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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秋季限定栗金饨事件·下 插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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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巴黎马卡龙之谜 巴黎马卡龙之谜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夜之宙(LKID:宇宙Asuka)

录入:夜之宙(LKID:宇宙Asuka)

1

第二学期开始不久,白天还是会热到冒汗,但早晚都吹著冷风,经常看得见充满秋意的鱼鳞状卷积云的九月某一天,我在放学后带著满脑子的问号,搭电车前往名古屋。

从我住的木良市搭直达电车去名古屋用不了二十分钟,还算是在正常的活动范围内,但我从来不曾因「想搭新干线」以外的理由去过名古屋。这天我会沿途看著午后街景前往名古屋,并不是我自己的意思,而是小佐内同学拉我去的。

高一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因为某些理由,连续几天都很晚才回家。被问到理由时,因为我和小佐内同学约定过「有麻烦的时候可以把彼此当成藉口」,我就说是为了校庆的准备工作才会搞得这么晚。摆脱麻烦之后,依照我们的互惠约定,接下来轮到我帮小佐内同学的忙,我本来觉得无论要我帮忙擦窗户或除草都没问题,但小佐内同学的要求却是:

「这个星期五陪我去名古屋。」

从木良市开往名古屋的直达电车里都是面对面的双人座。现在还不到下班的尖峰时间,但交会而过的下行电车都塞满了人,而上行电车却是空荡荡的,所以我们两人占据了四人的座位。小佐内同学把杂志摊在腿上,从她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表情,但甩动的双脚透露了她心底的愉悦。我一路上都在思索该不该问她,照时刻表来看,再过十分钟就到名古屋了,所以还是问吧。她到底为什么要带我去名古屋?

「小佐内同学。」

小佐内同学停止甩动双脚,抬起头来。

「什么事?」

「因为你帮了我,所以我也答应了你的要求,不过,那个……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想要问你一个问题。」

她讶异地歪著头说:

「什么问题?」

看她这么讶异的模样,难道她已经给了我足够的线索来推测今天的目的吗?如果是这样,那我就不该直接问她,而是要先整理线索才对。

我正在这么想,小佐内同学喃喃说了一声「啊」,然后恍然大悟地点头。

「对耶,我还没跟你说过要做什么。」

「喔,你要告诉我吗?」

「我们现在要去新开张的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吃新口味马卡龙。」

嗯,我早就猜到会是这种理由,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带我去?」

「这本杂志提到,秋季限定的口味有四种。」

小佐内同学拍拍腿上的杂志,眼神认真到令人心惊。

「不过马卡龙红茶套餐只能选三种马卡龙。」

也就是说,她要我去帮忙点第四种。嗯,我也猜得到会是这种理由,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不能外带吗?」

小佐内同学一听就露出悲伤的笑容,从车窗遥望著远方的地平线。

「可以的话……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她的神情如同义无反顾迎向命运的殉道者。

「好,我现在要开始讲课。」

小佐内同学似乎兴头来了,没头没脑地突然说道。

电车从中途停靠的车站出发了,下一站就是名古屋。小佐内同学重新坐好,挺直背脊,还先乾咳一声。

「有一位甜点师傅叫古城春臣,他国中毕业后就去了法国,在一间知名的甜点店当了十年学徒。那间店的名字是法文,我不会念,真希望有附上拼音。他回国之后主要在名古屋的饭店工作,三十岁之后,他把家人留在名古屋,只身去东京自由之丘开了自己的店Patisserie Kogi。」

「单身赴任?」

小佐内同学被我打断,不高兴地噘起嘴巴。

「自己开店不算赴任吧。」

对耶,因为不是别人指派他去的。

「那该怎么说才对呢?」

「离乡打拚?」

「好像不太对耶。」

「这个不重要啦。」

这个话题被她喊停了。

「《Macaronage》杂志的访谈提到古城春臣想在东京开店的理由……」

小佐内同学一边说,一边从书包里拿出文件夹,里面塞著一大叠从杂志割下来的内页,她从里面抽出一张,举到眼前朗读。

「他说:『我想在更大的世界里挑战自己的能力,如果跨得过最高的障碍,其他事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真是个积极进取的人。」

「顺带一提,他长得也挺帅的。」

小佐内同学把杂志页转过来给我看。彩色照片上的男人穿著厨师服,盘著双臂,笑得很灿烂,乍看好像是个不解风情的人,但长相确实和小佐内同学说的一样英俊。他大概三十岁左右,表情和姿势彷佛充满了自信,但挂在胸前的银色项炼跟他的风格不太搭调。他的十指纤细修长,没有戴任何饰品,指甲也剪得很乾净。

比起古城春臣的照片和访谈,我更惊讶的是小佐内同学竟然会随身带著这种东西。她不可能是专程带给我看的,应该是自己用来进修的吧。我早就知道她放学后喜欢到处吃甜点,但我还真没想到她会随身带著杂志页。

我的心情介于敬佩与愕然之间,但小佐内同学对我的反应视若无睹,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报导。

「Patisserie Kogi把重点放在内用餐点,这个策略大获成功,广受好评。之后古城被新宿和日本桥的百货公司邀请参加展售会,两次都得到极佳的回响,所以三年之后就在代官山开了分店,叫作『Patisserie Kogi代官山』。这间店的生意也非常好,由于连续在竞争激烈的地区创出佳绩,古城春臣因此打响了名声。他从这时期开始留胡子,看起来有点脏脏的。」

小佐内同学一边说,一边拿第二张报导给我看,这张照片上的古城是在厨房里揉面团,他乌黑的胡子让人留下强烈的印象。我可以理解小佐内同学为什么觉得脏,但我并不讨厌,反而觉得这样更符合成功人士的气势。他的打扮和第一张报导并无二致,但或许是因为更有气势,照片中的项炼也不那么突兀了。我稍微看了一下报导,记者询问他放假都在做什么,他回答「我会回名古屋看妻子女儿,因为有家人支持我、给我力量,我才能继续专注于工作」。他生活如此忙碌,还好有新干线让他方便回家团聚。

「今年一月他又公布消息说要在名古屋开分店,就是我们等一下要去的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这对古城春臣来说就像是衣锦还乡。最重要的一点当然是……」

小佐内同学又拿出另一份报导,加重语气说道:

「分店开在名古屋,我就可以在放学后跑去吃了。」

小佐内同学拿的第三张报导上,稍微瘦一些的古城春臣笑得很欢愉。这张照片的他也是穿厨师服,但是没有戴项炼,可能是年龄渐长,品味也跟著变了。我随便瞄一眼,报导写著「名古屋分店和东京总店的经营方向不同,虽然维持古城的风格很重要,但总是做一样的事是不会进步的。我希望这间分店能发挥出女性的感性,所以店名也取作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

「上面写著这间店要发挥出女性的感性。」

「嗯。」

「是要怎么发挥啊?」

小佐内同学露出不感兴趣的表情说:

「不知道。」

「是说装潢用了很多曲线吗?」

「如果有哪种生物没有曲线我才惊讶咧……但他这句话或许真的是指新艺术风格(注1)吧。不好意思,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装潢风格确实很重要,但是对现在的我来说,那只是次要的。」

首要的一定是马卡龙吧。

我看著报导,揣测著古城春臣没说出口的话。

「……总之他是因为这样才把店名加上了Annex Ruriko,所以Ruriko应该不是真实人物的名字,而是为了营造出女性的印象吧?」

我正在对古城的别出心裁感到佩服,小佐内同学却露出怜悯的表情说:

「名古屋分店的店长就叫田坂琉璃子。」

「喔,是这样啊。」

「因为古城春臣忙到分身乏术,田坂琉璃子是自由之丘总店实质上的店长,而且她具有制作甜点的实力,还拿过国内的奖项,是Patisserie Kogi的一大支柱……对不起,小鸠,我今天没带她的资料,我没想到你会对她这么感兴趣。」

「没关系啦。」

「我星期一再拿给你看,可以吗?」

「没关系,不用了。」

「明天也可以。」

「没关系啦,小佐内同学,谢谢你,我心领了。」

电车开始减速,广播用悠哉的语调宣布到达名古屋站。

2

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位于名古屋车站往南步行十分钟,不如站前繁华、却有商业大楼林立的区域,在一栋坐落于十字路口的大楼的一楼。墙壁是红砖盖的,不然就是贴了红砖质感的磁砖,上面爬著翠绿的藤蔓。对开的白色大门旁边嵌著黄铜质感的招牌,上面写著一排字母,但我不认识这单字,所以只是一眼扫过。那应该是店名吧。

门檐下用画架竖著一面黑板,上面写著「欢迎光临,目前尚未开放外带,九月二十日开始贩售」。看来小佐内同学没办法外带第四种马卡龙不是因为什么大不了的理由,只不过是店家还没准备好。

这间店和车站有一段距离,并非位于人潮聚集处,似乎不是个好地点,但现在还不到下午五点,店内已经挤满了客人。弥漫著甜美香气的店面有著高挑的天花板,空间也很宽敞,因为巨大的L字形展示柜占了太多空间,所以桌子的数量不多。两人桌可以视情况合并使用。穿著无口袋黑色围裙的店员走了过来。

「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小佐内同学的视线一直盯著展示柜,所以我回答:

「两位。」

「两位是吗?」

店员的胸前挂著名牌,除了姓氏佐伯之外,还有红色的「实习生」字样。这间店是新开的,店员经验不足似乎也很合理。

那位店员指著仅剩的一张空桌。

「可以坐窗边那一桌。请先到柜台点餐。」

这间店的习惯是先点餐再入座。我们望著展示柜,店员把一张写著「6」的牌子放在我们要坐的那一桌,表示已经有人坐了。

先前听到小佐内同学一直提马卡龙,我还以为这里是马卡龙专卖店,但展示柜里放了各式各样的蛋糕。除了我认得出来的法式草莓蛋糕、歌剧院蛋糕和蒙布朗以外,其他都是看过却不知道名字的蛋糕。马卡龙占了展示柜三分之一的空间,有粉彩色的,也有鲜艳到接近原色的,还有大理石花纹的。我往旁一看,小佐内同学正笑容满面地看著成排的马卡龙。

小佐内同学咳了一声,皱紧眉头说:

「我要点先前说过的马卡龙红茶套餐,小鸠,请帮我点柿子口味,剩下两种随便你挑。」

「好。」

我看著排放在展示柜里的马卡龙,向另一位名牌上也注明了「实习生」的店员点餐。

「我要马卡龙红茶套餐,请给我柿子、香蕉和巧克力口味。」

店员说等一下会送到座位,所以我依言走向桌子。

我们被安排在窗边那一桌,窗户占了一整面墙,外面是四线车道的大马路,马路对面的大楼挂著大时钟,时针正指向五点。我坐在舒适的椅子上,轻轻叹了口气。真没想到我会在放学后跑到名古屋吃马卡龙。跟小佐内同学在一起总是会有新的体验。

我们进来之后,店内就客满了。我默默地数著,总共有十二个座位。听小佐内同学的叙述,我以为这间店的主要客群是年轻人,事实上什么年龄层的客人都有。大部分是两人一组,最热闹的一桌是六人同行,也有人是单独来的。有位女性一吃到马卡龙就露出幸福的笑容,另一位穿著套装的女性一边用左手操作手机一边用右手拿汤匙挖著蒙布朗,还有一位身穿制服的女孩放著甜点不动,只顾著拿小镜子整理头发。

客人几乎全是女性,男性包含我在内只有两个人。另一位男人穿著笔挺西装,戴眼镜,面前有一台薄薄的笔记型电脑。在弥漫著如此甜美香气的店里竟然还在工作,好大的胆子啊。说不定他是个重度的甜点爱好者,正在用电脑记录试吃感想。

我坐定之后,放眼观察店内,摆设都是单色调,没有太多赘饰,和童话风格的室外装潢相比,室内装潢显得很高雅。展示柜的后面是一整面玻璃墙,可以看见一部分的厨房。有位身穿厨师服、戴著厨师帽的男性正在揉面团。搞不好他只是为了表演给客人看,整天都毫无意义地揉著面团。

门口对面的墙壁有两扇白色的门,一扇通往厕所,另一扇写著「STUFF ONLY」,应该是店员专用的空间。

小佐内同学一直站在展示柜前面。我觉得有点奇怪,她不是早就决定要点什么了吗,到底有什么好犹豫的?我本想起身去看她在干什么,她就开始跟店员说话,大概是选好了吧。

小佐内同学终于走到座位,表情格外凝重,她低著头,彷佛正烦恼地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怎么了?」

我忍不住问道,她回以无力的微笑。

「有点事。」

她一坐下就慢慢地转头,像我刚才一样在店内四处张望,然后皱起眉头。她似乎在找寻什么,但我并没有发现任何会让她担忧的东西。我怕自己漏看了,又再次打量著四周。

从小佐内同学视线的高度来判断,让她变了表情的应该不是室内装潢,而是其他的客人。离我们最近的那一桌,有三位中年女性围著桌子愉快地闲聊,她们一样点了马卡龙红茶套餐,每人面前都摆著茶壶茶杯和汤匙、大概是用来装砂糖的小罐子、装牛奶的小壶,还有盛放著各色马卡龙的小盘子。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劲的的地方啊……唔,真的是这样吗?

「果然没有。」

小佐内同学的喃喃自语给了我提示。对了,那三人坐的桌子少了该有的东西。我对于自己非得有提示才想得答案而感到不甘心,一边说道:

「嗯,没有擦手的东西。」

小佐内同学沉默地轻轻点头。

没有小手巾,没有湿纸巾,也没有餐巾。

「店员忘记给了吗?」

听到我说的话,小佐内同学轻轻摇头。

「有很多甜点店都是这样,看起来很高级的店,或是想让人觉得高级的店,都不会准备小手巾,因为小手巾感觉太日式了,会破坏欧式的气氛。」

唔……

「欧式的气氛啊……」

如果是为了这种理由,还真叫人难以接受。小佐内同学斩钉截铁地说:

「在这方面我更欣赏日式作风。」

如果只是喝饮料吃蛋糕也就算了,但马卡龙是要用手拿的,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小佐内同学站了起来。

「我去洗手。」

「嗯,我也要洗。你先去吧,我在这里看著。」

「麻烦你了。」

大概有人先占了洗手间,小佐内同学静静地站在门外不动。她站得笔直,原本应该显得姿势优雅,但她太过娇小,感觉更像小孩子在不熟悉的店里紧张得全身僵硬。我不禁有些同情她。

挂著实习生名牌的店员走过来,单手捧著托盘,鞠躬说道:

「久等了,这是马卡龙红茶套餐。」

小佐内同学的东西还放在座位上,店员应该知道我们有两个人,但她却不加思索就把茶具组摆在我面前,然后稍微转动放马卡龙的小盘子,再放在桌上。

我当然听过马卡龙,也看过照片,但我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实物。不知道小佐内同学若是知情会说出什么话,总之我看过的马卡龙照片都是特写,无法判别尺寸,所以我一直把马卡龙想像成色彩缤纷的汉堡。如今马卡龙摆在我眼前,那两片半球状外皮夹著内馅的造型确实很像汉堡,但尺寸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一只手上就能放两个,三个大概放不下吧。

橘色偏红的马卡龙应该是柿子口味,亮黄色的想必是香蕉,焦褐色的则是巧克力。三个马卡龙在我面前摆成倒三角的形状,最靠近我的是柿子口味,香蕉口味和巧克力口味并排在后面。难道柿子马卡龙不是夹柿子馅,而是把柿子揉进外皮之中吗?说不定外皮和内馅都加了柿子。

我很想摸摸看,但我还没洗手,所以不敢随便摸。总之先倒茶吧。我想试著从高处把红茶倒下来,正把手臂抬高时,店员又走了过来。

「久等了。」

这次摆上桌的是小佐内同学的套餐。店员稍微转动小盘子,慢慢放在桌上。对于热爱甜点的人来说,甜点端上来的那一刻铁定会兴奋不已,遗憾的是小佐内同学不在。我朝洗手间瞥了一眼,门前已经没人了。店员转身离开,走回展示柜的后方。

我在杯中倒满红茶。我本来想加砂糖,但我不确定马卡龙会有多甜,所以先吃一口试试味道。我并不是很爱吃甜点,但还是有点兴奋。让热爱甜点的小佐内同学如此期待的Patisserie Kogi马卡龙会是什么滋味呢?

