小佐内同学并排骑车,因为这条路的宽度不足以让两个人放心大胆地并列骑行。既然我们只是互惠关系,并排骑车这种行为还是有点太冒进了。
小佐内同学心无旁骛向前骑行,在十字路口右转后继续直行,然后在第二个路口左转……
但是她没有转,反而刹车停住了。小佐内同学下车掉转车头一百八十度。
“怎么了?”
“我,走错路了。”
看来她也会搞错。
又过了一会儿,我们来到市内三车道环状线。这里的人行道允许自行车骑行。
小佐内同学径直骑上人行道。
已近夏至,天色早早入夜。人行道上只有小佐内同学的骑行背影,而机动车道的往来车辆却是极多。白色轿车、红色SUV、蓝色轻型卡车、黑色出租车、黄色轻型汽车、装饰华丽的房车、毫无装饰的卡车、贴有“危”字样的油罐车、贴有“毒”字样的轻型卡车、车、车、车……
为了排遣骑车无聊时间,我开始进行心算。
这里大约四十万人,假设将所有人口都分成四口之家。如果家庭没有买车,此地的公共交通发达程度难以支撑所有人的出行需求。每家买一辆车是至少,买两辆车的家庭恐怕也不在少数,那就假定每家一点五辆车好了。也就是这座城市共有十五万辆车。撞伤日坂君的车辆就在这十五万之中。
算到这一步,我脑海或许头一次浮现出“大海捞针”的徒劳感。
还是想想其他事好了。比如那辆天蓝色的轻型厢型车会不会在事故中受到损伤呢?
假如那辆车在撞日坂君时弄坏了挡风玻璃或者车前灯,那犯人事后就没法继续驾驶那辆车了。他肯定要把车拿去修理。不知道有没有哪个修车店最近修理过一辆天蓝色轻型车呢?
“唉,这个也很难查,指望不上。”
我不自觉地思考出了声。明明我和小佐内同学相隔甚远,风声也应该盖过了我的声音,可她却转头问道:
“你说什么?”
我只好默不作声地摇摇头。小佐内同学倒也没有追问,转而朝前方继续骑行。
如果真有修理店接到天蓝色轻型汽车的活,按理说警方应该能找到才对。他们肯定在事故后就问询了全市汽修店,对警方来说这算不上麻烦的事。可我没有听说有逮捕犯人的消息,这不正说明那辆车并没有送去汽修店吗?
当然,光是想想可不够,这件事还是要想办法确证一下。可要怎么找汽修店确认呢?“不好意思,我只是一介初中生。请问最近有没有一辆天蓝色轻型汽车送来维修”,要是这么问能直接得到对方回答就好了。
初中生啊。
小佐内同学决心和行动力兼备,而我应该也拥有一定程度的洞察力和才智。可我们依旧只是初中生而已。说到底,对我们推理和搜查而言,最大的致命伤果然还是这个初中生的身份啊!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纠结这个?”
这次小佐内同学连头都没回。
事到如今?我的同班同学们在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这个致命伤,早早放弃查案。而我,此时此刻,我在这里骑自行车,正是为了证明不论什么身份的人都可以追寻真相。不,不对,我是为了证明自己具备某种超凡的身份才会在这里蹬车追赶真相。是初中生就做不了?假如真有这种事存在,那么一定也有高中生做不了的事、大学生做不了的事、成年人做不了的事。既然如此,我就更该想方设法摸索出这条分割可为与不可为的边界线。
我思考愈深,不由得发力蹬踩踏板。不知为何,小佐内同学似乎感知到我在加速,她同时抬高了骑行配速。
*******
我们在八点差二分到达“七屋町店”便利店。
此处是个类似片假名ト的路口,一条普通道路横向戳在堤坝道路中间,这家便利店就在这一横的下方。
“七屋町店”位于一栋四层公寓楼的一楼,公寓楼周围有一大片停车场。公寓楼本身就坐落在这停车场的正中央,宛如漂浮在茫茫大海上的小小孤岛。
环顾四周,整片停车场呈四方形,两条边都和道路相接。面向普通道路的一边有道混凝土墙,所以只能从堤坝道路那一边出入停车场。停车场眼下正停着几辆车。我们把自行车停在便利店门外。
小佐内同学从自行车篮子拿出那个黑色背包,从中掏出手机摁了几下,拨打电话:
“我到了。接下来去哪里……好的,我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对我说:
“她说出来找我,小鸠君,你不要出声站在我身后就行。”
让我别出声?其实我不是很擅长保持沉默的。
我站在停车场里,看看灯火光亮的便利店,又扭头看向黑洞洞的河川。就在这时,有个女人从便利店后头绕了出来。她穿了件茶色偏红像是居家服的衣服,一头栗色头发,显然是染的。看她那冷淡的表情,这次见面应该并非出于她的本意。小佐内同学先开口招呼:
“晚上好,麻生野小姐。”
这个叫做麻生野的女人没有回应,只是眼球骨碌碌一转,上下打量着小佐内同学,脸色一歪,啧舌道:
“你真来了啊。真就那么想看监控视频吗?”
