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冬季限定法式巧克力事件 序章:小市民飞在空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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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Green2018
河面揽过一阵冬风,吹动着岸边枯萎芒草。我走在黄昏时分的河堤道路。
雪化不久,道路还是湿漉漉的。十二月这座城市就下雪可算相当罕见了。昨夜阵雪已被扫雪车分到道路两端,占据了近乎一半的人行道面积。我只好紧挨着机动车道行走,身旁就有汽车呼啸而过。人行道和机动车道之间没有护栏,只有一条白线,白线上只是每隔几米放置一道短短的防撞柱。
走在我左侧的女生同样身着船户高中制服。她留着齐刘海鲍勃头,耳朵里塞了对奶油色耳机,身高比我大约矮一头半。她本人声称自己身高已经超过坎了,可这个坎具体是多少公分呢?我不知道。小佐内由纪——和我一样,高三。
从第三人的视角来看,大概会认为我们俩在高中入学前开始交往,在二年级夏天分手,三年级夏天复合。但实际上我们二人的关系要比“交往”二个字稍稍复杂一些。我帮助小佐内同学,小佐内同学帮助我。我们达成共识的应该是这种互助互惠关系。
此刻,小佐内同学一言不发,只是全神贯注地对自己手中的东西灌注爱意。换句话说,她在吃鲷鱼烧。用薄纸包裹的、橘色的、填满豆馅的鲷鱼烧。
这只鲷鱼烧是从河川那一头的“小仓庵”本店买来的。放学后,我下楼和小佐内同学碰面,小佐内同学有言:“今天太冷了,精气神都冻住了。为了平安到家,我认为有必要去买鲷鱼烧。那么提到鲷鱼烧,‘小仓庵’本店是首选”。于是我们二人便前往“小仓庵”。
在我们二人结伴品尝甜品时,小佐内同学一般不会特别嘱咐我也要点个什么东西吃。所以今天只有小佐内同学一个人买了鲷鱼烧。我们走在连接“小仓庵”和学校的河堤道路上,小佐内同学手捧鲷鱼烧。平时小佐内同学是骑自行车上下学,可由于今天积雪严重,就特意穿了双雪地靴步行。小佐内同学走在雪地理,嘴巴吃着甜点,脸色却丝毫不见放松。想必还是寒意难消吧?
高中生活令我们有必要维持共同行动。可在高二夏天时,我们意识到这个必要消失了,我们俩也就散了。过了一年,也就是我们和各自的“恋人”度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现在,我们再次走到了一起。
直到二年级夏天之前,我们只把彼此视为给生活提供便利的道具。只是以人类形态说着人类语言,偶尔也会说出点趣言趣语的方便道具罢了——但现在,这种心态发生了些许改变。不止是我,大概我和她都不能再将对方视作贪图便利的道具,而是更贵重的存在了。
更准确来说,是不可替代的存在。
至少,即便没有必要,我们仍会结伴放学回家,这在以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二人的关系确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至于这变化是彼此期待的吗?假如是,又是在期待什么呢?我找不出答案。
然而,不论小佐内同学和我的关系怎样变化,这份因缘也持续不了多久。我们上高三后都决定继续读书。我的第一志愿是名古屋大学,距离很近。而小佐内同学似乎打算报考京都的大学。假如双方都如愿以偿,我们从此就要分道扬镳了。但如果两个人都没成功,那还是会继续留在这座城市……不过,这种未来着实令人不愿设想。因此,留给我们彼此作伴的时间多半不会太长了。
忽然,我想起一件毫无关联的事,脱口而出:
“你吃得好慢哪。”
小佐内同学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小口小口地细嚼慢咽。特意去本店买了鲷鱼烧,用这种速度来吃,岂不是没等吃完,鲷鱼烧就要变凉了?小佐内同学酷爱甜食,但她的进食速度很正常,不会像贪吃鬼那样狼吞虎咽,也不会像美食评论家那样斟之又酌。可她吃这只鲷鱼烧却是肉眼可见的慢。只见小佐内同学咬一口鲷鱼烧的背鳍,抬眼看着我。
“唔。”
“会冷掉的哦。”
“是呢。那就太可惜了。”
“是很烫吗?不能大口咬?”