此时,音乐突然响起。

是铜管乐器的高亢声音。这首歌……是「青翠牧场」。我讶异地回头望去,看到玻璃窗外对面大楼挂的大时钟的人偶装饰动了起来,时针正指著五点,像是地精的白胡子人偶以缓慢的机械式动作挥动斧头劈柴。隔著马路和窗子还这么大声,真是吓到我了。等我镇定下来,看看四周,其他客人好像都没被这声音吓到,住在附近一带的人大概都很熟悉这报时的钟声吧。

确认没有异状之后,我既安心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头转回来,正好看到洗手间的门打开,小佐内同学走了出来。既然如此,她应该来不及看到我被时钟吓到的样子。

小佐内同学的嘴角因忍住笑意而颤动,彷佛抑制不了从心底涌出的期待和喜悦。我打算等她回来之后再去洗手间,所以我先在座位上等著。

但是,小佐内同学走到距离桌子一步的地方就停下脚步,凝视著桌上,然后看看我,又看看桌上。

「这是你放的吗?」

我一头雾水,沿著小佐内同学的视线望去。那里摆著和我一样的马卡龙红茶套餐,有茶壶、茶杯、汤匙、小糖罐、小牛奶壶、盛放马卡龙的小盘子……

「咦?」

她那份马卡龙和我这份不一样,有绿色的马卡龙、咖啡色的马卡龙、黄白大理石花纹的马卡龙、粉红色和白色渐层的马卡龙。我们点的口味确实不同,但问题不只是这样……

「有四颗耶。」

「有四颗呢。」

「你点了几颗?」

「三颗。」

「可是这里……」

「有四颗呢。」

……哎呀呀。

3

有一首儿歌是这样唱的:「饼乾放在口袋里,敲一下,多一个。」我不记得自己敲过什么东西,但小佐内同学盘子上的马卡龙却变多了。

小佐内同学并没有表现出开心的模样。这也是应该的,就算她再怎么期待吃到马卡龙,也不会随便把来路不明的东西放进嘴里,那搞不好是掉到地上再捡起来的。

「店员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为了小心起见,我再问一次,这真的不是你放的吗?」

她会怀疑我很合理,因为我是离马卡龙最近的人。

「不是。马卡龙又没有卖单颗的,我不可能只买一颗。」

小佐内同学稍微低头,沉吟著:

「唔……」

我以前很喜欢解谜,还因为太爱解谜而影响了自己的人际关系,所以我下定决心,以后不再动不动就卖弄小聪明。就算不考虑自己这份决心,我也不打算为了小佐内同学马卡龙变多的事进行推理……因为我觉得这只是店员搞错了。

「要不要叫店员过来?」

我没等小佐内同学回话就举起手,但她却小声而紧张地说:

「等一下。」

她制止了我。

「……等一下,我不认为是店员搞错了。」

也是啦,如果是十个马卡龙变成十一个,还可以当作是粗心大意,但是三个马卡龙变成四个,店员不可能没发现。可是这世上本来就有很多出人意料的事,而且先向店员确认是最合理的做法。

「为什么不叫店员来?」

我直接了当地问道,小佐内同学却露出犹豫的表情。从那不明确的表情中,我看到了她对我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懂的气愤,以及对自己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的懊恼。

「这个嘛,我也觉得说不定只是店员搞错了,但可能性非常低。」

我点头表示赞同。

「而且,如果不是店员搞错了,那会是谁放的呢?做这种事有什么目的?」

「嗯,的确。」

「所以我觉得……如果想都不想就直接叫店员过来,可能正好称了那个人的心意。」

我努力不露出苦笑。该说这种想法很符合小佐内同学的风格吗?

正如我想要矫正推理的癖好,小佐内同学也想要压抑自己的本性,所以我们互相监视、互相帮助,发誓要一起成为和平无害、明哲保身、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小市民。不过依照小佐内同学的个性,她宁可背弃誓言,也无法忍受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受到别人的操弄。

她的自尊心和我们约好要矫正的个性没有直接关联,所以我并不打算劝她放下坚持。我可以理解她放学后专程跑来甜点店,但还没吃到期待已久的马卡龙就被人泼了冷水的心情,既然小佐内同学决心不让某人的诡异企图得逞,我也没办法责怪或阻止她。

「这样啊……我知道了,等到真的没办法了,再去问店员吧。」

她朝著我点点头。

我们重新打量那四颗马卡龙,绿色、咖啡色、大理石花纹和双色渐层的四颗马卡龙。我坐在小佐内同学正对面,从我的方向看过去,离我最近的是双色渐层,后面是大理石花纹和咖啡色两颗并排,最靠近小佐内同学的是绿色,换句话说,四颗马卡龙排列成菱形。

「多出来的是哪一个?」

我随口问道。马卡龙套餐可以自选三种口味,小佐内同学事先就想好了,而且她是为了品尝马卡龙才专程跑来名古屋,当然知道哪个是自己点的、哪个不是自己点的。

然而小佐内同学只是盯著面前的马卡龙,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无力地举手指著绿色的马卡龙。

「这是开心果口味,从九月才开始贩卖的秋季限定商品,我记得是提供到十一月。」

然后她又指著咖啡色的马卡龙。

「你知道的,这是栗子口味,用的是长野出产的栗子,现在产季还没到,但也是秋季限定商品。」

接著她又指著大理石花纹的马卡龙。

「这是椰子木瓜口味,是夏季限定商品,但是会提供到九月中旬。如果说栗子偷跑了,那这个就是走太慢了。」

最后是双色渐层的马卡龙。

「这是古城。」

她说道。

「苦橙?」

「不,是古城,Patisserie Kogi的特别口味,等于是这间店的招牌。」

我已经了解每一颗马卡龙的口味了,但我想知道的是小佐内同学没有点的、多出来的马卡龙到底是哪一个。我本想再问一次,但我还没开口,就从小佐内同学紧皱的眉头察觉到她的苦恼。难道……

「你忘记自己点了哪些口味?」

她停顿片刻才回答:

「……嗯。」

「怎么会呢?」

小佐内同学用炽热的目光注视著马卡龙,彷佛这样就能看出真相。她回答:

「我今天打算吃的口味是开心果、栗子、椰子木瓜、柿子,但我其实也很想吃古城口味,那可是让年轻时代的古城春臣迈向成功、经常和Patisserie Kogi的店名一起被提起的马卡龙,我非常感兴趣。不过这种口味的材料不容易弄到,在Annex Ruriko这间分店应该不会立刻提供,所以我本来打算今天先试当季的口味,等到古城口味开始提供之后再来吃。」

我终于知道小佐内同学先前为什么在展示柜前犹豫那么久了,因为她看到了本来以为还没开始提供的、最想吃的口味,把她的计画都打乱了。

「我很烦恼,如果要从我选好的三种口味之中删掉一种,我会选椰子木瓜,可是那是夏季限定商品,下次或许就吃不到了。要这样说的话,开心果和栗子也是季节限定商品,而古城口味只要解决了准备材料的问题,就会变成固定供应的商品。古城口味以后可以顺利买到但现在很想吃,其他三种口味不像古城口味那么想吃但现在不吃以后可能就吃不到,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选才好。」

小佐内同学抱住自己的头。

「马卡龙是我自己点的,我是那么地期待!可是我现在也不确定自己放弃的是哪一种……」

「小佐内同学……」

没必要这么悲痛吧……

总之我已经明白,现在的状况是既不能向店员确认,而小佐内同学自己也想不起来。

小佐内同学不愿意让偷放马卡龙的那个人称心如意,所以现在必须搞清楚那个人的身分和目的。话虽如此,第一步最好还是先找出四颗马卡龙之中的哪一颗是多出来的。

要怎么做才能分辨出突然增加的第四颗马卡龙呢?

依照我的想法,要解决这件事的关键在于观察力。

「那人是在有三颗马卡龙的盘子上放了第四颗吗?」

小佐内同学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还是用放了四颗马卡龙的盘子换掉了我的盘子?当时我不在场,没办法确定。小鸠,你觉得是哪一种?」

喔?我很讶异。

小佐内同学和我做过互惠的约定,我们要盯著彼此不再犯坏习惯,帮助彼此不用再重拾坏习惯,利用彼此作为挡箭牌来避开麻烦。考虑到这层关系,她问我这种问题真的没关系吗?

……算了,应该没关系吧。反正旁边又没有其他人,而且这点小事也算不上推理。我想了一下。

「我觉得不是后者。如果要整盘换掉,除了第四颗马卡龙以外,其他三颗必须碰巧和你点的口味一样,但机率太低了。如果不是靠运气,那一定是知道你点了什么口味的人干的,不过这种事只有帮你点餐的店员才知道。店员没理由多送你一颗马卡龙,就算真的要多送你一颗,也不会什么都不说。」

小佐内同学也想了一下。

「就是啊。所以应该是有人在我的盘子里放了一颗马卡龙。那人找得到机会吗?」

「我又不是一直盯著你的马卡龙,我都在注意你的包包,免得被人顺手牵羊……」

不过小佐内同学的位置在我的正前方,如果有人动手脚,就算我没有特别注意也会看到。假设现在有人在她的盘子上放了第五颗马卡龙,我绝不可能没发现。若是没有其他东西令我分心,别人绝对没机会这样恶作剧。

想到这里,我觉得只有一种可能性。

「你去洗手间之后,我点的套餐先送过来了,过了一会儿,你那份也送来了,但我不记得当时有几个马卡龙。之后时钟突然响了起来。」

「时钟?」

「就是那个。」

我指著自己背后,马路对面的大楼上的那个大时钟。

「五点整的时候,那个时钟传出『青翠牧场』的旋律,声音非常大,我吓了一跳,转过去看,发现那些人偶用精巧的动作在砍柴,所以看了好一阵子。」

停顿片刻,我又补充说:

「如果有人想动手脚,只有那个时候有机会。」

小佐内同学一动也不动,然后突然歪头。

「我总觉得不一致。」

「不一致?」

「我去洗手是偶然的,你转头看时钟也是偶然的,凶手应该只是突然发现有机会,所以在一时冲动之下把马卡龙放到我的盘子上……这不是针对我做的,换成其他人也行。」

时钟的报时声那么响亮,凶手应该猜得到我会回头看。不过马卡龙在快要五点的时候送过来也是偶然的,所以事实应该正如小佐内同学所想,只是一时冲动的行为。

「不过这人得先准备第四颗马卡龙,感觉又像是事先计划好的。就是这点令我感到不一致。」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状况卡卡的,该说是嵌不上还是有温差呢?小佐内同学沉默地思索,像是试著参透放马卡龙的凶手的心境,片刻以后,她吁了一口气说:

「这个就不管了。总之现在得先找出第四颗马卡龙是哪一个……」

「是啊,从这里开始比较妥当。」

「不然我四颗马卡龙都不能吃了。」

喔,原来是因为这样……

小佐内同学又专心地凝视著盘子。

「既然那人是趁你不注意时偷放马卡龙,应该是离你最远的那颗……是吧?」

小佐内同学指著开心果口味马卡龙,但她好像也觉得这个推论欠缺根据,说得很没把握。我也没把她的推论当真。

「我觉得这件事不能光用想的,要靠观察。」

「观察?」

坦白说,我已经发现有一个重要的线索可以找出第四颗马卡龙。我大可直接向小佐内同学说明,但我还是想让她自己看看。

此时有一位店员用托盘端著马卡龙红茶套餐走向客人。我悄悄伸出食指,要小佐内同学注意看那边。

「久等了。」

那桌的客人是两位年轻女性,她们似乎是上班族,两人穿著相似的套装,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著店员摆放她们的套餐。店员把茶壶放到桌上,接著放茶杯,然后是小牛奶壶和小糖罐,接著转动盘子,再轻轻放到桌上。小佐内同学看到那两人眉开眼笑的模样,就把头转回来说:

「……店员每次都会那样做吗?」

不愧是小佐内同学,一下子就看出了我想说什么。

「嗯,每次都会。」

我们说的是转盘子的动作。店员把盘子放在桌上以前,一定会先转一下盘子。

既然要转盘子,就代表盘子有固定的摆放方向。这是为了让马卡龙排得整整齐齐、以最美的角度呈现在客人面前。

从我们这里看不清楚刚才店员摆盘子的方向,其实也用不著看,既然有固定的摆放角度,那我的盘子一定也是照正确的方式摆放的,因为我还在等著去洗手,所以没有碰过马卡龙或盘子。

不需要等我说明这些事,小佐内同学已经望向我这盘马卡龙。在我面前的盘子上,离我最近的是柿子口味,香蕉和巧克力在后方,从我的角度看过去是个倒三角形。如果这间店都是把马卡龙排成倒三角形呈现在客人面前,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第四颗马卡龙是哪一个。

「……是这个吧。」

小佐内同学把右手伸向粉红色和白色渐层、如招牌一样代表著古城春臣的古城口味马卡龙。

「我果然还是放弃了古城。毕竟以后还能吃到,放弃它也是应该的……」

我真想叹气。

我已经发誓要成为小市民,我也不打算背弃誓言,但是我在小佐内同学陷入困境时靠著观察力来帮助她,而不是靠思考和推理,还是免不了有些遗憾。光靠观察就能找出真相的事当然比较简单,不过这也表示我今天碰到的不是超乎想像的事件啦!

小佐内同学抓起古城口味马卡龙。

她突然流露出犀利的表情,手指的动作停止,然后慢慢上下摇动。

「……怎么了?」

难道她是用某种具有仪式感的动作,对玷污了神圣马卡龙盘子的古城马卡龙施以处罚吗?在我讶异的注视下,小佐内同学又摇晃马卡龙几次,然后用左手拿起开心果口味马卡龙,两手一起摇晃。她一脸茫然地喃喃说道:

「很重。重心怪怪的。」

「你是说马卡龙的重心?」

小佐内同学放下开心果口味马卡龙,把左手放在古城口味马卡龙上,犹豫片刻之后,她沉痛地扭曲了表情,把上面那片外皮剥开。

「你在做什……」

我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第四颗马卡龙里面夹的不只是巧克力,有一枚戒指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4

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的客人络绎不绝。耳中听到的是欢愉的笑声、陶器碰撞的低沉声音、叉子敲击盘子的尖锐声音。被遗忘的甜美香气彷佛也苏醒过来。

马卡龙里夹著戒指……这真是超乎想像的事态。

我一时之间还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小佐内同学比我更早回过神来。

「很抱歉要问这么多次……这真的不是你送给我的惊喜生日礼物吗?」

「不是啦。我是在电车上问了你之后才知道今天要来吃马卡龙,而且我也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

小佐内同学摇摇头说:

「不是,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喂,生日礼物明明是你自己说的。小佐内同学依然用怀疑的眼光看著我。

「你那么聪明,说不定早就推理出今天要来吃马卡龙。」

「我很高兴你这么看得起我,可惜我没有那么厉害。」

「我又不是在夸奖你……」

这样啊。

先不管这个了,我又重新打量放在马卡龙里的戒指。金色的戒指被巧克力紧紧地包覆著,从外观看不出上面镶嵌的是什么宝石。我分辨不出那是便宜的玩具还是真正的金戒指,既然有可能是贵重物品,事态就变得更严重了。

「还好我们没有轻举妄动。」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说得极端一点,马卡龙多一颗或少一颗,问题并不大……小佐内同学个人的意见就先搁在一边吧。不过平白出现一个金戒指,搞不好会变成刑事案件。小佐内同学不想让别人称心如意的自尊心倒是让事态变得比较安全了。

「这个,要怎么办?」

小佐内同学竖起食指说:

「交给店员。」

然后她多伸出一根中指。

「交给警察。」

无名指也竖了起来。

「放著不管。」

最后竖起小指。

「放进口袋。」

「不行啦!小市民是不会这样做的!」

「我只是列出所有选项嘛。」

小佐内同学不高兴地转开了脸。此时有一道反射的光线照在她的侧脸上,因为没有照到眼睛,所以她没有发现。

「……决定怎么处置之前,得先搞清楚那人为什么要把藏著戒指的马卡龙放在我的盘子上。」

「是啊。要先找出马卡龙的来源。」

「嗯。」

第四颗马卡龙的制作地点本来不重要,在贩卖马卡龙的甜点店里多了一颗马卡龙,不论理由为何,反正都是店内的商品。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这是店里制作的马卡龙吗?还是有人在家里做好再带过来的?」

我如此问道,小佐内同学就把刚才剥开的外皮举到眼前,用老鹰般的锐利眼神仔细观察。

「……有清楚的裙边,而且裙边的特徵一致,尺寸也一模一样。这不可能是外行人做的,就连其他店家的甜点师傅也做不到。」

「裙边?」

「就是指马卡龙底部、原本呈泡沫状的蛋白霜在烘烤时膨胀形成的边边。外行人常常烤不出裙边,每一间店的裙边形状也都有自己的特色。这种外翻的裙边和Patisserie Kogi其他的马卡龙是一致的。」

她一边说,一边摸著裙边的位置。

有一件很小的事,但我还是想要确认一下:

「你刚才拿的那个是马卡龙的外皮部分,或者该说是饼乾的部分吧?」

小佐内同学露出了先前在电车上那种认真的表情,把外皮拿给我看。

「这个才是真正的马卡龙。」

她说道。

「两片马卡龙夹住甘纳许(Ganache)之类的内馅(filling),就成了我们如今认知的马卡龙,正确地说,这东西应该是『用马卡龙制作的甜点』,正式的名称是Macaron Parisien。发明这个形状的人就是知名的……」

「甘纳许内馅?」

「是甘纳许之类的内馅。照你的说法就是巧克力。」

真是感谢您的说明。

我把她刚才这番话归纳一下。

「所以这颗藏著戒指的马卡龙一定是跟这间店有关的人制作的。」

「嗯,而且古城口味本来就是这间店的招牌。」

这么说来,有一种不能忽视的可能性。

「会不是只是意外?譬如说,戴著戒指制作马卡龙时,不小心把戒指掉进了……甘纳许……之类的内馅?」

「这样太拗口了,我们就统一说成内馅吧。」

小佐内同学做了这个开场白之后,稍微停顿片刻。

「戴著戒指制作甜点的甜点师傅不是没有。我没看过日本的甜点师傅在工作时戴著戒指,但确实有法国的甜点师傅会这样做……不过,内馅是放在挤花袋里挤出来的,就算戒指掉进内馅,也会被卡在挤花嘴里面。」

「所以不可能是意外?」

她朝我点点头。

这么说来,这个戒指就是故意夹在马卡龙里面的。到底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做呢?

