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玻璃罩里的知了(1/2)
高考结束铃声响起的那一刻,世界并没有像预期的那样变得轻盈。
相反,一种巨大的、沉重的寂静从天而降,像是厚重的铅块,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得粉碎。
房思琪坐在考场里,手里的2B铅笔已经被捏出了汗水。她看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那些字突然开始扭曲,变成了一只只黑色的蚂蚁,在白纸上爬行,啃噬着她的理智。
“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答题。”
监考老师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模糊不清。
房思琪机械地放下笔。
她站起来,走出考场。
走廊里挤满了人。欢呼声,尖叫声,撕书的声音,拥抱的声音。所有人都像是刚从牢笼里放出来的野兽,疯狂地庆祝着自由。
只有房思琪觉得自己还在牢笼里。
而且,这个牢笼正在缩小。
她看到了刘怡婷。怡婷正站在楼梯口,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向她挥手。
“思琪!这里!考完了!终于考完了!”
刘怡婷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我们自由了!我们要去台北了!我们要读中文系了!”
房思琪被她抱着,身体却僵硬得像块木头。
自由?
去台北?
读中文系?
这些词汇在她的脑海里回荡,却激不起任何涟漪。
突然,她的视线穿过刘怡婷的肩膀,看到了校门口的一个身影。
那是李国华。
他穿着那件熟悉的米色风衣,站在人群中,像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学者。他正微笑着看着这边,眼神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鼓励。
那一瞬间,房思琪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为什么会在那里?
他是来接她的吗?
他是来验收他的“作品”的吗?
“思琪?你怎么了?手怎么这么凉?”刘怡婷松开怀抱,关切地看着她。
房思琪没有回答。
她的瞳孔开始涣散。
她看到李国华的嘴唇动了动。虽然隔着那么远,虽然周围那么吵,但她却清晰地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在她耳边响了三年的声音。
“思琪,考完了就来老师家。老师给你准备了礼物。”
礼物。
又是礼物。
上次的礼物是那台DV摄像机。
上上次的礼物是一条红色的绳子。
再上上次……
房思琪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
她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思琪!你怎么了?是不是中暑了?”刘怡婷吓坏了,连忙扶住她。
房思琪推开她。
她开始尖叫。
“啊——!!”
那声音凄厉而尖锐,瞬间刺破了周围的欢呼声。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惊讶地看着她。
房思琪抱着头,蹲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不要……不要过来……不要拍我……不要……”
她语无伦次地喊着。
“思琪?你在说什么?谁要拍你?”刘怡婷不知所措地蹲下来,想要安抚她。
“走开!你们都走开!”
房思琪猛地站起来,眼神惊恐地看着四周。
在她的眼里,周围的同学都变成了李国华。
无数个李国华。
穿着风衣的李国华,拿着教鞭的李国华,拿着摄像机的李国华,拿着钢笔的李国华……
他们把她包围了。
他们都在笑。
“思琪,腿张开。”
“思琪,叫出来。”
“思琪,这是爱。”
“啊啊啊啊啊——!!!”
房思琪疯了。
她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那是台南女中的制服,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裙子。那是她曾经引以为傲的标志,现在却成了束缚她的刑具。
“脏……好脏……脱掉……都要脱掉……”
纽扣崩飞了。
衬衫被撕裂了。
她露出了里面苍白的皮肤,和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看不见的伤痕。
“思琪!住手!你在干什么!”
刘怡婷尖叫着扑上去,想要用身体挡住她。
周围的老师和保安也冲了过来。
场面一片混乱。
房思琪被按在地上。她的脸贴着滚烫的水泥地,眼睛死死地盯着校门口的方向。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李国华不见了。
但他还在。
他在她的身体里。他在她的脑子里。他在她的每一个毛孔里。
他永远都在。
……
精神病院的墙壁是白色的。
那种死寂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
房思琪坐在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她的头发被剪短了,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她的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的一棵树。
树上有一只知了。
“知了——知了——”
它不知疲倦地叫着。
房思琪听着那个声音,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它在叫床。”
她轻声说道。
坐在床边的房妈妈正在削苹果,听到这句话,手一抖,水果刀划破了手指。鲜血涌了出来,滴在白色的床单上,像是一朵盛开的红梅。
“思琪……你说什么?”房妈妈颤抖着问,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房思琪没有看她。
她依然盯着那只知了。
“它在叫床啊。妈妈,你听不到吗?那个男知了在强暴那个女知了。它把它的管子插进去了。女知了很痛,所以它在叫。”
“思琪!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房妈妈扔下刀和苹果,扑过去抱住女儿,嚎啕大哭。
“是妈妈不好……是妈妈没有照顾好你……是高考压力太大了……没事的……会好起来的……”
房思琪任由她抱着。
她的身体是软的,像是一团棉花。
她感觉不到妈妈的体温,也感觉不到妈妈的眼泪。
她只觉得好吵。
那个知了叫得好吵。
妈妈哭得好吵。
“嘘——”
房思琪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嘴边。
“妈妈,小声点。老师在讲课呢。”
房妈妈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惊恐地看着女儿。
“什……什么老师?”
