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以此为爱(1/2)
台南的午后总是黏稠的。
蝉鸣声像是一层厚重的油彩,糊满了台南女中的红砖墙。教室里的吊扇在头顶无精打采地旋转,发出一种类似催眠的嗡嗡声,切割着闷热的空气,却怎么也切不开那股令人窒息的暑气。
房思琪坐在靠窗的位置,课桌上摊开着一本语文课本。讲台上的老师——一个戴着厚底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在讲《诗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同学们,这是一种发乎情、止乎礼的爱慕。古人的情感是含蓄的,是克制的,是隔着一层纱的朦胧美……”
老师的声音很遥远,像是隔着水面传来的闷响。
房思琪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裙摆的布料。
含蓄?克制?
她的脑海里闪过昨天那个画面。那面铜镜,那根沾满液体的粗糙手指,还有那个男人在耳边低沉的喘息:“这是蜜与奶的国度。”
那不是含蓄。那是赤裸裸的剥开,是把内脏翻出来在太阳底下暴晒。
“房思琪?”
老师的声音突然放大,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气球。
房思琪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锐响。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她身上,那些目光清澈、好奇,带着十几岁少女特有的天真无邪。
刘怡婷坐在前排,转过头来,用口型问她:你怎么了?
“请你解释一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是什么意思?”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有些严厉。
房思琪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湿冷的棉花。
求之不得。
寤寐思服。
这八个字在她眼里突然变了形。它们不再是那个在河边思念淑女的君子,而是变成了李国华那双在黑暗中闪着幽光的眼睛。那是他在深夜发来的短信,是他即使不说话时也无处不在的压迫感。
“是……是说……”房思琪的声音在颤抖,她感觉自己的大腿内侧还在隐隐作痛,那是昨天被分开太久留下的酸楚,“是说,想要得到一个人,连做梦都在想……如果不得到,就会……就会死掉……”
全班哄堂大笑。
那种笑声是善意的,是对“夸张修辞”的嘲弄。
“死掉?太严重了吧!”
“思琪是不是看言情小说看多了?”
老师无奈地摇摇头,示意她坐下:“虽然情感很强烈,但‘死掉’未免过于直白了。古人的忧伤是‘悠哉悠哉,辗转反侧’,是一种绵长的愁绪,不是这种……这种激烈的毁灭感。”
房思琪颓然坐下。
冷汗顺着她的脊背滑落,浸湿了内衣的后扣。
他们不懂。
在这里,在阳光明媚的教室里,爱是“辗转反侧”,是写在粉红色信纸上的诗句。
但在那栋大楼的二楼,在那个充满了书香和檀木味的书房里,爱是毁灭,是吞噬,是你死我活。李老师说过,爱到极致就是占有,就是把对方揉碎了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如果那不是爱,那是什么?
如果李老师对她做的那些事——那些揉捏、那些舔舐、那些让她羞耻得想死的命令——不是因为爱她爱得发狂,那她是什么?
她只是一个被玩弄的玩偶吗?是一个用来排泄欲望的马桶吗?
不。不能是那样。
房思琪闭上眼睛,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如果是那样,她就真的死掉了。所以那必须是爱。那必须是比《诗经》更古老、更狂野、更真实的爱。
……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了。
那是解脱的号角,也是另一场刑罚的开始。
房思琪收拾好书包,动作慢吞吞的。刘怡婷背着书包跳过来,挽住她的手臂。
“思琪,你今天怪怪的。是不是中暑了?”刘怡婷的脸圆圆的,像个红苹果,散发着健康和快乐的热气,“要不要去吃冰?我知道一家新开的芒果冰,超大份!”
“我不去了。”房思琪抽出手臂,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我要去伊纹姐姐那里借本书。”
“又是伊纹姐姐。”刘怡婷嘟起嘴,“你最近都不跟我玩了。是不是伊纹姐姐家的点心比我好吃?”
“不是啦。”
“好啦好啦,开玩笑的。那你去吧,明天见!”
看着刘怡婷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房思琪站在校门口的树荫下,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百岁老人看着一个在草地上打滚的婴儿。
她们明明一样大。
她们明明读一样的书,穿一样的制服。
但她们已经生活在两个世界了。
刘怡婷的世界里只有芒果冰、考试分数和隔壁班男生的侧脸。
而她的世界里,只有那一根紫红色的、跳动的血管,和那面映照出她羞耻姿态的铜镜。
房思琪转身,走向那条通往崇文苑的路。
每走一步,她的书包就沉重一分。那里面装着课本,也装着那个秘密。那个秘密像是一块放射性物质,正在悄无声息地腐蚀着她的内脏。
回到公寓楼,电梯门上映出她苍白的脸。
数字跳动。
2楼。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电梯门没有开,继续向上。
5楼。
到了。
但她没有回家。她按下了6楼的按钮。
许伊纹的家门虚掩着。
一股淡淡的伯爵茶香气飘了出来,混杂着刚刚出炉的曲奇饼干的味道。这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味道。
“伊纹姐姐?”
房思琪轻轻推开门。
许伊纹正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读书。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长裙上,美得像是一幅油画。听到声音,她抬起头,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温柔笑容。
“思琪,你来了。快进来,饼干刚烤好。”
但房思琪看到了。
在她抬头的瞬间,那件高领毛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脖颈侧面一块青紫色的淤痕。
那是手指的形状。
掐痕。
房思琪的脚步顿住了。
她盯着那个痕迹,仿佛看到了某种同类的信号。
许伊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拉了拉领口,笑容里多了一丝不自然的掩饰:“怎么了?站在那里发呆。”
“没……没什么。”房思琪低下头,换好拖鞋,走到沙发对面坐下。
茶几上摆着精致的骨瓷茶杯,里面是琥珀色的红茶。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许伊纹给她倒了一杯茶,语气轻松地问道。
“老师讲了《诗经》。”房思琪捧着热茶,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度,“讲‘君子好逑’。”
“很美的诗。”许伊纹微笑着说。
房思琪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破碎而摇晃。
“伊纹姐姐。”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空气里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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