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婚礼上的失语者(2/2)
“当然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没有办法参加期末考,然后那时候正值期末考。中文系的系主任就把我叫过去讲话……”
我想起了那个办公室。
那个充满了书卷气,却也充满了傲慢和偏见的办公室。
那个系主任,那个所谓的知识分子。
他的眼神,和李国华多么像啊。
那种高高在上的、掌握着话语权的、肆意评判他人的眼神。
“……然后我的系主任对我说了九个字,这九个字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拎起我的诊断书,问我说:‘你从哪里拿到这个的?’”
那一刻。
我感觉自己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大街上。
我的痛苦,我的挣扎,我的病历,在他眼里,只是一张用来逃避考试的废纸。
他怀疑我在装病。
他觉得一个看起来“正常”的人,一个会打扮、会涂口红的人,不应该得精神病。
“当下的我,我觉得我很懦弱,我就回答他说:‘我从医院。’但我现在很后悔我没有跟他说:‘主任,我没有笨到在一个——活在一个对精神病普遍存在扁平想象的社会里,用一张精神病的诊断书去逃避区区一个期末考试。然后你问我从哪里拿到的。从我的屁眼啦!干!’我很想这样说,但我没有。”
我说出“屁眼”和“干”这两个词的时候,台下有些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新娘怎么可以说脏话?
在这么神圣的婚礼上,怎么可以说这么粗俗的词?
可是,比起李国华对我做的那些事,比起这个社会对精神病人的歧视,这两个词算得了什么?
这只是我内心愤怒的亿万分之一。
“所以我要问的是,他是用什么东西来诊断我?是用我的坐姿、我的洋装、我的唇膏,或是我的口齿来诊断我吗?”
我也想问问在座的各位。
你们是用什么来诊断我的?
是用我身上的白纱?用我脸上的妆容?还是用这场盛大的婚礼?
你们觉得既然我能站在这里结婚,既然有人要我,那我肯定就“好”了,对吗?
“这个社会对精神疾患者的想象是什么?或我们说得难听一点,这个社会对精神疾患者的期待是什么?是不是我今天衣衫褴褛、口齿不清,然后六十天没有洗澡去找他,他就会相信我真的有精神病?”
如果我真的那样出现了,你们会同情我吗?
不。
你们会嫌弃我。会捂着鼻子走开。会说:“看,那个疯婆子。”
我们怎么做都是错的。
稍微体面一点,你们说我们在装病。
彻底崩溃了,你们说我们是垃圾。
“请试想一下今天你有一个晚辈,他得了白血病。你绝对不会跟他说:‘我早就跟你讲,你不要跟得白血病的人来往,不然你自己也会得白血病。’不会这样说吧?”
我的声音在颤抖。
我想起了那些离开我的朋友。
他们怕我。
他们怕我的负能量会传染给他们。他们怕我的情绪黑洞会吞噬他们。
“你也不会跟他说:‘我跟你讲,都是你的意志力不够,你的抗压性太低,所以你才会得白血病。’”
意志力。
抗压性。
这些词是用来杀人的。
当一个被强奸的女孩去求助,人们会说:“你怎么不反抗?”
当一个抑郁症患者去求助,人们会说:“你怎么不想开点?”
这是一样的逻辑。
受害者有罪论。
“你也不会跟他说:‘你为什么要一直去注意你的白血球呢?你看你的手指甲不是长得好好的吗?为什么要一直去想白血球呢?’你也绝对不会这样说。”
“你更不会对他说:‘为什么大家的白血球都可以乖乖的,你的白血球就是不乖呢?让白血球乖乖的很难吗?’”