我想得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所以应该是有人想要藏起戒指,但是看看身边,只有做到一半的马卡龙……之类的。」

我想像著小偷被警察追捕时把戒指藏进马卡龙,然后若无其事地让警察搜身的情节。但小佐内同学似乎在想其他的事,她沉默不语,再次把手伸向开心果口味马卡龙。

「对不起唷,我的马卡龙……」

她一边喃喃说道,试著剥开马卡龙。

令人意外的是,马卡龙没有分开。饼皮表面出现裂痕,上方的薄皮脱落了,但海绵状的部分还是紧紧地贴在内馅上。

小佐内同学用悲伤的目光看著模样凄惨的马卡龙,喃喃说道:

「果然如此。马卡龙是剥不开的。」

「黏住了吗?」

「不是。两片马卡龙夹住内馅之后,要放进冰箱里冰一天,在这段时间内,外皮和内馅会紧紧相黏,即使之后拿出来退冰,还是会黏在一起,无论怎么摇晃或滚动,马卡龙都不会分开。」

原来她有滚过马卡龙啊。马卡龙的形状看起来确实挺好滚的,我理解她为什么想这样做。

「如果把内馅挤在一片马卡龙上就拿去冰,之后再放上另一片马卡龙,就可以轻易地剥开了。也就是说,这颗马卡龙是故意做成这样的。」

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

当然是为了让人容易发现戒指,也容易拿出来。如果把戒指藏在正常方法制作出来的马卡龙里,就得弄碎整颗马卡龙才能拿出戒指。

小佐内同学抢先说出我心中想的事。

「所以这颗马卡龙是特地做来当戒指盒的。」

不是意外,也不是用来藏东西,而是为了放戒指而特地做的马卡龙。以逻辑来看应该是这样。

可是,干么做这种事呢?把金属放在食物里太奇怪了。小佐内同学似乎发现我怀疑的表情,就对我解释说:

「这并不稀奇,法国会在国王派里放小陶偶,英国也会在圣诞布丁里放戒指或顶针,美国还会在幸运饼乾里面放签纸。」

「这里又不是法国。」

「这里是法国甜点店。」

的确啦,在西式甜点店里效法西方的习俗也不是毫无道理。

如果小佐内同学说的没错,那就是有人为了送出戒指而把马卡龙当成盒子。虽然有点怪,从某方面来看确实挺浪漫的。戒指是贵重物品,最好在惹出麻烦之前送回去。不过,送戒指的人是谁呢?

「这一定是特别订制的。有客人订制放了戒指的马卡龙,结果店员不小心弄错,把特制商品放到我的盘子里……」

小佐内同学还没说完就停了下来,大概觉得不可能是因为店员的粗心。没错,这戒指马卡龙又不是意外混进来,而是某人刻意放上来的。

还有一个小佐内同学没想到的可能性。

「不一定是客人订制的……这个说不定是工作人员的私人物品。」

就算这间店有卖马卡龙,也不代表所有马卡龙都是店里的商品。说不定是店里的某个甜点师傅在私底下制作,放进了自己准备的戒指。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问道:

「我倒是没想到这一点。小鸠,你觉得是哪一种?是特制商品还是私人物品?」

我盘起双臂。凭著直觉,我会选择后者,但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办法证明。我拿起红茶,喝了一口。有点冷掉了。

「……如果是特制商品,会有三个问题。」

「三个?这么多?」

「嗯。」

我放下茶杯。有一道光线照在我的眼睛上,我正觉得奇怪,光线就消失了,所以我没放在心上,继续说道:

「第一,戒指得先交给店家。店家应该不想要保管这么昂贵的东西吧,又没有保险箱。」

小佐内同学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嗯,的确,店家绝对不会答应保管戒指的。」

「第二,就算是客人的要求,店家真的敢制作这种有可能害人误吞异物的商品吗?你刚才说的国王……国王派?我以前看过传单,上面好像注明了小陶偶是另外附赠的,没有直接放在派里面。」

「是啊,日本有很多店家都会这样做。」

「因为日本没有这种习俗,即使再三强调『里面有小人偶喔!不要吞下去喔!』,之后真的有人误食而受伤或生病,店家一定推卸不了责任,所以另外附赠也很合理。这个戒指马卡龙不也是一样的道理吗?」

「我倒觉得不该由店家承担责任……」

小佐内同学喃喃说道,然后轻轻点头。

「但我明白你的意思。」

「好。第三点很简单。这间店还没开始提供马卡龙外带,在其他客人面前接受特别订制,这样不是很不公平吗?」

小佐内同学没有回答,大概是不赞同吧。

虽然我提出了三项问题,其实在解释时,我已经想到了这些问题都有解决的方法。

「也很难说啦,如果店家只制作容易剥开的马卡龙,让客人自己放进戒指,第一和第二个问题就不存在了。」

我本来想自我检讨,但小佐内同学却直接反驳:

「这是不可能的。戒指完全陷在内馅里面,而且外皮和内馅都没有裂痕,可见戒指一定是在内馅刚做好还很软的时候放进去的。」

我没注意到这一点。两个人的观察力果然还是远胜一个人。

「这样看来,戒指马卡龙一定不是客人的订制商品,而是甜点师傅的私人物品。我本来还在想,如果是特制商品要怎么从厨房里拿出来呢。」

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的客席可以看到厨房,就算有看不见的死角,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出特制商品放到小佐内同学的盘子上还是不容易。

「如果是私人物品,事情就很简单了。」

「嗯。」

小佐内同学似乎已经明白了,但我为了整理清楚,还是继续说:

「戒指马卡龙若是私人物品,就不会放在厨房里的冰箱,而是会放在员工休息室里的冰箱。」

这间店的甜点师傅把藏了戒指的马卡龙放在员工休息室的冰箱,结果被人偷出来,趁我被大时钟的报时声拉走注意力的时候放在小佐内同学的盘子上。现在还有很多细节不确定,但是跟一开始的混沌相比,已经整理出不少资讯了。

「为什么甜点师傅要把戒指带到工作的场所呢?」

我这么一问,小佐内同学就铿锵有力地回答:

「因为要送的对象就在工作场所啊。我们还不知道甜点师傅住得近不近,不过若是要下班之后先回家拿戒指,再回到工作场所送给对象,应该很麻烦吧。」

「是啊,我也这么想。」

把戒指放在没有上锁的员工冰箱里面,当然有失窃的危险,事实上这个戒指确实被偷了。那位甜点师傅实在太不小心了,他一定觉得没有人会发现马卡龙里藏著戒指吧。

小佐内同学已经洗好手了,却迟迟没有吃马卡龙。从过去的经验中,我知道她不会一边推理一边吃,而是会等到能集中精神的时候再专心享用。她拿起茶壶,把红茶慢慢倒进茶杯,啜饮一小口,吞下去,立刻皱起脸来。她平时都会加很多砂糖,今天却忘记加了。她叹著气说道:

「这样我就知道这颗马卡龙是谁做的了。」

「咦?」

现在只知道「嫌犯」是这间店的甜点师傅,但我们连这里甜点师傅的人数和名字都不知道,要在这种情况下找出正确答案也太轻率了,根本不可能嘛。还是说……对了,小佐内同学这么了解这间店,说不定她有甜点师傅的名单。不对,太奇怪了,她今天是第一次来这间店,而且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这种名单……

小佐内同学看到我困惑的模样,歪著脑袋说:

「怎么了?」

「呃,那个……制作戒指马卡龙的应该是我们不认识的人吧……」

「……我刚才不是向你介绍过吗?」

铿的一声,她把茶杯放到盘子上。

「放了戒指的古城口味马卡龙是Patisserie Kogi创始者古城春臣的招牌。要送人像戒指这么有意义的东西,不可能放在冠上别人名字的甜点里面。所以,送戒指的人一定是古城春臣……小鸠,你想想看,如果不是他,那就代表有个员工用冠上自己老板名字的马卡龙来藏戒指送给心上人,这怎么可能呢?」

5

「等一下。」

我不打算轻易屈服。

「古城春臣不是在东京吗?」

「小鸠,古城春臣的工作场所确实在东京,但是有一种东西叫新干线,他有事的话搭车过来就好了。」

我的意见一下子就被推翻了。

小佐内同学拿著剥开的古城马卡龙,仔细凝视。

「如果古城春臣来了,我就明白名古屋分店今天为什么能提供还没解决采购问题的古城口味马卡龙了。名古屋分店没办法制作古城口味马卡龙,所以一定是在东京制作的。可能是古城春臣希望新分店多少也能卖一些,所以自己带了过来。他现在不在店里或许是去谈生意,譬如为了采买古城口味的材料去找人沟通,等到打烊时就会回来把戒指送给心上人了。」

「所以他来名古屋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送戒指?」

「不一定,搞不好他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吃鳗鱼饭……」

总之不管他有多少理由,送戒指必定是其中一个。

小佐内同学认为会利用冠上古城名字的马卡龙来送戒指的甜点师傅只有古城春臣一个人,这是以我的推理方法绝对想不出来的见解。虽然这件事让我心情有点复杂,但我也只能同意她。讨论到现在,我们的推理差不多要进入重头戏了。

也就是说……

「那么戒指为什么会被放到你的盘子上呢?」

既然已经有这么多资讯,我大概也猜得出来。

「照理来说嘛……」

小佐内同学说道。

「应该是为了不让古城春臣送出戒指。说得更清楚一点,这是为了妨碍他谈恋爱。」

「恋爱啊……」

只要扯上这个关键字,人的行动通常会变得很不合理,让我无法顺利推理,最后导向我不乐见的结果。这下子事情麻烦了。话虽如此,到这个地步还得放弃就太令人火大了,而且我们也得想办法处理这枚戒指。我叹了口气,提出论点。

「如果是要阻止他送出戒指,只要把戒指偷走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放到你的盘子上?把这东西放在客人的盘子上,不是会把事情搞大吗?」

小佐内同学默默地点头。

「若是客人发现也就算了,如果你不小心吞下去,商品掺入异物的事就会闹出大事,这样不但会让新开张的分店评价一落千丈,若是上了新闻,连东京总店也会跟著遭殃。与其说凶手是为了妨碍古城春臣谈恋爱,我倒觉得更像是为了搞垮他的店。」

小佐内同学还是没有开口,默默地从小糖罐里舀出两勺砂糖放进杯中,像在拖时间似地慢慢搅拌,拿起来啜饮,然后露出满意的微笑。

「的确,如果有人吃了戒指马卡龙,一定会引起大骚动。」

然后她放下杯子。

「但我并没有真的吃下去,换成是其他人应该也不会吃的。看到三颗马卡龙莫名其妙变成四颗,没有人会开开心心地吃下去吧。」

我真的以为小佐内同学会开开心心地吃掉……不过她实际上并没有吃,我对她的偏见可能太深了。

「如果凶手想要利用古城春臣的戒指让客人吃下有异物的马卡龙来搞垮这间店,应该把客人盘子上的古城口味马卡龙调包才对。如果没有客人点古城口味马卡龙,也该把三种口味的其中一种调包。可是这人只把戒指马卡龙放进我的盘子,并没有拿走其中一颗。」

「嗯。」

「这手法太幼稚了。」

她的语气隐含著一股阴暗的情绪。

「所以凶手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妨碍古城春臣谈恋爱?」

小佐内同学摇摇头。

「如果要妨碍他谈恋爱,与其这么麻烦地把戒指马卡龙放到客人的盘子里,还不如直接从马卡龙里偷走戒指,想要做得更彻底就丢在地上踩坏。可是凶手并没有这么做。把戒指马卡龙放在客人的盘子里虽然会引起骚动,但最后多半还是会回到古城春臣手上。这简直像是为了平息事端而准备了后路。」

一道不知从何处反射来的光线在桌上游移著。

「凶手选择这种方法会打击到古城春臣和这间店,可见凶手对这两者都有敌意。但这不是要彻底打垮他、让他再也站不起来的强烈敌意,而是含糊不清、没有决心、像小孩闹脾气一样的幼稚敌意。」

她的分析很接近我用推理想出的结论。

「凶手没有想好为自己脱罪的手段。能进入员工休息室的人不多,如果发生骚动之后仔细调查是谁把戒指马卡龙拿给客人的,一下子就能找出来了。但凶手还是拿走戒指放到客人的盘子里,这如果不是冲动之下不顾后果的行动,就是根本不担心曝光或受罚的自杀式行动。我本来觉得是前者,但后者比较符合你的分析。」

讲到这里,我歇息片刻,露出微笑。

「对了,古城春臣要送戒指的对象应该是琉璃子吧。她的全名是?」

「田坂琉璃子,古城春臣的左右手。嗯,我也是这样想的。」

田坂琉璃子是这间分店的店长,正如古城春臣很适合用古城口味马卡龙来送戒指,田坂琉璃子也很适合受赠古城口味马卡龙。凶手抱持敌意的对象必定是古城春臣和田坂琉璃子两人。

好啦。

我们已经推理出小佐内同学的马卡龙变多的理由,以及马卡龙里放了戒指的理由,现在最好的处置方式就是把戒指塞还给凶手,然后装作跟这件事没有任何瓜葛。要直接把戒指还给古城春臣也可以,但我们跟他又不认识,而且若被怀疑我们偷了戒指就糟糕了。如果交给店员好像会被问东问西,更不妙的是这样恐怕会把古城春臣和田坂琉璃子的关系泄漏给其他员工。一想到这说不定正是凶手的目的,我就不想采取这种手段。至于放进口袋嘛……这真的不是小市民会做的事。

「凶手是……」

我如此说道。

「可以自由进出员工休息室的人,而且不是这间店的员工,至少不是今天值班的员工。」

小佐内同学点头。

「就算有员工可以瞒过你的眼睛,也不太可能光明正大地穿著制服走出来在我的盘子上放马卡龙。对了,有没有可能是负责接待的店员呢?」

这部分我倒是还有印象。

「时钟响起来的时候,店员正站在展示柜后面,除非她冲刺跑过来,否则一定来不及动手脚,而且她真的跑过来也会被我发现。此外,在工作中没办法一直拿著戒指马卡龙,因为制服围裙没有口袋。」

小佐内同学没有反驳,大概是同意吧。

「凶手知道古城春臣今天会来名古屋,而且知道他带著戒指,至少是隐约察觉到。」

「凶手也知道戒指放在马卡龙里?」

「或许吧,也有可能是到处找,最后才发现是藏在马卡龙里。不过,就算凶手不知道戒指放在古城口味马卡龙里,至少知道古城春臣喜欢这种浪漫的作风。」

小佐内同学低声沉吟,把食指贴在嘴唇上。

「……那一定是和他很亲近的人。」

「我想也是。除了田坂琉璃子以外,有没有其他女性店员和古城春臣比较亲近?」

「店员?」

小佐内同学讶异地叫道。

「店员,对耶,有可能。」

「你想到是谁了吗?」

「不,没有。因为我想到的是其他可能性,所以有点惊讶。不好意思,你继续说吧。」

我很想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可能性,但还是先说下去。

「好吧。唔……我想凶手应该还在店里,不然就是在看得到这里情况的地方,这样才能掌控事态的发展。假使真的如你所说,凶手打算让戒指回到古城春臣手上,那就一定要紧盯著戒指,免得被人偷走。」

「……」

「凶手是独自一人。如果有两人以上,就能用更有效的方法来吸引我的注意力,不需要用时钟报时声这么不可靠的方法。」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我迅速地扫视店内。独自一人的客人共有三位。

穿著深色衣服、戴著大颗真珠项炼、一脸满足地用汤匙挖著蒙布朗的丰满中年女性。

对著小镜子专心整理浏海、不确定是国中生还是高中生的女孩。

面对著笔记型电脑、一手端著快喝完的冰咖啡的男性上班族。

三个人的位置都离我们很近,硬要说的话,中年女性比较远,而且她的蒙布朗好像才刚送来不久,但我光凭这点还不能断定不是她。

「得先想想要用什么条件来筛选……」

但是小佐内同学笔直地盯著我,露出刻意的笑容。

「谢谢你,小鸠,线索已经够多了,接下来只要简单试探一下就行了。」

小佐内同学拉开椅子站起来,拿著有戒指的马卡龙,走向坐满了人的热闹客席。

她停在女学生的面前,我不用竖起耳朵就能听到她的声音。

「你是古城同学吧……恶作剧是不好的唷。」

6

女学生坐到我们这桌,她说自己叫古城Cosmos,名字写作秋樱,现在是国中三年级。她的自然卷头发染成褐色,脸上有雀斑,眼睛很大,但现在沮丧地垂著眼帘。光从外表来看,小佐内同学怎么看都比较小,但两人坐在一起时,小佐内同学很明显是高中生,而古城同学看起来只像国中生,真是太奇妙了。