“嗯。我在电话里也跟你说过。”
“这事要是曝光,老爸就要教训我了。你能负责吗?”
“如果真出事了,我会来道歉的。”
“就算你道歉又有什么用呢?”
那你要她怎样才算负起责任呢……我好像这么吐槽一句,可心里记得小佐内同学的吩咐,只好强压话,老老实实呆在她身后行注目礼。麻生野小姐努起下巴,满脸不情愿的样子。
“在这里说话会耽误做生意的。不过,反正也没客人来。”
我本以为她是要把我们迎进店内,可麻生野小姐却转身朝便利店侧面走去。店铺侧面有一片平行于堤坝道路的铁丝网。铁丝网将停车场分割成两块区域。这片铁丝网到底是什么作用呢?铁丝网和公寓大楼之间有处仅够一人通过的缝隙,我们依次钻过缝隙,来到店铺正后方,也就是公寓大楼的正门。
我这才明白这片铁丝网的用途。便利店一侧的停车场是顾客停车场,而公寓正门这一侧是公寓住户专用的停车场。
如果两个停车场让人随意混用,不但会有便利店的客人把车停到公寓正门这边,也会有司机借道这个停车场来跳过这个岔路口的红绿灯。因此就有人用铁丝网将停车场一分为二。
麻生野小姐推开双面玻璃门,走进公寓。我们跟在她身后。麻生野小姐来到走廊上一扇门外,很自然地推门进房。原来这里是便利店的办公室。办公室里能隐约听到隔壁便利店播放的背景音乐,还有另一扇门,我猜那就是通往便利店的后门。
麻生野小姐略微压低嗓音说:
“现在我老爸在收银机值班,不会来这边。但你们说话还是得小点声,因为带无关人员来这里其实是不允许的。”
小佐内同学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房间正中央有张小茶几和两张椅子,墙边还立了一台极高的书架。另一侧有窗户的墙边还有张桌子,那应该是工作用的书桌,书桌上摆着电脑和显示器。显示器的画面是清晰度很低的店内监控。
不过我们想要的是店外监控。小佐内同学说:
“请问除了这个,还有别的摄像头吗?”
麻生野小姐一言不发,启动笔记本电脑,一番操作,显示器画面就切换到了另一个角度,映出一个正在收音机旁工作的男性身影。当然,这个角度仍不符合小佐内同学的需求。
“还有别的吗?”
下一个角度是便利店门口。画面中能看到我们停在店外的自行车。小佐内同学没有出声,麻生野小姐继续切换画面。
这次的画面是便利店外的停车场,小佐内同学开口说:
“等一下。”
我仔细查看画面。
显示器画面里近半都是停车场。显然这个角度是停车场的监控摄像头。幸运的是,画面另一半拍到了堤坝道路和普通道路交叉的那个T字路口。显示器屏幕太小,我看不大真切,但我至少可以确认这个摄像头应该能拍到堤坝道路上汽车的车牌。
“就是这个。”
小佐内同学说:
“这个监控保存时长是多久?”
麻生野小姐回答:
“两周吧。”
虽然她的语气很没自信。
“够了。我要的是从七号傍晚五点开始……嗯,保险起见,一个半小时左右长度的视频。”
“不可能的。这个视频是以一小时为单位保存的。”
“那我就要两小时。”
“两小时就够了哦,就要这个摄像头的画面吗?”
“唔,只要有拍到停车场的摄像头,我两小时内所有的视频资料。”
麻生野小姐撇着嘴说:
“这可不得了,这是正经的违法行为吧?话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啊?”
小佐内同学向麻生野小姐走近几步,她的身躯明明比对方娇小,可是麻生野小姐反而后退了。
“你,你想干嘛?”
“伊泽先生……”
麻生野小姐近乎是用尖叫打断了小佐内同学的话语:
“我知道了!够了!”
然后她挥了挥手,仿佛想挥去自己刚才的叫声,接着又看着通往便利店的后门。看了几秒,没有人从那扇门出来,麻生野小姐这才长舒一口气,转头看着显示器,说:
“你真卑鄙!那根本不是我的错!而且你不跟我商量一下就带了个男生来,很吓人啊。话说回来,你要这东西到底是想干什么啊?太坏了,小佐内,你真是卑鄙……算了,这个数据要拷在哪里?”
小佐内同学从黑色背包里拿出个小玩意。我看不到那是什么,估计就是U盘之类的存储用具吧。麻生野小姐在笔记本电脑上摁了几下,再把那个貌似U盘的玩意交还给小佐内同学。
“给。想必不用我再提醒你吧?我把监控视频给你这事要绝对保密。”
“当然。只要你不说出口,没人会知道。”
麻生野小姐一副“没事就赶紧走吧”的神清,冲我们摆摆手。于是我们就转身从原来那扇门走出办公室,没想到麻生野小姐跟在我们后面也出来了。看来她不能在办公室待太长时间。结果我们三个人还是一起离开办公室,走出走廊。
*******
从公寓正门绕回便利店门口。小佐内同学打开手机查看时间,说:
“八点半了。完事速度比我预料得要快。”
我姑且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小佐内同学。”
“怎么了?”