房思琪指了指空气中的虚无。
“李老师啊。他在讲《红楼梦》。他说,贾宝玉是意淫,他是真淫。他说,真淫才是大爱。”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天真,却又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癫。
“思琪……”房妈妈捂住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人。
这就是她引以为傲的女儿吗?
那个从小读唐诗宋词,那个写得一手好文章,那个乖巧懂事的思琪?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医生说这是“急性应激性精神障碍”,可能是高考压力过大导致的。
可是,真的是因为高考吗?
房妈妈看着女儿那双浑浊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不安。
“妈妈,我想写日记。”
房思琪突然说道。
“好……好……写日记好……”房妈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擦干眼泪,“妈妈给你拿本子。”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递给房思琪。
房思琪接过笔。
那是一支普通的圆珠笔。
她摩挲着笔杆,眼神突然变得温柔起来。
“不是万宝龙。”她喃喃自语,“万宝龙太冷了。这个好。这个不冷。”
她翻开本子,趴在床上,开始写字。
她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刚学写字的小学生。
房妈妈站在旁边,想要看她写什么,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房思琪一边写,一边念。
声音很轻,很轻。
像是在念咒语。
……
「今天,我在一个白色的盒子里。」
「这里没有书。」
「只有药。」
「药是苦的。」
「比老师的精液还苦。」
「但是护士阿姨说,吃了药就会好。」
「好是什么意思?」
「是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可是原来的样子已经被吃掉了。」
「被那个米色的风衣吃掉了。」
「被那个黑色的镜头吃掉了。」
「我现在的身体是空的。」
「里面住着一只知了。」
「它每天都在叫。」
「它说:痛就对了。」
「它说:这是爱。」
「我不想要这种爱。」
「我想把知了抓出来。」
「可是它藏得好深。」
「它藏在我的子宫里。」
「它在里面产卵了。」
「生出了好多好多小李国华。」
「他们都在啃我的肉。」
「好痒。」
「好痛。」
「妈妈在哭。」
「她不知道。」
「她以为我疯了。」
「其实我没有疯。」
「我只是醒了。」
「在这个装睡的世界里,只有醒着的人才会被当成疯子。」
「怡婷来看我了。」
「她带着花。」
「百合花。」
「白色的,香香的。」
「老师最喜欢百合花了。」
「他说我的腿像百合花瓣一样白。」
「他说要把百合花掰开,看看里面的花蕊。」
「我看到怡婷就把花扔了。」
「我踩烂了它。」
「怡婷哭了。」
「对不起,怡婷。」
「我不是讨厌你。」
「我只是讨厌白色。」
「白色是精液的颜色。」
「白色是医院墙壁的颜色。」
「白色是谎言的颜色。」
「我想回家。」
「可是我没有家了。」
「我的家在五楼。」
「老师的家在二楼。」
「我在二楼死了。」
「五楼的那个,只是个鬼魂。」
「鬼魂是不能参加高考的。」
「鬼魂是不能读大学的。」
「鬼魂只能待在精神病院里。」
「听知了叫床。」
……
李国华并不知道房思琪进了精神病院。
他只知道,房思琪“生病”了。
这是房家对外宣称的。
高考结束后,他一直在等房思琪。他以为那个乖巧的女孩会像往常一样,在某个午后悄悄敲响他的门,然后顺从地躺在他的床上,任由他摆布。
他甚至准备了新的“教案”。
关于大学文学赏析的。
他想在她的身体上书写新的篇章。
但是她没有来。
一天,两天,三天。
李国华开始有些烦躁。
他给房家打过电话。接电话的是房妈妈,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很沙哑。
“李老师啊……思琪生病了……这几天不能去谢师宴了……嗯……很严重……需要静养……谢谢老师关心……”
挂了电话,李国华皱起了眉头。
生病?
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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