「你……」

古城同学说到一半就停下来,做了一次深呼吸,才一口气说出来。

「你怎么会知道?」

「你一直在偷听我们说话吧?」

小佐内同学直接了当地说道。

「刚才一直有光线在桌上和小鸠的脸上晃来晃去,害我老是分心。后来小鸠推理出偷放马卡龙的凶手应该正在监视我们,我就想到这人一定是用镜子在偷看这边。而且……我站起来的时候,你似乎吓了一跳?」

小佐内同学的直觉和行动力真是令我望尘莫及。古城同学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肩膀不停地颤抖。

「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这不是你爸爸的戒指吗?」

听到小佐内同学训话似的发言,我终于明白她刚才说的「关于凶手的其他可能性」是什么意思了。照我原本的想法,应该是Patisserie Kogi的某个员工嫉妒田坂琉璃子得到古城春臣信任和爱情,才会妨碍古城春臣和田坂琉璃子谈恋爱,但小佐内同学根据相同的线索想到的却是古城春臣的家人。凶手了解古城春臣的个性,也很清楚他的行程,还知道他打算送出戒指……的确,家人的可能性更大。这真是我的失策。

「爸爸他……」

古城同学无力地说了起来。

「以前一直随身带著结婚戒指,就算在工作中也一样,我还以为那是因为爸爸很爱妈妈……没想到妈妈过世还不到半年,他就开了Kogi Ruriko分店,真是不敢相信,太差劲了。今天他没有放假却跑来名古屋,我就知道一定有事……这间店开张时我有来过,所以我说要来拿爸爸忘记的东西,店员就让我进休息室了。」

她游移不定的视线不时落到戒指上,接著又转开目光。

「我看到冰箱里有个盒子只装著一颗马卡龙,而且是古城口味,就知道一定是要送给那个女人的,结果打开一看就发现戒指……妈妈因为生病而受尽折磨,可是她一走爸爸就立刻跟其他人交往,一想到这里,我、我就很想搞垮这间店,最好也让爸爸颜面扫地……」

「那你为什么选择我呢?」

小佐内同学用温柔的语气问道。古城同学举起手指著我。

「我看过这种制服,知道你们不是附近的学生。如果不是住在这里的人,多半会被时钟的报时声吓得回头。而且……如果是大人,可能会偷走戒指。」

也就是说,我和小佐内同学被选中是因为我们看起来不会把戒指据为己有。我真不知该说她很有眼光,还是该觉得自己被看扁了。

小佐内同学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那你也会做甜点啰?」

突然被这么问,古城同学意外地眨眨眼睛。

「呃,嗯,是的。爸爸会在放假的时候教我……」

「这样啊。下次有机会再做给我吃吧,这样我就可以忘了今天的事。」

小佐内同学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原子笔,写下手机号码,交给古城同学,她睁大眼睛看著那行数字,彷佛看到了未曾发现的考古学资料。接著小佐内同学又把放了戒指的古城口味马卡龙交给她。

「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会生气,但是把别人扯下水不太好喔。你得找时间和爸爸好好谈一谈,知道了吗?」

古城同学连续点头。

「是的。那个……谢谢你阻止了我。」

「好了,快回去吧,国中生在这种时间应该回家了。」

古城秋樱转身鞠躬,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著这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藏著戒指的马卡龙抱在胸前,离开了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我看著她离去的背影,说:

「你对她还真温柔。」

她妨碍了小佐内同学享用期待已久的马卡龙,小佐内同学却没有做出任何报复行为。我还事先想好了各种方法,以便在她出手的时候加以制止。

「我还以为你会跟她说咧。」

「说什么?」

她意兴阑珊地问道,我回答:

「古城春臣在那女孩的妈妈还没过世时就跟田坂琉璃子在一起了。」

「嗯……」

小佐内同学果然也发现了,我对此并不惊讶。

听说古城春臣在工作时也会把结婚戒指带在身上,但小佐内同学说,她没看过日本的甜点师傅在工作时戴著戒指。把这两件事合起来看,再加上小佐内同学在电车上告诉我的事,就能得出一个答案……古城春臣把结婚戒指穿过炼子,当成项炼挂在脖子上。

不过,八个月前,也就是今年一月,照片里的古城春臣没有戴项炼,他在那篇访问之中发表了新分店的名称是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在西式甜点的业界里,很多人在名店学习之后都会独立开店,而田坂琉璃子虽是古城春臣的左右手,毕竟只是一个员工,正如古城秋樱的看法,古城春臣把她的名字放进店名当然代表著重要的意义。想必有某种理由令古城春臣相信田坂琉璃子今后会一直待在Patisserie Kogi工作。或许古城春臣在那个时候已经不再带著旧的结婚戒指,开始准备新的结婚戒指了。

古城秋樱说她妈妈过世还不到半前,也就是说,至少在她过世的两个月前,古城春臣就开始考虑下一任妻子的事了。这个事实一定会令古城秋樱很难过。

小佐内同学用缓慢的动作把已经变冷的红茶拿到嘴边。

「你说的事我也想到了。」

她停顿了片刻。

「不过那女孩并没有冒犯到我……而且我对小妹妹本来就很温柔。」

我发出乾笑,和她一样端起茶杯。温温的红茶流进我讲话讲到发乾的喉咙。

最后我还想问一个问题,虽然有些不怀好意。

「小佐内同学,你对古城春臣幻灭了吗?」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拿起了搁置已久的绿色马卡龙。

「怎么会呢……你应该知道吧。」

期待已久的马卡龙接触到嘴唇时,小佐内同学露出和煦的微笑。

「比起别人的恋爱,我对马卡龙更有兴趣。」

注1:以充满活力的波浪线条、植物和花朵的形状为特色的装饰风格。

短篇集 巴黎马卡龙之谜 纽约起司蛋糕之谜

1

我和小佐内同学有过约定,要保护彼此不被麻烦事纠缠,并且监视彼此是否遵守自己由衷发下的誓言。不过这个约定的空间只限于学校,时间只限于上课日,我从来没有在假日和小佐内同学在学校外见面过。所以在十月某个凉爽星期五的午休时间,小佐内同学在走廊上叫住我,问我「这个星期日能陪我一下吗?」的时候,我非常地惊讶。

午休时间的走廊上有很多同年级的学生来来往往,其中有几个人兴致盎然地看了我们一眼。我和小佐内同学是伙伴,大家误会我们在交往反而对我们比较有利。我担心事态严重,有需要保密,所以压低声音问道:

「会很麻烦吗?」

但小佐内同学摇头说:

「不会很麻烦啦。我只是要去参加校庆,想找你一起去。」

她说的当然不是我们船户高中的校庆。附近有高中要在星期日举行校庆吗?我一向不关心这种事,所以想不出来。

「哪里的校庆?」

「礼智中学。」

「喔,是国中啊。」

我好像在哪听过这所学校,可能是剑道或柔道很出名吧。这好像不是本市的学校,意思就是要叫我出远门。

「我现在可以问你为什么想去参加人家的校庆吗?」

我的意思是可以先换个地方再问,小佐内同学想了一下,乾脆地回答:

「要解释起来会很冗长,简单一句话,那里会卖甜点。」

喔……

我有点在意,陪她去外县市的中学吃蛋糕也包括在我们的互惠关系中吗?如果她只是想找人陪,我一定会拒绝。除非小佐内同学需要有人帮忙开脱,而我能为她提供协助,我才愿意在星期日陪她一起去吃蛋糕。

我很直接地问了重点:

「我去有意义吗?」

「有啊。」

她立刻回答。那就没办法了。小佐内同学不会只因为「一个人去感觉很可怜」就把我找出去,一定有特别的理由。

「我知道了。好吧,星期日是吧,你再传讯息告诉我细节吧。」

「嗯。」

我转身就要走回教室,小佐内同学却喊道:

「那个,小鸠。」

我回头一看,小佐内同学的脸上充满了期待与喜悦。

「他们的校庆……会卖纽约起司蛋糕喔!」

我露出微笑,但脑中想像的是华尔街那些没血没泪的投机客为了起司蛋糕期货市场交易而争得你死我活的景象。事实一定不是这样吧。

2

礼智中学是名古屋千种区的私立学校,从地图看来,旁边还有一所礼智高中,所以可能是直升学校吧。

星期日,我们分别走不同路线到目的地。如果约在车站碰面再一起搭电车去,我就可以在路上慢慢问小佐内同学为什么要拉我一起去,但她要买伴手礼,所以会走其他路线。我有想过穿制服是不是比较好,但她并没有这样要求,所以我穿了素面衬衫和卡其裤。我从名古屋站下车,在完全不熟悉的地下街徘徊许久,好不容易才搭上地下铁。

到了目的地的车站,我走上地面,室外吹著舒适的秋风。地下铁的出口正前方有一张告示牌,除了市民会议中心和跳蚤市场的传单之外,还贴著礼智中学校庆的海报,海报中央画了大大的卡通人物图案,上面是五花六色的「礼智中学校庆」字样,看起来很华丽,还有一行「展翅飞翔」的标语。

我不太记得要怎么从地下铁站走到礼智中学,不过好像很多人要去参加校庆,只要跟著人群就不会迷路了。我走到了住宅区,旁边出现长常的暗红色砖墙,墙里种著绿色植物,密密实实地遮住里面。这里应该就是礼智中学吧,不然就是一间大豪宅。

没多久我就看见了校门。庄严的铁门大大地敞开,门后是色彩鲜艳的手工搭建欢迎拱门,上面写著「第十七届校庆」,没想到这所学校的年纪这么轻。想到这里再仔细观察,我才注意到白色校舍的冷硬设计颇有现代风格。

走进校门之后,右边是比我们船户高中更小的操场,操场中央有圆木堆成的井栏,里面烧著火。井栏大概有一点五公尺宽,比一般的篝火更大,但还没大到火花四溅。这看起来比较像营火,但校庆又不是露营,或许有其他称呼,像是「团结之火」或「羁绊之炎」之类的。

白色校舍上挂著「欢迎参加礼智中学校庆」的布条,此外还有很多写著「手球社打进东海大会」、「柔道社打进全国大会」、「柔道社打进秋季大会」之类的布条。我在国中时不曾经听过有社团打进全国大会,看来这所学校的体育风气很兴盛。

我和小佐内同学约好下午两点在校门见面,现在只差两分钟就到两点,说不定她已经来了……因为校庆是在假日举行,校内有很多不像学生的人,也有很多不像国中生的小孩,我不时听见他们又叫又笑的声音。

小佐内同学的乔装技术十分高明,但我的观察力也不差。我发现欢迎拱门的后面稍微露出运动鞋的鞋尖,鞋子尺寸很小,而且那人一动也不动,好像是在埋伏。真是百密一疏、不够严谨的躲猫猫呢,我一边这样想,一边慢慢走向拱门。

「久等了,小佐内同学!」

我突然探头看向拱门后方。

一个陌生的女孩露出害怕的表情。

「咦!你、你是谁?」

我想解释自己不是可疑人物,却发不出声音。女孩神情僵硬,眼看就要大声喊叫……

「……小鸠,你在干么啊?」

一个抢先染上了冬天气息的冰冷声音从后面传来。我回头望去,穿著圆领白上衣配深橘色针织外套、拎著小型波士顿包的小佐内同学露出白眼、跨开双脚站在后面。

「不是啦,我是因为……」

小佐内同学不理会我的解释,蹲在小女孩面前。

「没事的,这个哥哥虽然不了解人心,但也不是坏人喔。」

这样介绍我太过分了,而且她自己还不是一样。小女孩露出迷惘的表情,好像不知道该不该放心。啊,她默默走掉了。小佐内同学看著小女孩离去的背影,慢慢站起来。

「小鸠,这样吓小朋友不太好喔。」

「我又不是故意的……原来你一直站在旁边看?」

「你在说什么啊?」

她歪著脑袋,一副真心听不懂的样子。

小佐内同学彷佛什么都不知道……这么精湛的装傻技巧,可能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会被骗过去吧。

接下来由小佐内同学带路。

学校没有帮校外人士准备鞋柜和室内鞋,而是直接让人穿鞋子走进去。校舍门口铺了很大的地毯,贴在一旁的纸条写著「请在这里抖落衣服脏污」。我只是拍拍衣服上的灰尘,但小佐内同学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我只好乖乖地在地毯上擦净鞋底。

走廊上贴著充满了卡通人物和装饰文字的海报,还有路标写著每个方向有什么可以参观。穿著室内鞋的礼智中学学生和穿著外出鞋的外宾都是满脸笑容。走廊上有张桌子放著导览,我们各自拿了一张。

小佐内同学仔细看过导览里的学校平面图,就默默地向前走。我没有问她要去哪里,所以只能在后面跟著。我们转弯两次,走出穿廊,就听见了可爱的吆喝声。

穿著深蓝偏绿水手服的女学生围著白围裙、头戴三角巾,高高挥手招呼客人。

「我们是甜点制作同好会!欢迎光临我们的咖啡厅!」

这同好会的名字取得真直接。

我和小佐内同学都不参加课外活动。虽然我们各有所学,但是因为没有参加学校社团,所以不太习惯这种热闹的场合。小佐内同学的目标果然是这里,她径自走进教室,我向招呼客人的女孩点头致意之后也跟著走进去。

「哇……」

教室里弥漫著甜香,令人忍不住想深吸一口。这里似乎是家政课的实习教室,整齐罗列的工作桌上铺著餐垫,用来代替餐桌。现在正好是下午茶时间,客人非常多,穿戴著围裙和三角巾的学生们在热闹滚滚的教室里忙东忙西。

其中有一个人看见我们就笑逐颜开。

「啊!小由纪学姊,你真的来了!」

白色三角巾下露出染成褐色的自然卷头发,灵活的大眼睛下面散布著雀斑。上次见面时她沮丧得像是世界末日来了,今天却活泼得简直要跳起来。她是知名甜点师傅古城春臣的女儿───古城秋樱。我们之前因为一些小事而相识,但我不知道她后来还有跟小佐内同学继续往来。

「小由纪学姊……」

我忍不住喃喃念道,小佐内同学瞄了我一眼。

「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啦……

古城同学的视线直盯著小佐内同学,片刻都不曾移开。就连站在小佐内同学身边跟她说话的我,古城同学都没看过一眼。

「我有跟你说过,我要带小鸠一起来。」

「你好,好久不见。」

我对古城同学说道,但她还是没看我,只是笑容满面地回答:

「没关系的!」

这令我无法不注意到她的执著。

「很忙吗?」

「托你的福,我们生意很好。不过还有位置,请往这里走。」

我们被带到看得见操场的窗边座位。穿著围裙的古城同学用纸杯端来了开水,但她把开水放在桌上时,眼睛还是只看著小佐内同学,完全不看我,我有点担心水会溅出来。

「小由纪学姊,你要那个对吧?」

小佐内同学点头说:

「嗯,纽约起司蛋糕,两份。」

「附红茶吗?」

「嗯。两份。」

她一再强调两份,恐怕是因为她若不这么说古城同学就不会拿来我那一份。古城同学点头说「好的!」,走回穿围裙的学生聚集的角落。我看著她的背影,在室内喧哗声的掩护下小声问道:

「……你是专程来看古城同学吗?」

小佐内同学用双手围起纸杯,轻轻握住,然后又放开,盯著水面上的波纹。

「是她邀请我的,她说校庆时要做蛋糕。不好意思,之前都没机会告诉你。」

「你找我一起来是因为不想和她独处吗?」

「差不多,但不太一样。」

小佐内同学望向正在忙碌的古城同学。

「在马卡龙那件事以后,我跟古城同学就亲近起来了。她的爸爸确实是我崇拜的甜点师傅,就算不是这样,她也是个好女孩。虽然她跟爸爸有过很多不愉快,但她也想当甜点师傅,还烤了饼乾送给我,真的很好吃,所以我夸奖她『你很努力唷』。」

「嗯。」

「古城同学也莫名地仰慕我,她很夸张地说我是甜点大师,一到晚上就打电话给我,周末还会跑来找我,我就带她去了几间甜点店。小鸠,我还没带你去过樱庵吧?」

「嗯。」

「那我改天再带你去。后来古城同学说她和同好会的朋友要在校庆的时候做纽约起司蛋糕,那些朋友并不打算成为专业的甜点师傅,但她还是常常抱怨他们,说他们缺乏专业素养。之后她开始叫我小由纪学姊,最近连平日都会搭电车来找我。所以……」

