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幸存者的手稿(1/2)
“啪。”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被压了下来,那声轻响在深夜的公寓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根枯枝被折断的声音。
屏幕闭合的瞬间,那间充满消毒水味、精液味和绝望气息的病房消失了。陈医师狰狞的笑脸消失了,林医生道貌岸然的欲望消失了,房思琪那双涣散的、映照着地狱的眼睛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电脑外壳,上面映着我模糊的脸。
那张脸苍白,眼下有乌青,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刚从深海里溺水被捞上来的人。
我的手还在键盘上,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刚才敲击那些文字的时候,我的手指仿佛也沾上了那种黏稠的、腥膻的液体。每一个字都是从我的骨髓里抠出来的,带着血丝。
我是林奕含。
这是我写的故事,《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台北的夜色很温柔,路灯像是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这里没有台南那种黏腻湿热的风,没有那个总是把“文学”挂在嘴边的老师,也没有那栋藏污纳垢的崇文苑。
但我知道,它们都在我的脑子里。
只要我闭上眼,那栋大楼就会拔地而起,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压在我的视网膜上。
“写完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看到了B。
他穿着棉质的居家服,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欲望,没有审视,只有纯粹的关心。那种眼神,就像是冬日的暖阳,照在积雪上,虽然不能立刻融化坚冰,但至少让人感到一丝暖意。
“嗯。”
我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B走过来,把牛奶放在桌上,然后伸出手,轻轻地环住了我的肩膀。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这是一个安全的怀抱。
在这个怀抱里,不需要担心会被突然撕开衣服,不需要担心会被强行塞进什么异物,不需要担心那些华丽的词藻背后藏着怎样的陷阱。
我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
“咚、咚、咚。”
这才是正常的心跳。不是那种因为恐惧而疯狂撞击胸腔的擂鼓声,也不是那种因为兽欲而急促喘息的杂音。
我比房思琪幸运。
这句话在我的脑海里回荡,像是一句咒语,又像是一句判决。
我有了一个丈夫。
一个知道我不完美,知道我破碎,知道我曾经在精神病院进进出出,知道我身上带着无数看不见的伤疤,却依然选择拥抱我的丈夫。
他不介意我的过往。
或者说,他介意,但他选择了承担。他没有问过我那些细节,没有问过我“当时为什么不反抗”,没有问过我“是不是你也享受过”。他只是在我从噩梦中惊醒尖叫时,默默地抱紧我,拍着我的背,直到我重新入睡。
这种幸运,是不可复制的。
在这个世界上,遇到李国华是大概率事件,遇到B是小概率事件,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奇迹。
所以我不能让房思琪也这么幸运。
我在书里杀死了她。
不是用刀,不是用枪,而是用疯癫。
我让她疯了。让她在那个没有光的房间里,被陈医师和林医生那样的人渣反复蹂躏,直到她的灵魂彻底从身体里剥离,变成一个只会张开腿、只会流口水、只会把痛苦当成爱的空壳。
必须要这样写。
因为如果我给房思琪安排了一个“被拯救”的结局,如果我让她遇到了一个像B这样的男孩子,让她结了婚,生了孩子,过上了所谓的“正常生活”,那么这个故事就会变成一个廉价的童话。
那样会对不起千千万万个真实的房思琪。
现实中,没有那么多B。
现实中,当一个女孩身上沾染了污点,社会的第一反应不是递给她手帕,而是把她推得更远,甚至像陈医师和林医生那样,以此为借口,进行更肆无忌惮的掠夺。
“疯女人”是最好欺负的。因为她的话没人信,她的反抗被视为发病,她的痛苦被视为症状。
我看着电脑屏幕,想象着此刻如果打开它,那些文字会像毒蛇一样钻出来。
刚才那一段,写得真恶心啊。
那个林医生,年轻,有才华,看起来前途无量。可是当他看到房思琪赤裸的身体时,那些文明的外衣瞬间就剥落了。他和那个油腻的陈医师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更坏。因为他懂得用“会诊”、“检查”这样的词汇来包装自己的兽行。
这就是权力的共谋。
在这个体系里,只要你是男性,只要你拥有某种权力(老师、医生、长辈),你就可以在这个名为“房思琪”的猎物身上分一杯羹。
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一点胃里的寒意。
我想起了李国华。
那个原型。
他在现实中依然活得好好的。依然在讲台上侃侃而谈,依然受人尊敬,依然有无数不知情的女学生仰慕他的才华。
他不会因为我写了这本书而受到惩罚。
甚至,他可能会在书店里看到这本书,翻几页,然后嗤之以鼻,觉得这个作者文笔矫揉造作,逻辑混乱。他永远不会承认书里的那个魔鬼就是他自己。
因为在他看来,他没有强奸任何人。
那是“恋爱”。
那是“师生情”。
那是“文学交流”。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强奸犯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强奸犯。他们有一套完美的逻辑自洽系统,能把所有的罪恶都消化掉,变成养分,滋养他们日益膨胀的自我。
而受害者呢?
受害者在日记里一遍遍地审判自己。
「」
「今天李老师说我穿裙子的样子很骚。」
「我是不是真的很骚?」
「如果我不骚,为什么他会硬?」
「他说是因为爱我才硬的。」
「可是爱为什么会让人这么痛?」
「那种痛像是要把我撕开。」
「他说那是破茧成蝶的痛。」
「可是蝴蝶飞出来之后,茧就死了啊。」
「我就是那个茧吗?」
「……」
这是我替房思琪写的日记。
其实也是我当年的日记。
那时候,我真的相信了。我相信那就是爱。因为如果不相信那是爱,我就必须承认自己被一个老男人诱奸了,我就必须承认自己脏了,烂了,没救了。
为了活下去,我必须爱上他。
这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
不,这比那个更复杂。这是求生本能。
我在书里,让房思琪把这种自我欺骗推向了极致。她甚至在被陈医师和林医生轮奸的时候,还在幻想着李国华。她在用李国华教给她的那些文学意象,去美化眼前的暴行。
这是一种多么残忍的讽刺。
文学,本来应该是救赎。但在房思琪的故事里,文学成了帮凶。
李国华用唐诗宋词做迷药,把房思琪迷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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