小佐内同学稍作迟疑,回答说:
“并不是。”
我察觉到她的回答内有隐情。并不是太烫吃不了,那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小鸠君——小鸠常悟朗你一定能猜到的,对吗?小佐内同学想说的其实是这句话,也就是挑衅。
面对她的挑衅,我时而心中窃喜,时而又有不解:我们早有约定要一起做小市民,小市民为何要做这种挑战他人的行为呢?难道她只是没来由地想在返学回家路上玩笑逗乐吗?我暂时看不到其背后的深刻意义。
实际思考一下,小佐内同学为什么吃鲷鱼烧吃得这样慢呢?这种程度的谜题似乎没什么需要太多思考的地方。既然她否定了鲷鱼烧太烫这个假设,那答案就只剩下一个。
“你是拿它当暖宝宝在用吗?”
天寒地冻,小佐内同学是在用热乎乎的鲷鱼烧取暖。鲷鱼烧一旦冷却就会美味大减,明知这一点,小左内同学却没有乘热吃。因为一旦吃完,她的手指就又会冷了。小佐内同学左思右想,试图在美味和取暖二者之间取得平衡。最后,她的思考结论就是目前这个极慢的进食速度。
小佐内同学瞟了我一眼,简单说了句:
“答对了。”
说完,她再度转脸盯向手中的鲷鱼烧。当然,这种程度的谜题大抵是得不到她的称赞,即便猜到答案,我的心里也是毫无波澜。只不过,我原以为小佐内同学是碰到困扰才吃得那么慢。看到她幸福地吃鲷鱼烧,我不禁微微一笑。
我们右手边的河岸地尽是一片银白,左手边是高矮不一的混杂建筑。正前方有车辆伴着寒风驶来,我把双手插入口袋。车辆越驶越近,我透过车窗看到司机带了口罩。
话说……
我碰到谜题会下意识地想要解开,如今我以做小市民为己任,在如今的我眼里,这种倾向解谜的性格恐怕称不上好。不过,曾经的我也有个英雄梦。随手一挥就能轻描淡写帮助他人,他人还来不及道谢,我就转身走进风中。曾经我也幻想过这种帅气的存在,所以时刻留意他人是否有陷入困境。那应该是小学的时候吧……不对,是初中吗?这个幼小的心愿,说不定还藏在内心深处某个角落。
真是蠢啊。现在若是他人遇上了危险,我最先思考只会是要怎样让自己避开那种危险。经历了诸般事由,我连保护自身都做不到,遑论帮助他人。想到这里,我不禁叹了口气。为什么我非得变成这样呢?心头忽地升起一团小小的火苗。不觉间,我的肩膀猛然撞到了走在我左侧的小佐内同学。
小佐内同学丝毫没提防,一下被我撞歪了身子,整个人倒向河堤道路侧面斜坡。刹那间,她宛如飞在了半空中。她好像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其实是被我给撞飞了,在半空把眼睛睁得浑圆。小佐内同学手里的鲷鱼烧也一并飞了起来。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小佐内同学一秒钟之内就想通了一切,向我投来静如死水、暗如黑洞的眼神,那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眼神。
紧随小佐内同学之后,我也飞了起来。瞬间,冬季深空映入我的眼帘。
这要是人生最后一幕景色可就太不爽了。
我在心中暗道。
(十二月二十三日 中日新闻 社会板块)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四点半左右,木良市发生肇事逃逸事件,肇事车辆撞倒行人后逃逸,警方眼下正在追查。据警方透露,事故受害者为本市高中生,十八岁,意识不清的受害者已送往木良市民医院救治。事故现场当时积雪不少,市内已发生多起类似事故。
第五卷 冬季限定法式巧克力事件 第一部:狐狸长眠 第一章:小佐内同学留下书信
我做了个梦。大概是在做梦吧。
我梦到自己进了ICU。倒不觉得有哪里在痛,可莫名感到心焦,总觉得再这样继续做梦有可能就醒不过来了。然而我的身体动不了,眼睛也睁不开。
身边来来回回走过许多人,应该都是来帮我的。他们给我做了手术。很遗憾,我只知道镊子、钳子和引流管这三种医疗器具。不料医生真的就向护士要了这三种工具。
接着,空气就安静下来。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孤身一人躺在床上,
双眼始终紧闭,却能看见室内的模样。这时,有个人向我接近。我正在琢磨会不会是小佐内同学呢,转瞬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果然这只是个梦,我一打消念头,那个人立刻便不再散发小佐内同学的气息。可究竟是谁呢?我一时半会拿不定主意。
这个人走到动弹不得的我身旁,低头附耳悄声说:
“这是报应!”