哎呀,她真的很受爱戴呢。

刚才小佐内同学很不客气地批评我不懂人心,但是只要有线索,我还是能推测出来。也就是说,她星期日会带我来这里是因为……

「你想让她知道你也有自己的生活?」

小佐内同学并不讨厌古城同学,但她还有其他朋友,甚至有「正在交往的对象」,所以不会只和古城同学来往……她把我一起带过来,就是为了让古城同学明白这件事吧。

这样我就懂了。我不认为小佐内同学只是想和我一起在星期日享受蛋糕,所以不断思索到底有什么理由。若是因为这样,确实包含在我们的互惠关系之内。我就坦然地帮她这个忙吧,改天再把这份人情讨回来。

古城同学用塑胶托盘端著蛋糕和红茶,笑容满面地走过来。

「久等了,这是纽约起司蛋糕和红茶套餐!」

小佐内同学的红茶里已经加了牛奶,古城同学大概是想表现她很了解小佐内同学的喜好,结果只是造成反效果,而且感觉还有点像在闹脾气。她始终坚持漠视我,也表现出了她对小佐内同学的占有欲。

蛋糕切成扇形,整个都是白色。我平时不太喜欢吃甜食,但起司蛋糕我还是知道的。我盯著眼前的蛋糕喃喃自语。

「这是生乳酪蛋糕吗……」

「不是。」

小佐内同学拿著叉子,露出老鹰一般的锐利目光。

「不是吗?有什么差别?」

「这个嘛……」

她说到一半,就朝古城同学望去。

「……还是让店员来解释吧。」

古城同学突然被点名,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她彷佛如今才发现我似地朝我看过来,然后又用求救的眼神看著小佐内同学,但小佐内同学没有任何反应,她只好认命地解释说:

「生乳酪蛋糕不用烤,纽约起司蛋糕是隔水烘烤的。」

「隔水烘烤?」

她又瞄了小佐内同学一眼,像是在说「我该怎么跟这个人解释呢?」。小佐内同学叹了一口气,放下叉子。

「先把蛋糕的材料放进烤模。」

「嗯。」

「然后把烤模放进装了水的深烤盘……就是边缘较高的不锈钢盘,放进烤箱里面烤,这就是隔水烘焙,优点是这样烤出来的蛋糕比较湿润。」

我听得似懂非懂。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到底是怎么个湿润法,你吃过就知道了。」

听到小佐内同学这句话,古城同学慌张地说:

「那、那个,我们当然是很用心地制作,但我不确定能不能让小由纪学姊满意……」

小佐内同学又拿起叉子,微笑著说:

「没问题的。我很期待。」

古城同学把托盘抱在胸前,红著脸说:

「我要回去工作了!」

然后就跑掉了。我因感念她教导我新词汇的恩情,所以用谴责的眼神望向小佐内同学。

「不需要故意给她压力吧,这样她太可怜了。」

「我真的很期待嘛。」

她若无其事地说。

总之红茶和蛋糕就摆在眼前,小佐内同学已经迫不及待了,我也拿起叉子。要开动了。

我把叉子刺进纯白的蛋糕,立刻有一种异样的触感。比我想像的更硬呢……不对,与其说是硬,还不如说是有弹性,虽不至于把叉子反弹回来,但已经足以令我感到意外了。我享受著这种触感,慢慢切开蛋糕,把一小块三角柱形状的蛋糕放进嘴里。

……哇!

小佐内同学和古城同学都用「湿润」来形容,在我看来应该是「紧实」。明明不会很甜,但味道很丰富,感觉像是滋味经过了浓缩。这真的很有趣,也很好吃。

我抬起头来,发现小佐内同学完全不在乎我的感想,只顾著享用自己的蛋糕。她的叉子上上下下,脸上是沉浸在幸福中的微笑。她这么享受真是令我羡慕,制作蛋糕的人看到这种表情一定会很开心,我忍不住同情为了莫名其妙的顾虑而跑掉的古城同学。

除了这种想法以外,我也觉得有点奇怪。我是第一次吃纽约起司蛋糕,才会因为新鲜感而大感意外,但小佐内同学应该不会感到意外。

「嘿,小佐内同学。」

我叫了看著一下子就仅剩无多的纽约起司蛋糕、露出悲伤表情的小佐内同学。

「真是令我意外,太好吃了。就算是以你的标准,这蛋糕也做得很好吧?」

小佐内同学歪著头说:

「你是问我好不好吃吗?嗯,很好吃啊。」

「比你吃过的所有起司蛋糕都好吃?」

我不太相信国中校庆卖的起司蛋糕能让小佐内同学满意,她可是深爱著各国甜点,到处寻访好吃的甜点店,还不遗余力地搜集相关资讯,虽然基于预算的考量或许吃不到全世界最棒的甜点,但她一定吃过很高级的美味甜点。她吃过那么多好吃的甜点,还会觉得这纽约起司蛋糕好吃吗?

小佐内同学肯定看出了我一再询问的原因,她放下叉子,端正姿势,说道:

「小鸠,事情不是这样的。没必要把甜点制作同好会和知名甜点师傅放在一起比较,如果你吃的是一百圆的巧克力片,心里却想著『还是Godiva的比较好吃』,那不是很可笑吗?」

「是这样吗……」

「就是啊。」

她加强了语气。

「专业甜点店做出专业的美味,手工蛋糕做出手工蛋糕的美味,零食做出零食的美味,这样就足够了。随时追求最顶级的美味看起来或许充满理想、很帅气,但若吃什么都要比来比去的,那也太做作了。」

「意思是你无论吃什么都觉得很幸福?」

「怎么可能?难吃的东西当然不行啊,偷工减料的东西更加不行,这样一点都不好……若是用做作的态度来评论,这蛋糕当然不是最顶级的,但是的确很好吃,也没有偷工减料,更重要的是我现在吃得很开心。」

小佐内同学又吃了一口起司蛋糕,露出微笑。

「就是这么回事喔,小鸠。」

3

当我一边回味蛋糕的滋味一边喝著红茶时,脱下围裙和三角巾的古城同学走了过来,她的表情有些不安。

「那个,怎么样呢?」

小佐内同学微笑著回答:

「很好吃唷。」

「太好了……!」

古城同学按著胸口大大喘气,她还是一样看都不看我,往小佐内同学贴近。

「我请人帮忙值班了。等一下我要出去逛逛,小由纪学姊也要一起去吗?」

小佐内同学往我瞄了一眼。这是个隐晦的暗号。既然小佐内同学的目的是要和古城同学保持适当距离,那我应该跟她们一起去吗?

我想了一下,就站起来说:

「那我也去逛一下,晚点再用讯息联络吧。」

我陪小佐内同学来咖啡厅,她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我没必要再跟她们一起行动。小佐内同学似乎也是这样想的,她对我轻轻地点了个头。

我留下小佐内同学,起身付帐,然后走出家政教室。我没看到招呼客人的店员,可能是代替古城同学去客席服务了。

我要直接回家也行,但是来都来了,趁机玩一下才是小市民该采取的行动。我摊开从校舍门口拿来的导览。

「喔?」

夹在里面的一张小纸片落到地上。我捡了起来,看到上面写著:

【柔道社表演赛中止。校庆执行委员会】

我看看导览,里面确实有柔道社表演赛的项目。不知道中止的理由是什么,说不定是某个人临时发现校庆时表演这种东西很奇怪吧。

有一个班级要在体育馆的舞台演出「犬神家一族」,我有点想看,遗憾的是已经演完了。现在快到三点了,校庆活动四点落幕,接下来就是落幕庆祝活动,所以现在大部分的活动都结束了。

电脑社的活动是「红白机再现」,我只听过任天堂红白机,但没有亲眼见过,不禁有点好奇,很想知道那是怎样的东西。四楼还有用一整间教室搭成的立体迷宫,破解迷宫应该不算违反我和小佐内同学约好不再解谜的约定,而且我也很想挑战一下自己的实力。要去看红白机,还是去玩立体迷宫?我迟迟做不出决定,乾脆丢硬币吧。我拿出十圆硬币,如果是正面就去看红白机,如果是背面就去玩迷宫。

叮的一声,十圆硬币飞上半空。我本来想凭空接住,结果没有抓准,硬币滚了出去。我急忙追过去,最后硬币撞到墙壁而倒下。是背面。那就去迷宫吧。

我朝四楼走去,一路上都贴有「1─B鬼屋」、「2─D爱丽丝梦游仙境」之类的告示,楼梯间的布告栏就更不用说了,华丽的大量传单令我看得目不暇给。我在国中的时候从不参加这些活动,除了没兴趣以外,或许也因为我都把没兴趣表现在脸上,所以很少人邀请我参加社团,顶多是帮忙一下班上的活动。

爬到三楼的时候……

「气球免费赠送!」

突然有人把气球递到我的面前,我本来想拿,但是想到等一下要去迷宫,带著气球会碍手碍脚,所以还是婉拒了。爬到四楼时……

「折价券大放送喔!」

有人把手写的折价券递给我,那似乎是一年C班办的咖啡厅,很不巧的是我已经吃过点心了。看这粗制滥造的折价券,他们的班级一定还没达到目标营业额吧,可惜我帮不上忙。

礼智中学的教室在走廊这一边也有窗户,搭了迷宫的教室把所有窗户都用黑布遮住。看起来挺有模有样的嘛。我一副很闲的模样靠在门口旁边的墙上,此时有个绑著头带的男学生走了过来。

「现在还能进去吗?」

我说出了不知道店家营业时间的时候会说的话。男学生挺直背脊,露出放松的笑容。

「当然!你要玩吗?」

我点点头,他就给我一支小手电筒。

「里面很暗,有需要的话就用吧。只有第一次可以计时,你要计时吗?」

「不知道耶……我有点想在里面慢慢逛。」

「你可以再玩第二趟啊。」

「那就帮我计时吧。一进去就开始吗?」

「是的。准备……」

男学生拿出码表,我把手按在教室门上。

「开始!」

立体迷宫挺有趣的。他们把纸箱当成墙壁,用桌子椅子撑住,光是在黑暗狭窄的通道里钻来钻去就很好玩了。

我走出迷宫的速度还挺快的,但不至于快到名列前茅。我有点懊恼,但也无可奈何。平面迷宫比较简单,但是想要迅速破解第一次接触的立体迷宫,运气占了很大的成分。如果计时三次,采取成绩最好的一次,应该比较有趣吧。虽然实行起来会很累。

「谢谢惠顾!」

我离开了带给我适度愉悦的迷宫。现在快三点了,到处都开始收拾。参加校庆约在下午两点也太晚了,根本没时间好好享受……话虽如此,小佐内同学应该是故意安排的吧。如果来得太早,她就得跟古城同学相处大半天,所以才故意跟我约两点。

我从走廊的窗户望向操场,营火在操场中央熊熊燃烧,周围放著一些红色的东西,那些应该是用来防火的水桶。有四盆种了花的花盆摆在营火四周。

我听说过有些学校在校庆结束后会围著火堆举行庆祝,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识过。火一旦管理不善铁定会引发大麻烦,就算是在比较不容易引起火灾的操场中央起火还是很危险,该说他们不愧是私立学校吗?我都有点羡慕了。

有两个女生走向火堆,其中一人穿著水手服,另一个人穿著便服,穿便服的那位拿著两个气球。刚才也有人发气球给我,不过她拿两个也太贪心了。

咦,那不是小佐内同学吗?

那她身边的人应该是古城同学吧?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走近营火,或许是古城同学想让小佐内同学近距离观赏吧。我漫不经心地望著,看见她们停在营火前,手往前伸。现在是秋天的黄昏,风有点冷,但还不至于需要烤火取暖,她们的行动看起来很奇怪。

她们到底在干么呢?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操场角落有一个人冲过来,他穿著学生制服,可见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他跑得很快,简直就是拼尽吃奶的力气狂奔,但他一边跑还一边不断地回头看。

就在我感到不解时,那个男生跑向操场中央,前方就是小佐内同学她们。以那种速度来看,或许他根本没注意到小佐内同学她们。

我把手伸进口袋,想要拿出手机,但我不认为现在还来得及打电话提醒她。两个女生没有注意到男生跑过来,而男生只注意背后。我想打开窗户警告操场上的两人,但窗户锁上了,没办法一下子就打开。

在撞击的前一刻,双方终于发现彼此的存在。穿著水手服疑似古城同学的女生僵在原地,穿著橘色针织外套疑似小佐内同学的女生急忙往后退,男生也注意到她们两人,所以改变了前进路线。从结果来看,这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须臾之间,穿便服的女生被撞飞,男生也扑倒在操场上,滚了好几圈。我从这么远都看得出来那男生的体格很壮,被他撞到可不是开玩笑的。我立刻转身跑向楼梯。

我心中只有一个愿望,希望小佐内同学平安无事。

因为如果小佐内同学受伤了,我还得负责送她回去……

4

我是第一次进这栋建筑物,所以迷路了一下,几分钟之后才到达操场。

只有几个学生远远地围著营火,没有像是老师的大人。古城同学一脸茫然地站在那些人之中,手上拿著一支插著红色物品的竹签。我没看到小佐内同学。

她是因为受伤而被送去保健室了吗?我知道古城同学不喜欢我,更正确地说,我知道她不喜欢我妨碍她独占小佐内同学,但是现在知道事情经过的只有她。我跑过去,向她问道:

「真是大灾难啊。小佐内同学怎么样了?」

古城同学认真地盯著我的脸看。在咖啡厅的时候她从头到尾都没看过我一眼,现在可能是她今天第一次看我。她的大眼睛都泛红了,像是努力忍住眼泪。

「……你没事吧?」

「呃,没事。」

古城同学此时才愕然地回过神来,收敛神色。她看看四周,然后压低声音说:

「学姊……被带走了。」

「她被谁带走了?带去哪里?」

「我不知道她被带去哪里。带走她的人……应该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此时古城同学突然尖声说道:

「小由纪学姊被绑架了!」

「啊?又来了?」

「啊?」

哎呀。

我极力说明现在的事比以前的事更重要,努力安抚要求我解释刚才那句失言的古城同学。她虽然不太能接受,但她也同意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出小佐内同学,所以暂时把心中的疑问搁置在一旁。

「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事?你先镇定下来,好好地跟我说清楚。」

我虽然目睹了小佐内同学被男学生撞到的情况,但最好还是让当时在场的古城同学从头到尾详细说明。我没提起自己看到冲撞的那一幕,而是催她快点说。

「现在没时间说这些了!我们得去救小由纪学姊啦!」

「当然要救……可是我们又不知道她被带到哪里,我得先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才知道要从哪里找起。」

古城同学喃喃地抱怨著「真是慢条斯理」,但她应该也知道没有其他方法,只好不甘不愿地开始说明:

「……我们离开咖啡厅以后,我和小由纪学姊到处逛,拿了气球,去了摄影社,看了爱丽丝的展览……之后小由纪学姊说她忘了给我伴手礼,就把一个漂亮的纸盒交给我。」

对了,我记得她说过要买伴手礼。

「我很高兴,立刻打开来看,里面是五颜六色、像宝石一样晶莹剔透、我从来没看过的棉花糖。我说很想把棉花糖烤来吃,小由纪学姊看看窗外,说『那就做吧』。」

那就做吧?难道说……

「你们想用这里的火烤棉花糖?」

她有些尴尬地点头。我很清楚小佐内同学只要是跟甜点有关的事都会特别执著,没想到古城同学也不遑多让。

从近距离来看,营火的规模并不大。圆木堆成的井栏只到我腹部的高度,火焰也不大,在这里烤棉花糖还不至于有危险……营火四周摆了花盆就是不让人靠近的意思,但她们却不当一回事。

古城同学手上竹签插著的红色东西一定就是棉花糖吧,她到现在都还没吃。我说「你还是先吃掉吧」,古城同学有点悲伤地看著棉花糖,一口吃下去,喃喃说著「很好吃」。

总之我已经知道她们为什么走到操场中央了。

「我们去卖日式甜点的班级要了烤团子用的竹签,接著走到操场,一边聊著好吃甜点店的资讯一边走到篝火边,把棉花糖插在竹签上。」

我先前就想到,既然不是在露营,应该不能称为营火,原来真的有其他的称呼。

「正要开始烤的时候,突然听到脚步声,小由纪学姊向我大喊一声『危险!』,我回头一看,有个穿我们学校制服的男生一边回头一边跑过来,我整个人都吓呆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所以我记不太清楚。」

我目睹了冲撞的那一幕。小佐内同学想要躲开冲过来的男生,但那个男生也想要躲开小佐内同学,结果两人就撞上了。

「我回过神的时候,小由纪学姊已经被撞飞了,但是没有摔倒。她用手撑住地面,身体转了一圈,勉强站稳了。」

「呃,小佐内同学有做防御动作吗?」

古城同学疑惑地歪头。

「有吗……我不确定耶。」

算了,总之她应该没有受重伤。

「可是她快要跌倒的时候,包包的盖子掀开,东西都掉出来了,棉花糖也散落在操场上。」

棉花糖掉了啊……我可以想像小佐内同学会有什么感觉。

听到事情发生的经过,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小佐内同学拿著棉花糖?那不是送给你的伴手礼吗?」

