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if-2 仙音织就痴情冢,庄周入梦探虚实(2/2)
“……”张放看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眸子,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这块木头……真是个疯子。”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今夜已是神魂受损,强行入梦无异于自寻死路。先调养,明日待你恢复到巅峰,再做定夺。”
第二日,两人整日都在听雨轩之内,闭门不出。
牧清盘膝打坐,将青云心法运转了周天,不断地修复、打磨着自己受损的神魂。
而张放,也一改往日的跳脱,他用朱砂与黄符,绘制了数道充满了玄奥气息的“安神符”,贴满了整个房间的四壁。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当云州城那最后的喧嚣,也终于沉寂在如水的月色之中时,张放那张一直紧闭着的房门,被缓缓地推开了。
他那张本是英俊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凝重与苍白。他对着早已在隔壁房间等候多时的牧清,缓缓地点了点头。
“时辰,到了。”
客房中央的地板之上,早已被张放布置下了一个极其繁杂而又精致的阵法。
那并非是用寻常的朱砂所绘,而是用一种闪烁着淡淡银色光辉的、不知名的金属粉末,勾勒出了一幅充满了道蕴的太极八卦图。
而在阵法的八个方位之上,更是各自摆放着一枚颜色各异的、氤氲着灵气的玉佩。
“小清子,你听好了。”张放将一尊小巧的青铜香炉,摆在了阵法的正中央,那神情,是他二人相识以来,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庄周入迷阵’,最耗心神。以我现在的道行,强行开启,已是极限。我只能用这三根‘定魂香’,来维持阵法的稳定。”
他从怀中,取出三根比寻常香烛要粗上不少的、深紫色的线香。
“三炷香的时间。”张放看着牧清,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香尽,则阵灭。无论你是否成功,都必须在第三根香燃尽之前,从周威的神魂世界之中跳出。”
“否则,你的神魂,便会迷失在乱流之中,或是被有心人攫取而去,再也……回不来了。”
牧清郑重地点了点头。
张放见状,不再多言。他从怀中,又取出了一卷小小的竹简,将其摊开。
“这是,‘归魂诀’。”他指着竹简之上,那如同蝌蚪般的古老符文,开始一字一句地,将那晦涩难懂的法诀,教给牧清。
“……神游太虚,魂归故里……此诀,是你唯一的退路。务必,将其刻在你的神魂之上,无论在梦境之中,遇到何等的变故,都绝不能,将其忘却!”
牧清闭上双眼,将那段充满了玄奥气息的法诀,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默念,直到将其中的每一个音节,都烙印在了自己的神魂深处。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看到了张放那双充满了担忧的、如同看死士般的眼神。
牧清的心中,流过一丝暖意。
他缓缓地站起身,拍了拍张放的肩膀,脸上露出了一个轻松的微笑。
“放心吧。”
“不过是去别人梦里逛一圈罢了,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他开了个玩笑,试图缓解这凝重的气氛,“再说了,万一我真的回不来了,你可得记得每年清明多给我烧几双布鞋。我怕我师父年岁高了,忘了。”
“……”
张放那本是充满了悲壮与担忧的脸,瞬间一黑,狠狠地对着牧清翻了个白眼。
“滚蛋!”他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小爷我才懒得管你的破事!你要是死在里面了,小爷我明天就卷了王爷给的银子,去别的地方快活去!”
他虽然嘴上骂得凶,但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却也因为牧清这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而悄然放松了一丝。
“好了,别贫了。”张放深吸一口气,将那最后一丝的担忧压回心底。
“准备入阵。”
牧清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脱下靴子,只着中衣缓缓地走入那座繁杂的阵法中央,盘膝坐下。
“守住心神,抱元归一。”张放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庄重。
他双手猛地掐出一个古老的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太上敕令,神游八方,借法!”
“——庄周入迷阵,启!”
“嗡——!”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音的落下,地板之上,那由银色粉末所构筑而成的阵图,猛然亮起了一片耀眼的、却又无比圣洁的金色光芒!
那摆放在八个方位的玉佩,更是如同被激活的心脏,发出了“嗡嗡”的共鸣!
无数个米粒大小的、由灵气所凝聚而成的金色符文小字,如同受到了召唤的萤火虫,从那阵图的线条之中,缓缓地升腾而起,在牧清的身体四周,开始高速地、无声地,盘旋、飞舞!
张放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苍白如纸。他那双本是充满了市井智慧的眸子,此刻,却仿佛化作了两片深不见底的、倒映着星辰轨迹的“星海”。
他的神识,在这一刻,穿透了房间墙壁的重重阻隔,向着整个烟雨楼周威所在的房间探寻而去!
片刻之后,他的眼中精光一闪。
“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片属于周威的、正在沉睡的“识海”!
他不敢有半分的怠慢,并指如剑,点在了那尊青铜香炉之中、第一根深紫色的“定魂香”上!
“嗤——”
线香无火自燃。一股清幽的、能让人灵魂都为之安宁的奇异香气,缓缓地,在房间之内弥漫开来。
“牧清!”张放的声音,如同来自天外的敕令,在牧清的耳边轰然炸响!
“——去!”
阵中,早已闭目凝神的牧清,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温柔而又霸道的牵引之力,从他身下的阵眼之中,轰然传来!