“小佐内同学该不会是需要有个男人不说话地站在你身后吧?你是想用这招给麻生野小姐施压。这个男人不会非得是我,换其他男生也可以,对吗?”
小佐内同学把手机塞回背包,点头道:
“嗯。”
她压根没打算否定。小佐内同学紧接着反问我:
“你对此有不满吗?”
“半点没有。”
“我非常高兴哦。也许这是我第一次碰到有人真的会听我的吩咐,真就一句话都不说。”
“因为我猜到你的用意了。”
“那就更让人高兴了。因为一般人如果猜中什么事,就会很想说出来。”
我不能否认自己心里确实存在这一点冲动。不,应该说我平时就是那种猜中就要说出来的类型。然而,唯独今晚,我丝毫没有放任自己耍嘴皮子的念头,全程始终保持沉默。这究竟是为什么?
……不过,从结果来看,我还是在事情告终后忍不住把猜想给说出来了。所以,小佐内同学适才那番话也许是谬赞了。
小佐内同学没有继续拉扯这个话题。
“接下去怎么办?”
这个问题当然包含了查看监控视频与否。至于要怎么读取视频数据——我瞟了眼那个和小佐内同学极不相称的黑色大背包——那个包里应该就装着笔记本电脑。我考虑了一下时间:
“如果我们现在就看视频,等全部看完就十二点半了。”
“说不定看五分钟就找到了呢。”
看来小佐内同学是想立刻调查视频。不过再在外头拖下去实在有些危险了。初中生在夜晚八点的街头转悠可能还能蒙混过去,只要用上补习班这个借口就好。但要是拖到九点很可能要被抓去接受训导警告了。老实说,我一个人接受训导不算什么大事,可要是和小佐内同学两个人一起接受训导,那以后可就麻烦了。
幸好,明天就是周六,公休日。
“明天上午再约吧,再一起查看这段监控视频。就约今天那家咖啡厅,怎么样?”
小佐内同学摇摇头:
“那家店上午会有很多附近的熟客,换一家吧。”
“那就学校怎么样?社团周末也有活动,不会关校门。”
“唔,再考虑一下好了,把联络方式告诉我吧。”
“好的。”
这个时间段,进出停车场的车辆逐渐增多,不断有车前灯的尾灯照亮我们的身体。
小佐内同学最后问道:
“你一个人能回得去吗?”
是小佐内同学引领我骑行至此,我确实没法清晰记得来时的道路。不过,只要稍微骑一会儿就能分清回家的路吧?我点点头。小佐内同学背起大包,说:
“我要去买个巧克力再回家。”
这是什么暗号吗?还是说,小佐内同学只是单纯想吃巧克力了?我跨上自行车蹬踩踏板,头也不回地离开便利店。
住院餐意外地好吃。
晚饭是土豆炖肉,味增汤配萝卜和炸豆腐。我一吃完晚餐,短发护士就适时走进病房。她看到我的杯子里还剩了三分之一的水,就用温和却强硬的语气对我说:
“要把水全部喝完哦。”
仿佛我是个不听大人话的顽童。她站在一旁监督我把水喝完,补充水分看来是治疗中非常关键的步骤。
我在护士的协助下刷牙,很快,睡意再度袭来。自打住进医院,我真的越来越嗜睡。重伤的肉体竟然会那样渴求睡眠。要是养成这么早睡的生物钟,以后出院了可怎么办呢?试图打起几分精神来对抗睡意。一转头,猛然发觉窗外一片赤红。这是夕阳透在窗帘上了吗?不对,方向不对。这是朝阳。
我下意识在床头摸索手机,当然是没摸到。仰头凝望一成不变的天花板,我长长叹了口气。
三年前,日坂君发生事故之后,我们就拿到了必定会拍到肇事车辆的监控视频。我记得自己当时甚至有那么一丁点不满,不满于事件调查过于顺利了。之所以能那么顺利,一切都有赖于小佐内同学的行动力和人脉。可这样一来,我不就没有出场机会了吗?
然而,那天以后,风向就变了。
还有必要回忆自己的失败吗?就算再怎么回溯记忆也无济于日坂君的安危。只是无端端的自我折磨。还是不要再挖掘那些陈年记忆比较好。
……脚好痛。是止痛剂的效果变弱了吗?伴随痛感,我忽地闻到一阵香气。是花香。我扭头顺着花香看去,只见餐边柜上摆着一只花瓶。昨天还不曾有这花瓶。
我用尽量小的幅度挪动身体,尽力避免导致手术伤口负担,使劲伸手触碰花瓶。轻轻摇一摇,花瓶发出水流声。瓶中花朵全是大红玫瑰。但玫瑰那份红色在我眼中并非热情的象征,而是愤怒。
我把花瓶拉近一把握住,使劲嗅了嗅。玫瑰浓香瞬间浸透整个胸膛。
花束间夹着一枚卡片,朝霞替我点亮了卡片上文字:
没有拍到那辆车
一定是哪里出了错
小佐内
……我又回到三年前了吗?若是真能回去,我想要向某个人道歉。
意识再度朦胧了。不论我如何打起精神,像昨天那样,还是免不了坠入熟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