胡扯!
的确,我这人算不上品行端正。假如有人跟我表白说‘我喜欢你’,我也会让对方改口说“你这人真差劲”。我就是这么混账的人。可是,即便如此——没道理让我受这种罪吧!
我开始胡思乱想。
也许。
大概,说不定,真是报应?飞来横祸,无妄之灾。在我还来不及察觉的时候就遭受了近乎丧命的重创,这么想一切就合理了。
等一下,等一下。近乎丧命?不对吧?
该不会已经丧命了吧?
应该能找到支持我还活着这个论点的论据才对。这里这么黑,正适合凝神思索。刚才我不认为那个人是小佐内同学,那个人确实就不是小佐内同学。也就是说,这是个随我心意而变换的梦境。如果真是如此,那论据就只有一个。
我还活着。论据是我还活着,所以活着这个论点就成立了。
这时,那人又说:
“这就是报应。你逃不走的。”
真的吗?不,我不能这么想。话说到底是什么的报应呢?你能讲出来吗?既然你讲不出来,那我可不在这儿耗着陪你了。这不是报应。不是报应,所以,啊,果然,那个人声音……渐渐飘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医生,患者睁眼了。”
*******
据说我丧失意识长达五小时。
年轻医生满脸疲惫地对我这个卧床患者轻声解释道:
“MRI结果没看到有颅内出血,我们推测是脑震荡。检测头骨内压后果然证实是脑震荡。但这个检测存在误差可能,所以目前还是不能百分百否定脑内挫伤,你暂且要留院观察一阵子。你现在有可能会感觉头晕、目眩、视线模糊等情况,但这些都会逐渐复原。”
我的意识倒非常清晰,丝毫没有晕眩感……可医生都这么说了,我也不会特意开口否认,顺他意思好了。但话说回来,脑子总归还是有那么一点迷糊。
“你身体的伤势比较重,右腿大腿骨的骨干,就是最中间这块地方……”
说着,医生摸了下自己的大腿示意给我看。
“这个地方骨折了。可以选择打石膏固定等骨头慢慢愈合,但这样子治疗过程会拖很久,而且很可能留下后遗症。所以我推荐你动手术。越早手术越好。我等下就拿手术同意书给你,请认真看一下。手术前,你的脚绝对不能动。还有,你全神都受到剧烈撞击,会产生发烧症状。如果感到不舒服,我就给你开处方药退烧。至于肋骨处的龟裂,我们研讨了一下,觉得没必要动手术,要是你疼得厉害,我们再给你做压迫固定处理。”
可我没有感到有哪里很疼,医生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跟着说:
“现在我们给你打了镇定剂,所以你不会感觉太痛。”
我完全没有自己被打镇定剂的记忆了。听医生这意思,我马上会再次感到疼痛吗?除了烦这个字之外,我没有第二种心情。
实际上,医生不仅跟我作了这番解释。他同样对我的父母又说了一遍。父亲问我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康复。医生回答道:
“预估两个月能出院,出院后要继续进行康复治疗。再之后就因人而异了,没法精确估算。一般来说,需要半年左右时间才能达到拄拐行走的程度。”
可我下个月还要参加考试啊……果然,母亲替我询问是否能参加大学招生考试。医生断然道:
“太勉强了。过早外出,一旦在骨骼不充分愈合的状态下再次骨折,那可就要留下很严重的后遗症了。”
也就是说。
我的大学考试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
双亲为我申请了个人病房。家人和医生相继离开,留我孤身一人躺在房内。这间病房大约六叠见方,可病房面积是大是小于我而言都无关紧要。因为我连床都下不了。淡黄色的墙壁,驼色的窗帘。我手臂上挂着点滴,一仰头只能看到点滴药袋和白色的天花板。我决定回溯一下自己如何沦落至此的遭遇。