「是啊。」

古城同学回答,然后想了一下。

「为什么呢……好像是在串棉花糖的时候她先帮我拿著,后来就一直拿著了。」

「棉花糖的盒子是什么样子?」

古城同学比出和她身体差不多的宽度。

「大概是这么大的纸盒,圆圆扁扁的,外面画了很多水果……这很重要吗?」

「没有啦,我只是有点好奇多大的盒子会妨碍你串棉花糖。」

古城同学露出不满的表情,大概觉得这种事情没必要急著搞清楚吧,但她并没有开口抱怨。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撞到她的男生摔得四脚朝天,他爬起来以后大声地说『对不起』,然后和小由纪学姊一起捡拾掉落的东西。我正想帮忙捡,却听到校舍的方向传来粗鲁的呼喊,转头一看,有三个男生往这里跑过来。」

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撞到小由纪学姊的男生看到他们就想逃走,但他拖著一只脚,可能是跌倒的时候受伤了,所以没跑多远就被抓到了,那些人还对他拳打脚踢。我也很担心小由纪学姊,但看到这种事让我非常震惊,我忍不住大喊『你们在做什么』。」

「你向他们大喊?」

「这还用问吗?」

面前突然有人施暴,有多少人敢开口制止呢?老实说,我大概没有这么勇敢,但古城同学却敢向他们大喊。或许因为是自己学校里的事,所以让她比较有安全感吧,不过她个性这么强悍还真有意思。

「你笑什么?」

「没有……对不起,没什么。不好意思打断你的叙述,你认识那些男生吗?」

古城同学似乎不太有把握,但还是点头说:

「应该是学弟吧。撞到小由纪学姊的男生是一年级的,之后跑过来的三个人是二年级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撞到小由纪学姊的男生在挨揍时一直说『对不起』、『请原谅我』,揍他的那三人还说了『你不知道自己只是学弟吗』之类的话,所以我知道他们是不同年级的。而且,如果揍他的人是三年级的,我应该多少有印象,既然没印象,多半是二年级的。」

原来如此。虽然不是确切的证据,但古城同学的观察力应该可以信赖。

「你可以描述一下他们的外表吗?」

「呃……」

古城同学仰望著半空。

「三个人都很壮,像是会参加体育类社团的那种人。只有一个人比较高,其他两个身高普通。三个人的脸我都没看过。」

「可以再多形容一些吗?」

「我讨厌男生。」

古城同学如此说道,眼睛紧盯著同样是男生的我。

「好吧,谢谢你。那三个人追上一年级的男生拳打脚踢,你试图阻止他们,然后呢?」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一年级的。」

「没关系,先当作是这样吧。」

不这样的话很难讲下去。古城同学也同意了。

「后来……」

她一开始说话,表情就黯淡下来。

「那三个人回答我『跟你没关系』,但还是停手了,他们一边跟一年级男生说话,一边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我很担心他们又会开始施暴,可是他们突然朝我看过来。他们指著我不知道说些什么,让我觉得很不舒服,然后他们走过来……对我说『把CD交出来』。」

CD?

「你是说音乐CD吗?」

古城同学皱著眉头,摇头说:

「我不知道啦!」

唔……

如果是音乐CD,里面放的只有音乐。如果是资料片CD,能放的东西就很多了,像是图片、声音档、统计资料、电脑病毒等等。

「我有看到一年级的男生跑过来时拿著CD,但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这是当然的。不过……

「咦?你有看到那男生拿著CD?」

她点点头。

古城同学亲眼看到了一年级的男生拿著CD?所以那三个人就不是因为搞错而追著手上没有CD的人了。

「我回答『你们没头没脑地说些什么啊,真奇怪』,然后他们就望向小由纪学姊,叫著『是那一个』,跑过去围著学姊怒吼『在你手上吧?快交出来!』。」

「小佐内同学怎么反应?」

「她说『你们在说什么』,嘴角还颤抖著,好可怜……」

她可能很害怕吧。

说不定是在笑。

「可是那些人竟然把小由纪学姊的包包抢过去,打开来看。真是不敢相信!」

「这样的确……很过分。」

「他们看了半天之后说『没有』,既然找不到那就走开啊,可是他们坚信东西在小由纪学姊身上。我心想,是不是那个一年级男生在挨揍时骗他们说把东西交给小由纪学姊了?否则我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一直怀疑小由纪学姊。」

古城同学认为他们是被一年级学生骗了才会怀疑小佐内同学,我倒觉得不见得。我还在思考,她继续激动地说:

「小由纪学姊都说没有了,他们还是不相信,甚至想把小由纪学姊带走。我说要去叫老师,但是小由纪学姊说『没关系,别大惊小怪』,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结果学姊就依那三人的要求跟他们走了。」

「依那三人的要求?她不是被拖走的?」

她一脸不满地回答:

「是啊,他们叫小由纪学姊跟他们走,学姊就真的跟他们走了……」

古城同学的眼眶又湿了。

「都是我害的!如果我没说要吃烤棉花糖就好了!」

不对吧,她只是说想吃烤棉花糖,提议用篝火烤棉花糖的是小佐内同学。但我没有纠正她。

「小佐内同学还有说什么吗?」

被我这么一问,古城同学就气愤地盯著我。

「这个……」

她欲言又止。

我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等著,最后她终于下定决心,清楚地说道:

「她说『没关系,别大惊小怪,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有……」

「还有?」

「……『去找小鸠』。」

啊啊。原来她猜到了我吃完纽约起司蛋糕之后还会继续留在学校。可是……

「可是你又不知道我的联络方式。」

「喔,这个嘛……」

古城同学露出一副不理解的表情。

「她说『你一叫他就会过来』。」

……我又不是狗。

或许她是指用校内广播找人吧。希望是这样。

方法就先不管了,总之小佐内同学叫古城同学来找我。从结果来看,我确实自己跑来了,但小佐内同学为什么觉得这种时候需要找我来?

以常理而言,她应该是希望我帮助她,像是「赶快把我从暴力的神秘三人组手中救出来吧」。但我觉得有点奇怪,我不知道那三个人是谁,他们敢在外宾众多的校庆日把女孩子带走,实在太轻率了,如果古城同学真的把老师找来,他们就只能收手,结果他们还是带走了小佐内同学,这是为什么?

想当然尔,这是因为小佐内同学没有反抗。小佐内同学跟古城同学说「没关系」,叫她不要声张,主动跟那群人走了。

真是的!我们明明约好要阻止彼此恢复坏习惯,难道她都忘记了吗?简单说,小佐内同学是要叫我来解谜。而她要我破解的谜题……

「CD到底去哪了?」

就是这件事。

5

十月的黄昏,开阔的操场上吹著冷风。篝火的木柴发出哔啵声,站在火旁边确实很温暖,但我的脸颊被熏得有些刺痛。

我们站在操场中央,没有人朝我们走近。我还以为骚动会引来一些人,事实却不如我所想。当时一定有很多人看到了,难道他们都抱持著小市民明哲保身的原则假装没看到吗?如果是这样,那我真该好好学习。

此时突然传来校内广播。

『三点十五分在体育馆有管乐队的表演,想要观赏的人请到体育馆。重复一次……』

零零落落的管乐器声音随风而来,似乎正在准备。

古城同学说:

「CD?不是在撞到小由纪学姊那个男生的手上吗?我亲眼看到他拿著。」

古城同学猜想那三人是因为一年级男生说谎才怀疑小佐内同学,真的是这样吗?

不,我不这么想。

「不对,他们已经搜过一年级学生了,你刚才说他们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就是在搜身。因为没有找到,他们才会猜测东西在小佐内同学手上。」

他们看过小佐内同学的包包,没有发现CD,或许他们也想搜小佐内同学的身,但又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随便乱摸一个穿便服的女生。他们应该想用其他手段拿回小佐内同学身上的CD,或许是要去其他地方找女生帮忙,又或许是要威胁小佐内同学把口袋翻出来给他们看。

「可是……我不相信东西在小由纪学姊的手上。」

我乾脆地点头。

「我也这么想,如果小佐内同学有那张CD还跟他们走,那就是打算跟他们谈判,这种事她自己就能处理了,没必要叫我来。」

古城同学一时之间还无法理解,她没有把握地说:

「呃,也就是说,CD不在小由纪学姊手上,也不在那个男生手上……是这样吗?」

「没错。」

我停顿了一下。

「一年级男生和小佐内同学的手上都没有CD,那CD一定是被他们其中一人藏起来了。」

东西就藏在附近的某处。

「所以他们两人的手上都没有CD。那么是谁藏起来的?不用说,一定是小佐内同学,因为那个男生很快就被追上,还被拳打脚踢,他根本没时间、也没机会藏东西。」

「……要说机会的话,拥有CD的是那个男生,怎么会是小由纪学姊藏的呢?」

她的疑问很合理。一年级男生没机会,而小佐内同学手上没有CD。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

「那个男生把CD交给了小佐内同学。」

古城同学听得目瞪口呆。

归纳一连串的事态,我只能做出这个结论。

「拿著CD的一年级男生撞上小佐内同学,两人的东西都掉在地上。这时一年级的男生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抓到,所以急忙把CD拿给小佐内同学……把东西托付给她。」

「怎么可能!」

古城同学嗤之以鼻。

「我又没有看到他把东西……」

讲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下来。

是啊,依照古城同学刚才的叙述,小佐内同学被一年级学生撞上以后,古城同学本来想帮她捡东西,但是听到粗鲁的喊叫声就回头看,之后她一直看著一年级男生被追过来的三个人殴打,还试图阻止他们。

「两人撞上以后,你没有靠近小佐内同学,也没一直看著他们两人,对吧?」

我向古城同学确认,她坦率地点头。

「你的视线离开小佐内同学大约多久?」

沉默片刻以后,她不甘心地回答:

「一分钟……应该不到两分钟,至少一分半吧。」

「他把CD交给小佐内同学顶多只要十秒钟,如果他只说一句『帮我保管这个』,直接把东西塞给小佐内同学,五秒钟就能解决。那么小佐内同学拿了东西之后会怎么做呢?她看到那三人殴打一年级学生,一定想得到那张CD很重要。她会逃跑吗?小佐内同学虽然跑得很快,但她对礼智中学不熟,应该没办法甩掉那三个看起来像体育类社团的人。她会乖乖把东西交出去吗?这方法不错,也很符合小市民的精神,但是……小佐内同学没有这样做。她选择把CD藏起来,不交给那三人,然后主动跟他们走了。」

古城同学稍微低下头,脸庞被篝火照亮。她似乎在思考我说的话是否正确,最后一脸感动地说:

「就算东西是对方硬塞的,小由纪学姊也不随便交给别人……真不愧是小由纪学姊……太勇敢了……」

「嗯,毕竟棉花糖都被弄掉了。」

「……这跟那个有关系吗?」

谁知道。

「就算那个一年级男生有时间把CD交给小由纪学姊,可是……」

古城同学边讲边想,语气十分慎重。

「他们是在操场正中央,而且时间不到两分钟。」

古城同学不了解小佐内同学,她不知道小佐内同学的敏捷思绪和超强行动力……九十秒对她来说已经很够了。

「时间上来得及。问题是她把东西藏在哪里?是怎么藏的?」

我一边说,一边环视著操场。

管乐队开始演奏了。体育馆传来的音乐是法国作曲家拉威尔的「波丽露」。长笛的音色随风飘来。

位于都市的学校感觉格外狭窄,但操场还是很大。

光用看的很难估计距离,但是看到两旁的足球球门就知道,至少大到可以用来踢足球。现在还是没有人接近篝火所在的正中央。

……校舍和校门不时有人朝我们这里看过来。我们一男一女站在操场中央讲话似乎很引人注目,这不是小市民会喜欢的情况,但更重要的是,这里没什么地方能藏东西。附近除了篝火以外,只有几个装水的水桶用来防火,还有几个花盆种了我看过但不知道名称的植物。

操场上没有常见的白线,可能是在跑百米或踢足球的时候才会划线。仔细一看,到处都有金属喷嘴,应该是用来防止尘埃飞扬的洒水器。

总共有六个水桶围绕在篝火旁,水桶是铁皮制,外面涂著红漆,上面用白字写著「防火用」。每个都装了水,水位各不相同。

花盆是长方形,大概是一人环抱的尺寸,总共有四个,围绕在篝火四面大约两公尺远的地方。我问古城同学那是什么花,她立刻回答「是玛格丽特和香雪球」。花朵盖满了花盆,完全看不见下面的土壤。

「唔……」

拉威尔的「波丽露」一遍遍地响起,演奏的乐器逐次变换。校舍突然发出热烈欢呼,我转头一看,有一个男学生上身探出窗户,大喊著「2─B太棒了!」。

距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有些像是宝石的蓝色和橙色东西掉在地上。我走过去捡起来,那东西在我手指的压力下软绵绵地变形了。我不敢放进嘴里,但我知道这就是小佐内同学买来当伴手礼的棉花糖,是她差点跌倒的时候散落的。照这样看来,她是在距离篝火六、 七公尺的地方被男学生撞上的,对方交给她CD的地方想必也是这里。

我已经知道大概的情况了。我盘起双臂低头思索,古城同学用更生气的语气问道:

「我问你,在操场中央要怎么藏东西啊?」

「喔喔。」

我依然盘著双臂,含糊地回答:

「我现在想得到四种可能性。」

我抬起头来,看见古城同学睁大眼睛。我疑惑地观察她的表情,她才说出:

「那就快去找啊。」

我歪著头思索。既然想到了四种可能性,我比较想靠观察和推理找出最有可能的答案。不过考虑到小佐内同学已经被人带走,古城同学提议从最简单的方法开始调查也有道理。

「那就找吧。」

「要从哪里开始……」

古城同学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好像只要我喊一声她就会冲出去,要她暂时忍住真是过意不去。

「我想先问你一件事。我最后看到小佐内同学时,她穿著白色上衣、橘色针织外套,一手拿著包包,一手拿著两个气球。她被带走的时候也是一样吗?」

她讶异地望著我,可能在想「知道穿著就算了,但你怎么会知道她拿著气球?难道你跟踪我们?」。我不在乎被她误会,但若问不出答案就麻烦了。

「我是从四楼看到的。」

我如此解释,但古城同学听了以后还是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然后她喃喃说著「对了……」,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事。

「气球去哪了呢?小由纪学姊当时没拿气球。」

「……除了气球以外呢?」

「其他地方都跟你刚才说的一样。」

「真的吗?」

古城同学皱起眉头。

「她一手拿包包,另一手什么都没拿。绝对错不了。」

我低声沉吟。我不是不相信古城同学的观察力,但是有件事很奇怪。那个东西去哪了呢……

「这个不重要吧。如果你说有四种可能性不是在吹牛,那就快去找啊。」

「喔喔,嗯。」

我喃喃回答,抬起头来。虽然我很在意消失的东西,但现在该做的是搜索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我抬手比著整个操场。

「第一种可能性很简单,就是丢出去。小佐内同学趁那三人跟一年级男生还在纠缠时,把CD丢了出去。CD是扁平的,可以飞得很远。」

「喔……」

古城同学发出脱力的声音,或许是以为我会说出更像样的推测吧。我不以为意,继续说:

「这方法的优点是做起来很简单,但也有缺点。CD可以承受温度变化,但不太能承受碰撞,如果CD掉出盒子,读取面在地上摩擦,可能会严重损坏。不过当时情况紧急,或许她不得不这样做,所以我们应该搜索的是……嗯,以棉花糖散落的地方为中心,大约半径二十公尺的范围。」

虽然古城同学不太认同,但还是点头说:

「我知道了,我去找。」

她立刻弯下身子左顾右盼,而我继续检验其他的可能性。

某处传来一声尖锐的「要不要买爆米花!」,听起来有如哀号。校庆即将结束,摊贩都在收拾卖剩的东西了。如果那人走过来推销,我打算跟他买,不过后来没再听到吆喝,也没有人走近站在篝火旁边的我。

第二种可能性,小佐内同学有可能把东西藏在花盆下。玛格丽特和香雪球开得很繁茂,东西藏在里面是看不到的。花盆只有四个,找起来很快……

我找过了,没看到。接下来是第三种可能性。

或许在水桶里面。桶里装的是普通的自来水,CD若在里面,从上方一望就看得见,不过没去看的话就不会看到。CD不怕泡水,藏在水中或许是个好方法。会不会藏在水桶下呢?从尺寸看来应该藏得住。

水桶共有六个,因为需要提起水桶,所以找起来比较麻烦。当时情况很匆忙,要藏在篝火对面的水桶太花时间,但我还是姑且全都检查一遍。

……还是没找到。有个水桶里面的水泼出来了,我本来以为那是不久前被移动过的痕迹,但水桶里面和下方都没有找到CD。

这么说来……我看著篝火,盘起双臂。

我随著「波丽露」一再重复的旋律用一只脚打拍子,这时古城同学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找不到,应该不是丢出去吧。」