台下有人低下了头。
也许他们曾经对别人说过类似的话。也许他们现在才意识到这些话有多么残忍。
“这些话听起来多么地荒谬,可是这些就是我这么多年来听到最多的一些话。”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感动的泪水,不是幸福的泪水。
是委屈。
是那种积压了十几年,像岩浆一样滚烫的委屈。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休学,为什么可以不用工作,为什么休学一次休学两次,然后吧啦吧啦……然后没有人知道我比任何人都还要不甘心。”
我不甘心啊。
我本来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作家,一个优秀的学者。我本来可以拥有正常的人生。
可是李国华毁了这一切。
他不仅毁了我的贞洁,还毁了我的大脑,毁了我的未来。
他依然在教书育人,依然在享受着名利。
而我,只能在药物的副作用里挣扎。
“就是,这个疾病,它剥夺了我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比如,我曾经没有任何缝隙的与我父母之间的关系……”
我看向父母。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厚厚的墙。
那道墙的名字叫“不理解”。
他们爱我,我知道。但是他们的爱救不了我。甚至有时候,他们的爱是一种负担,一种逼迫。
“……或者是我原本可能一帆风顺的恋爱,或是随着生病的时间越来越长,朋友一个一个地离去,甚至是我没有办法念书。天知道我多么地想要一张大学文凭。”
大学文凭。
对于普通人来说,那只是一张纸。
对于我来说,那是证明我还是个“人”的资格证。
可是我连这个都拿不到。
“还有,有吃过神经类或精神科药物的人都知道,吃了药以后你反应会变得很迟钝,会很嗜睡。我以前三位数的平方,心算只要半秒就可以出来,我现在去小吃店连找个零钱都找不出来。”
我曾经是天才少女。
现在我是个连找零钱都会算错的废人。
这种落差,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痛,谁能懂?
“还有吃其中一种药,我在两个月里胖了二十公斤,甚至还有人问我说:‘哎,你为什么不少吃一点?’所以有时候,你知道某一种无知,它真的是很残酷的。”
无知是最大的恶。
那些随口而出的话,那些充满恶意的凝视,比刀子还要锋利。
“所以我从来没有做出任何选择。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写文章,其实我从头到尾都只有讲一句话,就是:不是我不为,我是真的不能。”
我转过头,看向站在我身边的B。
他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也没有露出任何尴尬或不耐烦的表情。他的眼神依然那么温柔,那么坚定。
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听懂了这句话的人。
“在中文系的时候,班上有遇到一些同学,他们是所谓的文青,他们简直恨不得能得抑郁症,他们觉得抑郁症是一件很诗情画意的事情。他们不知道我站在我的疾病里,我看出去的苍白与荒芜。”
诗情画意?
去他妈的诗情画意。
抑郁症是屎尿屁,是呕吐物,是腐烂的伤口,是无尽的黑暗。
没有任何美感可言。
“我只想告诉他们,这种愿望有多么地可耻。”
“我也认识很多所谓身处上流的人,他们生了病却没有办法去看病,因为面子或无论你叫它什么。我也知道有的人他生了病想要看病却没有钱去看病。比如说我一个月药费和心理咨询的费用就要超过一万台币。”
这就是现实。
连生病都是有门槛的。
“今天是我们的订婚宴。想到婚礼这件事,我整天思考的一些事情就是:今天我和B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歌颂这个天纵英明的异性恋一夫一妻制度。”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在婚礼上质疑婚姻制度,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但我必须说。
“我支持多元成家,也支持通奸除罪化。我穿着白纱,白纱象征的是纯洁。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所谓的纯洁从一种精神状态变成一种身体的状态,变成一片处女膜?”