我在河堤道路上朝着下游方向步行,右手边就是伊奈波川。走着走着,突然就被车撞了。
伊奈波川是国内屈指可数的汛情严重河流。为了防汛,伊奈波川两岸都建起堤坝。堤坝高度不一,最高处接近三楼那么高。堤防宽度也有二三十公分那么宽。放眼望去,沿河几十米都能看到这层堤坝。
堤坝侧面——从街边看过去,堤坝斜面极其陡峭,高数米的地方有一段平面,平面之上又是急剧斜面,斜面一直延申至顶端平坦处。顶端平坦处便是道路。越过道路,另一面又是斜坡,往下直至河岸地。所以,整条堤坝的横切面是”凸”字形。
用专业术语来说,堤坝顶端平坦处就叫天端,天端左右两侧稍矮一点的平坦地就叫小段。小段大约只有三米左右宽度。
今天,我们放学后绕远路去“小仓庵”买鲷鱼烧,正走在伊奈波川旁堤坝道路的回程路上。两岸堤坝间有座渡河大桥,行人可以通过桥梁旁的转折楼梯上桥。
伊奈波川堤坝的天端设置了机动车双车道,一般禁止行人通行。不过唯独在渡河大桥的下游方向设有一米半左右宽度的人行道。人行道和机动车道之间只画了道白线,隔几米再摆一个塑料防撞柱。
人行道只存在于渡河大桥和下一座桥梁之间,共计一公里。我们当时就是打算走这条路回家。
……那时,夕阳吞没了整条道路,我察觉到前方有辆汽车越过了双车道的中线。
意识到这辆车有可能会撞到我们,我当即想要逃。可是我能逃的方向只有左边,左侧不仅堆满了积雪,还夹着小佐内同学。而她还在品尝鲷鱼烧。
小佐内同学的观察力极其优秀,可再优秀的观察力也不可能全天候无时无刻不在注意周遭环境。我发现小佐内同学此刻丝毫没察觉前方这辆飞速逼近的汽车。
最优方案当然是立刻警告小佐内同学,而后我们两人一起往旁边跳开。这样一来,我们最多只会摔落在小段上,不至于被车撞飞。可是,眼下情况紧急,我已经没有警告她的空余时间了。别说出言警告了,我连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间都没有。此时此刻,我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用身体去撞小佐内同学。
……但应该,大概,我当时是没想过要救小佐内同学吧。只不过是能让我避开危险的方向只有左边,我只好硬着头皮撞开小佐内同学往左边跳,仅此而已。
据说那辆车的司机连救护车都没叫,撞了我以后直接逃走了。
这是肇事逃逸。
事故发生那一瞬间的具体细节我已记不大真切,不过仍依稀有一点点印象。我确实有把小佐内同学从汽车路线上撞开。如果她摔到了堤坝另一侧的地面上,那估计后果就严重了。可我想小佐内同学应该只是摔在了小段附近的斜坡上,多半不会导致太重的伤势。至少,我希望她能摔在那里。如果我这一下撞开她反而令小佐内同学摔断了脖子什么的,那可真是无颜面对她了。
想到这里,我全身直冒冷汗。
小佐内同学不会摔断脖子的论据,我能找的出来吗?
她真的会平安无恙吗?我的举动真的没有导致小佐内同学遭受重伤吗?该如何确认一下呢?病房里应该有呼叫护士的按钮,刚才医生也跟我解释过用法,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刚才医生向我解释伤情时,我明明意识很清晰啊。为什么完全想不起小佐内同学的事?果然是如医生所言,我仍然处于恍惚状态吗?我只好张开喉咙喊人:
“有人吗……”
不喊不知道,一喊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的声音竟是那样细微。哪怕有人就在这间病房里,或许也听不到我的叫喊吧?病房外的人自然更听不到。没有人来。我深吸一口气,试图鼓足力气呐喊,可一吸气,胸膛就一阵刺痛。我很害怕,真实地、发自本能地产生了恐惧。我用极缓极缓的速度呼出这一口气。
好痛、好痛、胸口、腿、头、好痛啊!