我正在想事情,所以回答得不够谨慎。

「喔喔。我想也是。」

「什么啊……!」

糟了。我发现了她语气中的埋怨,急忙陪著笑脸说:

「呃,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白费功夫啦。我只是觉得,就算可能性很低,还是应该找过一遍。我也找了一些地方,但是都没有找到。」

古城同学看看手表,然后不经意地转头看著校舍。四条布帘在微风中摇曳著。

「在这里瞎找也找不到东西啦!去问别人有没有看到那三个人不是更有效率吗?」

「就算找到他们,也不能靠打架把小佐内同学抢回来吧。我们要有筹码才行。」

「这个……是这样没错啦……」

我知道她心中焦急,但现在还不用担心。我直勾勾地盯著古城同学,说道:

「来想想看吧。得先冷静下来才有办法思考。小佐内同学当时拿著什么?有什么东西消失?线索一定就藏在其中。在找到线索之前不能急著做决定。」

东西一定在那里,我非常肯定。可是,我实在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

「小由纪学姊当时拿著什么,有什么东西消失……?」

古城同学喃喃说道,抬头看著秋季的天空,我也跟著抬头望去,一只像是老鹰的鸟在上空盘旋。「波丽露」的旋律渐愈高亢。

「那三人只看了小佐内同学的包包就认为里面没有CD,这点很奇怪。在使出绑架这么强硬的手段之前,应该要找得更仔细一点才对吧?」

古城同学露出不认同的表情。

「你是指口袋吗?既然一眼就能看出里面没有CD,那个包包应该没有内袋吧。」

「不,我不是说口袋。」

她低头看著散落在操场上、如宝石般的点心。那是小佐内同学特地买给她的伴手礼,她收到时一定很开心吧,连我也想像得出她有多遗憾。

「我是说棉花糖的盒子。」

「盒子……?」

古城同学愕然地说道。

「如果盒子放在包包里,他们不可能光是看过包包就说『没有』。从你刚刚说的话听来,棉花糖的盒子是装得下CD的,所以他们应该会有某些行动,像是拿起盒子打开来看,或是拿起来摇一摇。」

「……会不会是想先带走小由纪学姊再慢慢检查?」

「如果是这样,他们也不会一口咬定『没有』。」

我停顿片刻,然后说:

「由此可见,棉花糖的盒子也消失了。」

古城同学歪著头说:

「这有什么差别?只是把事情搞得更琐碎而已。」

不,不对,这反而能让问题的焦点更集中。明明只差一步……但我却卡在这一步。

「你说小佐内同学交代你『去找小鸠』,那你还记得她当时确切的说法吗?」

我不是想要责备古城同学,而是认为小佐内同学如果留下线索,古城同学应该会知道,所以才想要跟她确认一下。不过古城同学一听却垂头丧气,喃喃地说:

「我什么都没听到……」

真头痛。该说她太单纯呢,还是该说不会被我说话方式伤到的小佐内同学比较特别呢?不管怎么说,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我不是说你隐瞒了什么。」

「小由纪学姊说了『去找小鸠』。」

「这样啊。嗯。」

「除此之外,她只说了『问他蛋糕好不好吃』。」

她明明就有说嘛!

小佐内同学和古城同学一起逛校庆,想到可以用篝火烤棉花糖,她们先去借了竹签,然后一起走向操场。棉花糖的盒子由小佐内同学拿著,她们各自用竹签串起棉花糖,正准备放在火上烤,有个一年级男生跑过来,小佐内同学想闪开却还是被撞到,结果棉花糖掉了一地,她包包里的东西也掉了出来。依照先前的推理,一年级男生就是在此时把CD交给了小佐内同学。

有三个人跑过来,很快就追上一年级男生,在施暴之后还搜了他的身。小佐内同学应该是趁这时候藏起了CD。那三人发现CD不在一年级男生的身上,就把矛头指向跟他接触过的小佐内同学,小佐内同学没有反抗,而是吩咐古城同学来找我,还留下一句「问他蛋糕好不好吃」。

……这句话不可能和事情无关。藏CD的地方和小佐内同学这句神秘的留言一定有关联!

「她说的蛋糕是指今天的起司蛋糕吗?」

我急忙问道,古城同学点头说:

「应、应该是吧。纽约起司蛋糕。」

小佐内同学是在暗示我「事情跟蛋糕有关」。起司蛋糕。纽约起司蛋糕。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蛋糕是白色的,很扎实,很好吃。我和小佐内同学讨论到最顶级的美味。那段对话之中藏了线索吗?

后来我问了蛋糕的做法。深烤盘、烤炉,还有……

「……古城同学,你说纽约起司蛋糕是怎么烤的?」

「啊?那个,是、是隔水烘烤?」

就是这个!

在深烤盘里装水,放上填满蛋糕面糊的烤模,放进烤炉里。先前听到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明白这样做有什么效果。真是太迟钝了。隔水烘烤的目的不是很明显吗?

「古城同学!」

「是、是的!」

我向不知为何立正站好的古城同学说道:

「请你回甜点制作同好会拿长夹子。快一点……用跑的!」

「是!」

古城同学没有问理由,也没有摆脸色,立刻拔腿狂奔……或许她天生就拒绝不了态度强硬的人吧。

希望她没有过得太辛苦。

6

篝火熊熊燃烧,井栏之中的木柴不时发出爆裂声。我听著体育馆传来的「波丽露」,静静地凝视著火焰。

古城同学不到三分钟就跑回来了。她气喘吁吁,一手撑著膝盖,另一只手把长夹子递给我。

「我……拿来了……」

「谢谢你。」

我握住金属制的长夹子,喀嚓喀嚓地夹了几下。太完美了。我丢下连抬头都没力气的古城同学,从棉花糖散落的地方笔直走向篝火。

「把东西藏在最显眼的地方可说是老套了,既然是老套的方法,或许不太管用。就算这种方法出人意料,把东西藏在细心的人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还是太危险了。」

热风熏著我的额头和脸颊。对了,我突然想到,有个水桶里面的水泼出来了,那大概是装水的时候洒出来的吧。

「如果最显眼的是火,要藏的东西是可燃物,那就另当别论了。因为可燃物不可能藏在火中,别人想都不会想到要去那里找。我看过一部电影,有人把会浮在水上的东西藏在水里,结果东西在关键时刻浮上了水面。那部电影真的很酷。」

我望向火中,看见层层相叠的木柴之间有些缝隙。热风吹来,我眯起眼睛。在火中发现了要找的东西,我的嘴角不禁浮现微笑。体育馆传来的音乐逐渐迈向高潮。

「反过来说,如果是不可燃的东西,至少是不会很快烧起来的东西,就能藏在火中了。CD确实可以承受温度的变化。」

古城同学一边喘气,一边问道:

「可是……还是有个极限吧……」

「是的,有极限。」

我回头朝她露出微笑。

「如果温度高到三、 四百度就不行了。那一百度呢?CD又不怕泡水。」

古城同学听到一百度和水就猛然抬头。

「对了,纽约……」

她反应很快。不对,或许是我太迟钝了?

烤纽约起司蛋糕的时候要在烤盘里加水,目的当然是为了降低热度。无论烤炉里有多热,就算热到上千度,接触到水的部分顶多只有一百度。气压多少也有影响,但水通常不会超过一百度。

我把长夹子伸进圆木的缝隙。

碰到了。我慢慢把东西拉出来……对了,我突然想到,当时还有一样东西消失了,就是竹签。小佐内同学一定是用竹签把东西推到火中,用完之后就直接丢进去烧掉。

我从篝火中抽出长夹子,前面夹的东西当然就是棉花糖的盒子,整个都被熏黑了。

「应该要顺便拿手套的。」

我一边说一边把盒子放在地上,把防火用的水桶提过来。如果把整桶水泼上去,温度一下子降低太多,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影响,所以我用手掬起水,一点一点地洒上去。

「纸盒……怎么可能放在火中……」

「火的下方温度比较低,而且纸的燃点其实还挺高的,好像是华氏四百……四百多少啊?再加上……」

我放弃了没效率的冷却步骤,把衣角包在手上当成手套,摸了摸盒子。

「盒子里若是装了水,里面的温度就不会超过一百度。和纽约起司蛋糕是一样的道理。」

盒子里有水渗出来。先前盒子一直放在火中,水应该变热了。装在塑胶壳里的CD躺在水底,在火光和阳光的照射下发出七彩光辉。我用长夹子把CD从水底夹上来。

「没错。总算找到了。」

把水桶里的水倒入棉花糖的纸盒,再放入CD,接著把盒子塞进篝火。这就是小佐内同学藏CD的方法。

古城同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小由纪学姊在短短九十秒里就想到了这个方法,还付诸实行……?」

她又重重地喘气,喃喃说道:

「真不敢相信……」

每次提起小佐内同学,古城同学的眼中都会闪耀著好感和友善的光辉。

但现在并非如此。如果我没有看错,此时她眼中的神色应该是惊恐。

7

各种乐器演奏的音乐到达高潮,然后结束了。体育馆传来鼓掌声。

「我……」

古城同学接过依然温热的CD,高高举起。

「我有想过小由纪学姊是不是把CD绑在气球上飘走了。」

「啊哈哈。」

这方法很有趣,但是这样就没办法把CD拿回来了。小佐内同学多半只是在冲撞时松了手,气球就飞走了。

「只要把CD交给那三个人,就能救出小由纪学姊了吧?」

古城同学会这样问我,应该代表她比较信任我了……我真不想辜负她的信任。

「怎么可能。」

古城同学睁大眼睛,我摇头说:

「我们若真的这样做,小佐内同学会很难过的。如果她想要把CD交给对方,她早就自己交出去了。」

「她只是不想把别人寄放的东西立刻交出去吧……」

「由我们把东西交出去还不是一样?你以为小佐内同学为什么把CD藏在火中,自愿被人家带走?」

说得更清楚点,她为什么把我找来?

古城同学嚅嗫著「呃,那是因为……」,我斩钉截铁地说:

「她是为了争取时间,好让我们在这段时间里找出CD。」

「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调查CD的内容啊。」

一年级男生因为拥有CD而被那三人围殴,而小佐内同学从他的手上拿到了那张CD。她已经损失了送人当伴手礼的棉花糖,又丢了两颗气球,她原本打算离开之前再吃一次纽约起司蛋糕,结果计画也泡汤了。小佐内同学身为小市民的修养还不够,所以她绝不可能乖乖地把CD交出去。

CD里面藏了某人的秘密。依照正常人的好奇心,一定会想要知道里面藏了什么秘密吧,虽然我不确定这个秘密是否能用来回报棉花糖和纽约起司蛋糕的仇。

「是这样啊……」

古城同学喃喃自语。

古城同学把小佐内同学视为兴趣相同的大姊姊,非常崇拜她,我能看出古城同学就算在马卡龙那件事之中见识到她的犀利,还是觉得她很可爱。不过古城同学现在见识到了她的手段,或许会受到打击……

「真不愧是小由纪学姊!」

「咦?」

「就是说啊,那三个人一看就像坏人,他们要找的CD一定记录了不好的事!小由纪学姊拼尽全力阻止他们毁灭证据,真是太了不起了!」

古城同学的眼神恢复了先前的闪亮,举到面前的两个拳头不停颤抖,像是压抑不了心中的感动。

呃……嗯,她说的也没错啦。那三个人确实很粗暴,CD里面藏的秘密多半对他们不利,小佐内同学也真的是为了不让他们得到CD而自愿成为俘虏。她说的完全正确,但是该怎么说呢,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既然决定了,那就Let's go!」

「Let's go?」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出「Let's go」。

「电脑社有我的朋友。如果在CD里找到影片,还能用电脑拷贝下来。我们走吧!」

电脑社的社办在几间校舍之中的某处。在校庆最后冲刺的混乱场面中,我光是要跟著古城同学就费尽力气了,所以记不得路线。我想这里应该是三楼,也有可能是四楼。

挪用了空教室的社办敞开著门,门边放著「红白机再现」的招牌,但上面又贴著一张纸说「因为无法运作,提前结束」。看来电脑社的社员现在应该有空,要拜托他们帮忙就简单多了。

古城同学认识的电脑社社员虽是国中生,却比我高出一颗头,肩膀宽阔,越靠近腰部越窄,是个倒三角体型的壮汉。他长相看起来有点凶,但态度很和气,他请我们坐下,还帮我们倒了麦茶。现在社办里只有他一个社员。他一听古城同学说想要播放CD,就笑著说:

「好啊。」

真是个好人。

「桌上型电脑是用来展示的,只是要播放CD的话,用笔记型电脑就行了。」

「这样啊,那就麻烦你了。」

古城同学把那张CD交给电脑社社员,他一接过就露出讶异的表情。

「……怎么有些温温的?」

虽然CD依然温热,但笔记型电脑还是顺利地读取到CD。古城同学似乎对电脑不太熟,她一脸不安地凝视著画面。

「怎样?」

「没怎样,很普通。里面……有一个叫作『秋季集训』的影片档。长度只有四分钟左右,太浪费容量了。要播放吗?」

古城同学点头,影片立刻就开始播放了。

画面上出现一个铺著榻榻米的宽敞房间,有十个左右穿著道服的男生。

「这是……空手道?」

电脑社社员喃喃说道,但是那些人一开始练习就看得出不是这样。他们两两一组,互相揪住,摔出。CD里录的是柔道训练的情景。古城同学说:

「这是我们学校的柔道社吧。」

练习在沉默之中各自进行,后来有一个绑著黑带的高大男生和身高只有他三分之二、长相也很稚嫩的男孩开始对练。

「影片没有声音吗?」

古城同学问道,电脑社社员就说「喔喔」,关掉了静音功能。

巨大的声音立刻传出。

『给我打起精神!声音声音声音!喊出声!大声一点!拿出干劲!』

我被吓得缩起身子,贴在萤幕前的古城同学尖叫著摀住耳朵。

「啊啊,抱歉抱歉。」

电脑社社员也皱起脸孔,赶紧调整音量。

画面中被要求喊出声音的柔道社员死命地喊著,他似乎还没变声,发出的喊叫又尖又细。他抓住看起来像学长的黑带社员的衣襟和袖子,扯了好几次,但他们的体型相差太多了。

『再用力一点!给我认真一点!声音,喊出来啊,声音声音声音!我叫你喊出声,你没听到吗!』

矮小的社员发出近乎哀号的喊叫往黑带社员撞去,试著把对方摔出,但对方分毫不动,依然站得直挺挺的。

『出招啊!给我出招啊!这样拍摄有什么意义!』

黑带社员如此吼著,下一瞬间……

『我不是叫你给我打起精神吗!』

他大声吼道,矮小的社员随即飞出去。我不知道招式的名称,总之矮小的社员就像自己跳出去似地被远远摔出,然后「碰」的一声沉沉落地。

『喂,别躺著不动。如果害队伍输了,你负的起责任吗?拿出你的责任感。喂,快起来,不想练的话就给我滚回家。你想放弃了吗?我在问你话啊,听见了没有!』

可是那男生依然仰天倒在地上,迟迟没有起身,不只如此,他根本一动也不动。

『学长,那个……』

附近的另一位社员战战兢兢地开口,还犹豫地伸出手,但被称为学长的男生理都不理,背对著倒地的男生走了几步,接著突然转身。

『别再偷懒了!』

他大吼一声,朝著倒地男生的胸口踩了一脚。

我听到吸气声,大概是古城同学发出的。喇叭里传出「呜」的声音,倒地的男生发出呻吟。镜头猛烈摇晃,透露出拍摄者心中的震撼。

被称为学长的柔道社员又举起脚,似乎想再踩一下,倒地的男生无力地抬手想要自卫,从画面里也看得出来,他的神情不太寻常。

『学长!不行啦!』

或许是听到了其他社员的制止声,这次他没有踩下去。

『让我看看!』

有几个人冲向倒地的社员,其中一个人大喊著:

『去保健室!把老师找来,可能骨折了!』

被称为学长的男生一脸不爽地站在旁边,然后他发现了镜头,往这里走来。

『喂,你要拍到什么时候!给我停止!』

画面再次剧烈摇晃,然后整个变暗。

「我听过传闻。」

电脑社社员说道。

「因为以前的教练教得很好,所以我们学校的柔道社变得很强,但教练去年辞职了,现在柔道社没有教练。他们有顾问老师,但顾问老师完全不懂柔道,几乎都不参加练习,所以就由学长严格指导。如果只是严格一点还无所谓……」

「我也有听说。」

古城同学也开口了。

「柔道社最近经常传出意外,连今天也是,他们本来要在校庆举行表演赛,是因为最近有人受伤了才临时喊停。」

电脑社社员看了影片的详细资料。

「这是上周拍的。你说有人受伤就是这件事吧?」

既然是练习格斗技,被摔出去以后站不起来也是常有的事。可能是护身倒法没有做好,所以昏过去了。

可是倒地之后还被踩踏而受伤,就不能说是练习中的意外了。这是伤害案件。

至此我大概知道今天那件事的前因后果了。

「柔道社应该是为了看清楚练习时的动作而拍摄影片,结果拍到了那件事的发生经过。后来社团里有人打算把这段影片拿给外面的人看,是拍摄者还是其他社员就不确定了。」

「是为了告发吧。」

古城同学说道。

「有人想让大家知道柔道社现在的情况。今天是校庆,来了很多校外人士,所以他打算找地方播放影片,让很多人都能看到。又或许他不敢做出这么大胆的事,但至少还是想要拿给校长看,结果却被其他社员发现了。」

「不管怎样,总之他拿走影片的事曝光了。」

「你们学校的柔道社不是打进了秋季大会吗?一定有社员很担心影片在出赛前流出,所以想把CD追回来。」

「被追的一年级学生在逃跑时撞到了小由纪学姊……」

追著一年级学生的那三个人应该是柔道社的社员,结果小佐内同学就被卷进了他们社团内部的纠纷。

古城同学抱著头,手肘撑在桌上。

「看到这种事情……怎么能把CD交给那些人?可是,如果不救出小由纪学姊……」

电脑社社员向我问道:

「小由纪学姊?」

「喔喔,那是我的朋友,她被柔道社的人抓走了,他们以为CD在她的手上。」

电脑社社员睁大眼睛。

「……那不是糟了吗?」

还很难说。

如果那三人是小混混,情况就很危险了,不过他们只是普通的学生。我该怎么向他解释呢?