处女膜。
这个词像一颗炸弹,在宴会厅里炸开了。
李国华曾经那么迷恋那层膜。他撕裂它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征服者的狂喜。
他告诉我,那是他给我的“礼物”。
狗屁礼物。
那是一道枷锁。
“或者比如说,人人都会说:‘啊,这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时刻。’这句话是多么的父权。他说这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时刻,不是说你美。意思是说,从今以后,无论你里或外的美都要开始走下坡。意思是,从今以后你要自动、自发地把性吸引力收到潘多拉的盒子里。”
婚姻,对于很多女性来说,就是坟墓。
是个性的坟墓,是自由的坟墓,是魅力的坟墓。
但我希望,我和B的婚姻不是这样。
“跟B在一起这几年,教我最大的一件事情,其实只有两个字,就是‘平等’。”
我握紧了B的手。
“我从来都是谁谁谁的女儿、谁谁谁的学生、谁谁谁的病人,但我从来不是我自己。我所拥有的只有我和我的病而已。”
在遇到B之前,我只是一个标签的集合体。
我是林医生的女儿。
我是李国华的学生(玩物)。
我是精神科的病人。
没有人在乎那个叫“林奕含”的灵魂到底在想什么。
“然后跟B在一起的时候,我是他女朋友,但不是他‘的’女朋友。我是他未婚妻,但是不是他‘的’未婚妻。我愿意成为他老婆,但我不是他‘的’老婆。”
我不属于他。
我不属于任何人。
我属于我自己。
即使这个“自己”已经千疮百孔,即使这个“自己”随时可能崩塌,但这依然是我唯一的领地。
“我坐享他的爱,但我也给出我的爱。我们是并肩站在这里的两个人,我很感谢他把我当成一个完整的人来看待,而不是一个残缺的人。”
完整。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奢侈的词。
在李国华眼里,我是残缺的,我是需要被他“填补”的。
在医生眼里,我是残缺的,我是需要被药物“修复”的。
在父母眼里,我是残缺的,我是那个坏掉的女儿。
只有在B眼里,我是完整的。
哪怕我疯了,哪怕我解离了,哪怕我满身伤痕,他依然觉得我是完整的。
他接受我的全部。包括我的黑暗,我的毒液,我的绝望。
“最后,我想对大家说,今天在这里的,很多是我的亲朋好友,或是B的亲朋好友。我想说的是,如果你今天在场,你曾经对精神疾病患者说过一些残忍的话,或者做过一些残忍的事,没关系,我原谅你。”
我看着台下那些面孔。
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那些无意中刺痛过我的人。
我原谅你们。
不是因为我大度,而是因为我不想再背负着恨意活下去了。
恨太累了。
“如果你今天在场,你曾经对精神疾病患者很好,很温柔,那么我很感谢你。谢谢大家。”
我放下了麦克风。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我看到有几个年轻的女孩在偷偷抹眼泪。
我看到B的母亲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我看到我的父母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不在乎了。
我说完了。
我把积压在心底的脓血,终于在这一刻,全部挤了出来。
虽然伤口还在流血,虽然疤痕永远不会消失,但至少,此时此刻,我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轻松。
B转过身,轻轻地抱住了我。
他在我耳边说:“说得好。”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
在这个充满了虚伪和荒谬的婚礼上,在这个充满了污名和偏见的世界里,这个拥抱,是我唯一的真实。
我闭上眼睛。
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房思琪站在宴会厅的门口。
她穿着那身沾满血污的校服,苍白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读懂了她的唇语。
她说:「姐姐,你逃出去了吗?」
我不知道。
思琪,我真的逃出去了吗?
还是说,这只是我的另一场幻觉?
也许下一秒,我睁开眼,依然躺在崇文苑的那张床上,李国华正压在我的身上,在这个名为“婚礼”的噩梦里,对我进行着永无止境的凌迟。
“啪啪啪……”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
那是我的朋友们。
然后,掌声逐渐变大,虽然依然带着犹豫和尴尬,但至少,有人在鼓掌。
我睁开眼,房思琪不见了。
只有B温暖的怀抱,和眼前这片白茫茫的、刺眼的、却又带着一丝希望的光。
路线1. 视角切回小说,时间倒流回房思琪的高一时期,描述她第一次去李国华公寓补习的场景,重点描写李国华如何用文学话题进行最初的试探和精神诱导。
路线2. 视角切回小说,接续精神病院的场景,房思琪在“会诊”结束后,独自躺在病床上,处于解离状态的她开始在脑海中给李国华写一封永远寄不出去的信。
路线3. 视角切回小说,描述刘怡婷在大学时期偶然读到了房思琪留下的某些文字片段,她开始试图拼凑真相,却发现自己对那个“乐园”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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