大脑终于理解了。
我遭遇的是死掉都不奇怪的横祸。
*******
等到我再次睁开眼睛,窗外已有亮光。眼见天亮,我才发觉之前那些事都发生在深夜。疼痛稍有好转,也许是左臂的点滴里又加了镇定剂吧。从窗帘缝隙间能瞥见冬日晴空。病房门开了,一名护士走进来,语气轻柔且开朗地对我说:
“早上好。”
这位护士双眼又细又长,让人印象深刻。她头发剪得很短,是叫露耳短发吧。身高应该算是中等,可微微驼背就又让她显得矮了些。
护士边拉开窗帘边说:
“应该有人跟你解释过,我还是再说一下,不能吃早饭哦。”
并没有人跟我解释。虽然我毫无食欲,可不给吃饭还是有点过分。
“诶,不能吃吗?”
护士低头瞟了我一眼,说:
“手术时你要接受全身麻醉,胃里有食物就很可能导致呕吐,从而堵塞气管,也可能导致异物进肺部。所以你要绝食,保持空腹。”
听她这么说,我感觉确实是有人跟我说过同样的话,只是我压根没记住,全忘了。
“我知道了。那个,不好意思。”
“怎么了吗?”
“能请你把窗帘拉上吗?”
护士看了看窗外,说:
“好的。”
于是她把刚拉开的窗帘重新拉上。窗帘合上后只留下一道缝隙,阳光从偏偏这道缝隙钻进来,直射我的眼睛。护士或许注意到了这一点,再度转身回来,将窗帘严丝合缝地拉好。
我没有任何事可做,只能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在药物的帮助下忍耐钝痛,安心等候手术时间。唉,为什么不乘我昨天处于丧失意识状态的时候干脆把手术做掉呢……很快我就自我否定了这个想法:昨天我的脑部伤势还不明确,想必不会有医生放着大脑不管,先去给腿部动手术吧?而且在昨天那个状况下,别说上麻醉了,连我能不能再次苏醒都没法确定。
总算捱到了手术时间。之前那位护士又来了:
“去手术室这段路,请你闭上眼睛。”
于是我就闭上双眼,任由他们把我抬上担架车。耳边有许多医生、护士的声音。原来如此,闭上眼睛确实能有效减少紧张情绪。
中午时分,全身麻醉消退。多亏了镇痛棒,我才不至于剧痛难耐,可大腿处还是觉得不舒服。护士告诉我那里已经打进去了金属钉,用来固定连接骨骼。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强烈的异物感,不知要多久才能习惯呢?痛觉不强,我只觉得疲劳。
*******
有人说话,我忽地睁眼,这才发觉自己睡着了。
橙色阳光透过窗帘射入病房,我分不清窗外究竟是夕阳还是朝阳。我的手机早在事故里摔坏了——当时应该是放在我右边口袋里。既然我是右边大腿骨折,那受汽车撞击的就应该是我的右半身——没了手机,我无从判断时间。
“几点了呢?”
我自语道。不料,有人应声回答:
“四点了。”
我认得这个声音。转头望去,只见房门旁边站着一个身着船户高中制服的男生。这人身高背宽,脸庞和身材都显得很方。是堂岛键吾。他手里还拎着一个果篮。
健吾说:
“我吵醒你了?对不起。”
我正想问他为什么来,马上就想到他当然是来探病的。真没想到健吾居然会来探病。
健吾从果篮里拿出包装好的苹果,摆在床头柜上,说:
“我来探病。”
“谢谢。”
“……你这可真有点惨哪。”
“是啊,很惨。”
健吾似乎不敢直视我。
“听说你都丧失意识了?”
“是的,还好没死。”
想不到我还有亲口跟别人说自己还活着这么一天。我不禁苦笑,突然,我感觉有什么事不对劲,忙问:
“……我丧失意识这件事,你是听谁说的?”
健吾脸色难看,说:
“你还是老样子,一下子就会注意到这种细节呢。”
“毕竟这事跟我有关。”
健吾轻声叹了口气,微微一笑,终于抬眼看着我,说:
“常悟朗,你还是老样子太好了。你受重伤丧失意识的事情,今天早上报纸有登。”
什么啊,原来我在不知不觉中竟然上报纸了。但这个回答还不能彻底打消我的疑问。
“报纸会把重伤人员的真名实姓报道出来吗?”