「去跟柔道社谈判吧!」

古城同学猛然起身叫道。

「用校内广播把他们叫出来,说CD在我们这里,要他们放了小由纪学姊。当然,要先把影片拷贝下来,然后,然后……」

就在此时。

「没那个必要。」

后面突然传来声音,我回头一看,有个女孩带著灿烂的笑容靠在敞开的门边。我们三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电脑社社员大喊:

「你是谁!」

古城同学叫著:

「小由纪学姊!」

我则是说:

「没那个必要……」

小佐内同学深深点头,依然带著灿烂笑容,用低沉平静的语气又说了一次:

「嗯,没那个必要。」

8

校庆在四点结束,接著是落幕庆祝活动,大家会围绕著操场中央的篝火唱歌跳舞。我也很想去看看,但学生得在四点之前收拾完毕,我们怕妨碍人家,所以早早就离开了礼智中学。

搭地下铁时,我才听到事情的详细经过。

「他们把我带到道场,一群人把我围了起来,大概有十个人吧,凶神恶煞地叫我把CD交出来,吓死人了。」

小佐内同学神色自若,彷佛是在叙述小时候去游乐园玩的鬼屋很恐怖。

「不过我的身上带著这个。」

她从小波士顿包里拿出学生手册。

「我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真亏你会随身携带学生手册。」

「你不懂啦。随时都要带著学生手册来证明自己是高中生的心情,你是不会懂的。」

嗯。

看到CD里面的影片是柔道社的练习场景时,我就猜到小佐内同学会平安无事地回来了。学校内部的纷争一向不喜欢把外面的人扯进来,虽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但无论是老师或学生通常都有这种倾向。小佐内同学不是本地居民,还是外县市来的高中生,完完全全是外面的人,柔道社不太可能对她做出什么强迫的手段。但我还真没想到她会把学生手册带在身上当护身符。

「他们知道我是高中生之后还叫著『少骗人了』,大概是不想相信吧,但还是像洒了盐的青菜一样越来越畏缩。之后有人叫我再给他们看一次包包,我打开给他们看,然后他们就叫我走了。」

「应该不是不想相信,而是不敢相信吧。」

此时地下铁已经快要到站,开始减速,煞车声掩盖了我的喃喃自语,小佐内同学似乎没有听到。

「……我心想你如果找到CD一定会去能播放CD的地方,所以就去了电脑社。你们在看影片的时候,我就站在你们后面,但你们都没发现。」

「所以你才会说出那句经典台词。」

「我早就想说一次看看了。」

竟然一点都不害羞。

列车再次发动,广播宣布下一站是名古屋站。

「这样真的好吗?」

被我这么一问,小佐内同学露出讶异的表情。

「什么事?」

「那部影片的事。」

小佐内同学没有拿走那张CD,也不要拷贝的档案。老实说,我觉得很意外,我还以为她有方法让那部影片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你的棉花糖不是被弄掉了吗?」

「是啊。」

小佐内同学看著地下铁的漆黑车窗,不以为意地说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棉花糖是弄掉了,我本来想在离开之前再去咖啡厅吃一次纽约起司蛋糕,顺便向古城同学说声谢谢,结果也没办法,真的很遗憾。」

她果然还是很在意,可是她却没有拿走礼智中学柔道社的把柄。

「你已经原谅他们啦?小佐内同学,你真了不起,你真是货真价实的小市民。」

听到我由衷的夸奖,小佐内同学有点害羞,但她却把脸转向一旁。

「谢谢……可是你误会了,我不是不收下CD,而是要把CD留在电脑社。」

我猜不出她的用意,默默地等她说下去。

「电脑社里有电脑,那个社员拿到了这么骇人的影片,而且他又不喜欢现在的柔道社。」

喔喔,原来如此。

「他可能会上传网路吧。」

小佐内同学用手指绕著头发,漫不经心地看著车窗。漆黑的玻璃像镜子一样映出了她的侧脸。

「他一定会这样做。我从他的气场就感觉得出来。」

连气场都出现了……

如果那部影片散播出去,礼智中学柔道社就会颜面扫地,说不定连秋季大会都没办法参加了。吃点苦头对他们来说或许是好事,今后顾问老师可能会更常去看社员练习,说不定还会聘请新的教练,就算社团废掉了,至少一年级学生可以从现在的处境中解脱。

地下铁接近名古屋站,开始减速。小佐内同学大概没发现我可以从车窗倒影看到她的脸吧,否则她不会露出这种表情。这么……冰冷的笑容。小佐内同学对著车窗中的自己喃喃说道:

「所以我才会什么都不做。」

短篇集 巴黎马卡龙之谜 柏林炸面包之谜

1

接近年末的某天放学后,我拿著一叠问卷走向校刊社的社办。问卷内容是关于修改校规与否,要不要回答都可以,但我们不习惯这种「回答也可、不回答也可」的自由,所以全班都回答了,问卷的缴交期限还很久,不过大家都写好了,也没必要再拖下去。会由我把问卷送回校刊社,是因为我放学后在教室里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班上的干部对我说:「小鸠,你和校刊社的堂岛很熟吧?可不可以帮我拿过去?」但我有两件事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知道我的交友关系?还有,为什么他会以为我和堂岛健吾的关系很好?我疑惑地歪著头走在夕阳照射的走廊上,突然发现窗边站著一个女学生。这位顶著在微风中飞扬的妹妹头、把手腕靠在窗台看著黄昏天空的女生就是小佐内同学。她不是放学后会在走廊上摆姿势的那种人,所以我好奇地叫了她。

「小佐内同学。」

她转过头来,我一看到她的表情就愣住了。小佐内同学的眼中流出泪水,脸颊发红,嘴唇也红得像是涂了口红。我一眼就看出事情不单纯,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面对著哑然无语的我,小佐内同学竖起小指擦擦眼角。

「喔喔,是小鸠啊。」

她勉强地笑著说道,随即转向一旁,咬字不清地说道:

「你吓了一跳吧?对不起,我太丢脸了。」

「那个……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事都没有。不好意思,我要先回家了。」

她转身跑开,逐渐走远。虽然我梦想成为小市民,其实我有很大的自信能揭穿别人隐瞒的事,但是在刚才短暂的交谈之中,我实在看不出小佐内同学为什么那么难过。看来这次没有我出场的余地了。

事后回头再看,没有出场余地的不是我,而是小佐内同学。因为之后我遇上一件奇怪的事,还尝试著解决,而小佐内同学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场。从我们缔结互惠关系以来,这是我第一次解谜的时候没有小佐内同学在旁边。

2

校刊社把一楼的印刷准备室当成社办。门是开著的,所以我送问卷进去之前先在外面看看情况。

我曾经听堂岛健吾说过校刊社的社办没有整理得很乾净,亲眼看到才发现比我想像的更杂乱。纸、纸、纸、白板,然后又是纸、纸、纸,不知为何还有一个小冰箱。房间本来就不大,中间还放了一张大桌子,两边靠墙的狭小空间也塞了几张单人用的桌椅。

大桌子上面放著一个白色盘子,有四个学生正脸色凝重地盯著那个盘子。我发现其中一人就是堂岛健吾,他体格壮硕,不认识的人绝对看不出他是校刊社的。

「是常悟朗啊。怎么了?」

没人会用「怎么了」来打招呼的。

「我帮忙送问卷回来。」

「喔喔。」

健吾难得露出愧疚的表情。

「这样啊,不好意思。你们动作还真快。」

「校刊社应该要派人来收的。」

「确实是这样,但是我们人手不足,没办法每班都去。」

我把问卷交给他,事情就解决了。我正想走人,但又觉得社办里的气氛怪怪的。他们四人不发一语地围著桌子看起来就像有什么隐情,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总觉得他们的眼神像在互相打量。我用眼神询问健吾这是怎么回事,健吾盘起双臂,叹了一口气。

「……常悟朗,你现在有空吗?」

「是没有事情要忙啦。」

「这样啊。我现在有点烦恼,你能不能陪我商量一下?」

我和小佐内同学发誓过要一起迈向小市民的道路,而小市民才不会随便插手不相关的团体的麻烦。

不过向我求助的不是别人,而是堂岛健吾,那我就无法拒绝了。我虽然无奈,但是只要能帮上健吾的忙,要我做什么都是小事一桩。

「可以啊。什么事?」

「你看起来好像很开心……」

才没这回事,我很无奈的。

社办里的其他三人都对健吾投以责备的目光。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困扰,但健吾擅自决定找外人商量,他们当然会不高兴。有一个体型微胖的男生直接发难:

「喂,堂岛,这是什么意思?你要跟他说吗?」

「这又不是需要保密的事,而且我们继续在这里大眼瞪小眼也不是办法。跟别人说的时候,我们自己也能把事情整理清楚。而且……小鸠常悟朗经常会注意到别人没发现的事。」

他对我的评价太婉转了。那个男生还是不太高兴,但也不打算继续和健吾争吵,只是喃喃说了句「什么嘛」就不再开口。

「真木岛和杉怎么想?要跟他商量吗?」

两个女生互看一眼,比较高瘦的一位简洁地回答:

「无妨。」

「好,那就决定了。」

健吾点头说道,他先把手上的问卷堆到墙边的文件小山上,然后指著大桌子上的盘子,沉重地说:

「问题就是这个。」

那是一个圆盘,白色的,直径大约二十公分,盘子里空无一物。

「喔喔,这个……是盘子吧?」

「安静听下去。」

是。

「有一种甜点叫柏林纳•普方库亨,我是不知道啦。」

虽然他才刚叫我安静地听,但此时我不能不吭声。

「柏林……什么?」

「柏林纳•普方库亨。」

「不好意思,再说一遍。」

「柏林纳•普方库亨。」

我不愿相信自己的听力有问题。是健吾说得太快了,才让我听不清楚。

「柏林……纳?」

健吾放弃地摇头。

「就是德国的炸面包啦。」

原来如此,我听懂了。

「看名字就知道,这是柏林的名产,通常和拳头一样大,不只是把面包拿去炸,里面还塞了果酱。听说德国在过年时都会准备很多炸面包,还会用炸面包来玩游戏,把其中几个面包塞进芥末酱,看看谁会吃到。」

「原来德国也有这种游戏。」

「最近学校附近开了一间德国面包店,店里有卖这种炸面包,我们准备在十二月号报导世界各国过年的习俗,所以去询问面包店是否愿意接受采访,他们很爽快地答应了。我们不想只是听人分享,打算自己玩玩看那个游戏,吃到芥末面包的人就要负责写报导。我们依照人数准备了面包,就放在这个盘子上。」

所以桌上才会放著盘子啊。

「然后大家一起吃了面包。」

我想像著健吾在开始讯号之后吃起果酱炸面包的模样,感觉还挺好笑的。虽然健吾看起来像个硬派,但他连热可可的制作方法都有自己的坚持,或许他其实很爱吃甜食。

「好吃吗?」

我问道,健吾却不高兴地回答:

「问题就在这里。」

「不好吃吗?」

「很好吃。」

「那就没问题啦。」

「我说过了,问题就在这里。你听清楚了,我们每个人都说很好吃。」

我忍不住望向围坐在大桌子旁的三个人,他们全都露出困惑的神情。健吾加强语气说:

「不可能会这样的,一定有人吃到了芥末面包,可是却没有人承认。我叫大家不要开玩笑,但他们都坚持自己没有吃到。」

微胖的男生插嘴说:

「你也一样。」

健吾重重地点头。

「是的,我也一样。」

然后健吾问我说:

「常悟朗,你猜得出来是谁吃到了『中奖』的炸面包吗?」

我想要向健吾道歉。校刊社每月发行的船户月报老是写些运动会或校外教学这种大家都知道结果的无聊文章,既不好也不坏,一点意思都没有,真没想到他们会为了跨年特辑去买少见的德国炸面包来写报导。既然这个企画出现了危机,我当然要出手相助。

「好。我不知道能不能猜出来,总之我先问清楚情况。」

我谦虚地如此说道。先搞清楚这四个人的名字吧。

堂岛健吾就不用问了。

体型微胖、动不动就喃喃抱怨的男生是门地让治。

高高瘦瘦、表情举止都对我明显表现出不信任的女生是真木岛绿。

身材娇小、戴著圆眼镜、看起来搞不清楚状况的女生是杉幸子。

健吾以外的三个人都是校刊社的一年级社员。这些人都是「嫌犯」。我瞄了时钟一眼,现在是四点四十五分。

「吃了炸面包的就是你们四人吗?」

健吾点头。

「试吃的时候,盘子上的炸面包有四个吗?」

「是啊。」

「加了芥末的面包只有一个?」

「嗯。」

说话简洁是健吾的一大优点,但我现在真希望他能慎重一点。

「不好意思,健吾,请你只回答自己完全确定的事。」

健吾稍微皱起眉头,但立刻点头说:

「抱歉。试吃的时候盘子上放了四个炸面包,我们事先计划在其中一个塞进芥末。真木岛、门地、杉和我四个人各吃了一个面包,但是没有人承认自己吃到加了芥末的那个。之后都没人碰过盘子。」

「我知道了。谢谢。」

好啦。

这次我被托付的任务是找出「凶手」,也就是吃到芥末炸面包的人。我最擅长的就是把乍看不可能的事情加以梳理并重新解释,推测出别人想隐瞒的事,可是想要只靠著推理百分之百准确地找出凶手是很困难的。说得极端一点,就算有个神秘怪盗用催眠术瞒过校刊社的社员偷走芥末面包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即便不谈太夸张的假设,也有可能只是某人搞错了什么事。如果每一种可能性都要讨论,每一句证词都要怀疑,就没办法准确地找出凶手了。所以我默默地在心中订出了规则。

第一,只要是健吾认定的事,我就相信那是事实。

第二,不考虑这件事之中有超自然现象的可能性。

第三,凶手不会做出不合理的行动。

依照这三项规则,我已经想到了几种可能性。我不能太心急,要循序渐进地列出条件。

首先是检视房间内部。

这里是位于校舍一楼的校刊社社办,正式的名称是印刷准备室。隔壁房间就是印刷室,两个房间并没有相通的门。反正只要出去走廊就能立刻到印刷室,所以房间不相通也不要紧。门的款式是侧滑门,我来的时候是打开的。

从门口望进来,房间又窄又长,底端是窗帘拉上的窗户,房间中央有一张大桌子,桌上整理得很乾净,只有用来盛面包的白盘子。

墙边放了纸箱和书柜,里面全都塞满了纸。房间里放了几张和教室相同的课桌,从门口看进来,右侧的墙边有一张,左侧的墙边有一张,底端的墙边也有一张,每张桌子旁边都放了椅子,只有窗边的桌子旁边没有椅子,每张桌子上都杂乱地放著纸张和照片。

右侧的墙壁挂著白板,写在上面的一行行文字似乎是十二月号的目录。「世界各国的过年习俗」的大标题旁边有一行「德国的柏林纳」,应该就是指这次问题所在的炸面包游戏。左侧的墙边放著冰箱,我还没进来时就注意到了。健吾发现我看著那边,就问道:

「怎么了?你很在意冰箱吗?」

「这个嘛,是没错。」

「没人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有冰箱,而且也没插电。」

冰箱只有校刊社使用,不能叫学校付电费,所以没插电也很正常。奇怪的是,既然不用为什么还要放在这里……好奇归好奇,我并不认为冰箱和炸面包的谜团有关。

我观察过社办里的情况,又向健吾问道:

「你可以形容一下炸面包的形状和大小吗?」

健吾把拇指和食指围成一圈,直径比五百圆硬币大一点。

「大概这么大,形状是球形,褐色,上面洒了白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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