健吾作为前新闻部部长,斟酌道:
“每则报道都不一样,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吧。按常理来说是不会把名字写出来的。报纸只写了你是十八岁的高中生。”
“你只看到十八岁的高中生被车撞的报道,就想到是我了吗?”
“你呀,都伤这样了怎么还这样尖锐啊。我是有理由的。你认识我们班的吉口吗?”
我当然认识。吉口同样是高三学生,她这人外表不起眼,却异常熟知各种各样的八卦传闻。我就从吉口同学那里听说了之前交往女友的传闻。话说我和吉口同学之所以相识,契机不是旁人,正是眼前这位堂岛健吾。
“昨天,吉口说她在离校回家路上看到一辆救护车。她正好无聊,就跟着救护车走,不成想见到了小佐内。”
我赶紧追问:
“小佐内同学没事吧?”
健吾没料到我会开口先问这个,一时语塞,说:
“我没听说啊,怎么?小佐内同学也有危险?”
“我是跟她一起走的。”
健吾这才明白过来,点点头,继续道:
“是这样啊。总之,吉口说她听到小佐内告诉救护人员伤者是小鸠常悟朗。由于小佐内的神情实在太过冷静,吉口还以为是小佐内把你给捅了。所以……我想小佐内她应该没事。”
我无力地笑了笑。吉口同学的误会还真是有趣。小佐内同学在事故现场的行为也很符合小佐内同学的风格,太好了。健吾惊讶地看着我的表情,接着说:
“再后来警察就来了,周围陆陆续续开始有围观群众聚集,吉口就离开跟我打了电话。但她只知道小鸠你被救护车带走了而已。我今天早上看新闻就联想到了你,马上给你家打电话,请你家人告诉我医院地址。”
“然后你就来探望我了?”
“一旦知道了你的情况,我就没法再装作无事发生。”
健吾语气里带着一点羞愧,他是在难为情吗?想不到他还有这一面。我双手撑在病榻上,想要借力坐起上半身,可怎么都坐不起来,只好冲他努着下巴致意:
“谢谢你,你能来,我很高兴。”
健吾神色别扭,仿佛吃了个脏东西:
“奇怪了,你还会说这么率直的话啊。”
“撞到脑袋了嘛。”
健吾皱起眉头,好一会儿总算听明白我是在开玩笑,随即笑出声来。原来健吾是这样大笑吗?我好像头一回听他这么笑。
笑了好一阵,健吾仰头望着天花板,长叹一口气。叹息过后,他的表情再度恢复往常那般凝重,说:
“……所以是肇事逃逸吗?”
“好像是,我听爸妈是这么说的。”
“唔,总归一定能抓到,你就安心躺着养伤吧。”
“我反正除了躺着什么也做不了。”
“你还能赶上考试吗?”
哎呀。
这个问题让我该用怎样的情绪来作答呢?刻意开朗地说,那我自己心里会痛。可太过沉重地去说,只会让健吾觉得困扰、难以应付。
健吾从我这一瞬间的迟疑察觉到了事情走向。
“不行吗?”
“不行了……我大腿骨折,现在打了钢钉固定,在骨骼愈合期间不能移动。总之,考试是不可能参加了。”
健吾哑然,沉吟许久,只是蹦出三个字:
“这样啊。”
我知道他是在替我难受,可我自己早就转换心情了。没法参加考试,所有学习和备考计划都泡了汤,如果我不打算改变升学志愿,那么白白损失一年时光确实很可惜。不过,我还活着啊。命保住了,这难道不是价值一百分的好消息吗。
健吾试图改变话题:
“听说你是在堤坝道路被撞的。那里我也走过,的确是很恐怖的一条路。应该是只有一条白线和几个塑料防撞柱分隔人行道和机动车道。”
“是的。”
“机动车道和人行道之间应该要有护栏才对吧。但法律确实没有规定堤坝上面要设置护栏,话说其实是那条人行道本身太特殊呢。”
“是这样吗?”
“我以前也听说那里出过事故,是初中的时候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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