牧清的神魂被那股无形的牵引之力猛地拉扯,瞬间便脱离了肉身的束缚 。
他仿佛坠入了一条光怪陆离的隧道 。
四周是扭曲变幻的色彩与光影,没有上下四方,没有时间流逝。
灵魂被拉扯的眩晕感与撕裂感,让他几欲作呕。
他只能死死守住那最后一丝清明,默念着张放传授的“归魂诀”,咬牙坚持着,在这片混乱的虚空之中随波逐流 。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疯狂的拉扯之力骤然一松。牧清感觉自己的神魂一轻,随即重重地落在了一片坚实的“实地”之上 。
他稳住心神,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早已废弃的古战场 。
天空是永恒的、压抑的昏黄色。
大地之上,白骨累累,如同冬日里厚厚的积雪,一直铺到视线的尽头 。
残破的盔甲、断裂的战车、锈蚀的兵器,胡乱地散落在骸骨之间 。
一面面早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破损旌旗,在没有风的世界里,静静地垂立着,诉说着此地曾经发生过的惨烈与悲壮 。
这,便是周威的神魂世界——一个属于战功显赫的武将的、充满了铁血与死亡的领域 。
然而,让牧清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片本该是肃穆庄严的铁血战场,如今,却被一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充满了亵渎意味的东西,彻底地……污染了。
一条条,数之不尽的白色丝袜,如同从地狱深处滋生蔓延的、最贪婪的藤蔓,将这片战场的一切都彻底覆盖、缠绕、装饰着 。
它们从白骨的眼窝之中钻出,将那空洞的骷髅头,包裹成一个滑稽而又诡异的白色圆球。
它们如同绷带,将那些折断的刀枪剑戟,一圈又一圈地缠绕起来,仿佛是在为这些“凶器”,进行着一场香艳的“包扎” 。
它们甚至还被编织成了巨大的蝴蝶结,系在了那些破损的旌旗之上,让那本该是铁血与荣耀的象征,变成了一个充满了情趣意味的……玩物 。
牧清顺着那些白色丝袜蔓延汇聚的方向看去 。
在战场的正中央,他看到了这片“污染”的源头。
那是一座,由无数的白骨与层层叠叠的白色丝袜,相互捆绑、缠绕、堆叠而成的、巨大而又华丽的……白骨王座 。
王座之上,一道淡青色的身影,正静静地端坐。
她一手捧着那架古朴的七弦琴,将其靠在椅背之上,双目轻闭,仿佛早已与这片被她改造过的世界,融为了一体 。
是柳姬。
那成千上万条,遍布了整个战场的白色丝袜,如同无数的溪流,最终都汇聚到了她的脚下,如同最忠诚的臣民,亲吻、缠绕着她那双穿着白色丝袜的、完美的玉足足趾 。
而在那白骨华座的一旁,一个魁梧的身影,正被数十条绷紧的白色丝袜,以一种极尽羞辱的姿态,捆绑、包裹着,悬吊在半空之中 。
那身影,正是周威的神魂 。
他的四肢与躯干,都已被那充满了弹性的白丝,勒得严严实实,只有那张本该是充满了威严的脸庞,还暴露在空气之中 。
他的双眼紧闭,脸上带着一种,介于痛苦与沉醉之间的、扭曲的表情。
看到这一幕,看到这位本该是守护一方百姓的铁血将军,此刻竟如同卑微的“祭品”,被一个妖女用她最私密的衣物,如此亵渎、折辱。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牧清的神魂深处轰然爆发!
他不再隐藏自己的身形。
他缓缓地伸出手,握向了自己那同样是由神魂所凝聚而成的、背后的剑柄。
“嗡——!”
一声清越空灵,却又充满了战意的剑鸣,悍然响起!
“止水”剑,应念出鞘!那清冷的剑光,如同撕裂这片昏黄世界的闪电,瞬间传遍了这个神魂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王座之上,那一直闭目不语的柳姬,长长的睫毛一颤。
她缓缓地睁开了那双如同秋水般的眸子。当她看到那持剑而立的青衣身影时,那张脸上闪过了一丝惊讶 。
但这惊讶也不过只持续了一瞬。
随即便化作了一种,如同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主动踏入了陷阱般的兴趣 。
“咯咯……”她轻掩红唇,发出了一阵如同银铃般悦耳的娇笑,那声音,在这片白骨累累的战场之上,显得是如此的诡异,“原来是牧公子啊。”
她的声音,柔美得能让人的骨头都酥掉半边,充满了娇羞的调侃意味。
“莫非是……小女子白日里的琴曲,太过动听,竟让公子你,相思入骨,不惜……半夜入梦来寻吗?”
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在牧清的身上流转,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玩味。
“公子这般痴情,真是让小女子感动呢。只岂不知,这女儿家的梦境,一旦进来了,可就……有来无回了哦。”
“妖女!休得在此饶舌!”牧清的眼神冰冷如刀,手中的止水剑遥遥地指向了她,“周威将军,一生戎马,护佑百姓。你竟敢用此等下作手段,操控其神魂,折辱其尊严!简直丧心病狂!”
他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喝道:“你若现在,立刻解除对他的控制,随我回王府请罪。我尚可看在王爷面上,为你求情,从轻发落!”
“咯咯咯咯……哈哈哈哈!”
听到牧清这番话,柳姬仿佛是听到了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竟是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了放肆的、充满了嘲弄的大笑 。
“从轻发落?我的好公子,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啊?”
她缓缓地站起身,那张本是清冷如仙的脸上,所有的“雅”,都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妖异的、充满了残忍的魅惑。
“反倒是你,和那个不识时务的楚天阔,非要多管闲事,打扰了人家与周郎的‘二人世界’。” 她的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芒,“不过嘛……这样也好。若是没有你们这些不听话的小虫子,非要跳出来挣扎,姐姐我的日子,岂不是……也太无趣了些?”
她欣赏够了牧清那愤怒的表情,缓缓地抬起了自己那只白皙如玉的纤手,将那如同青葱般的指尖,搭在了身前的琴弦之上。
“既然,你这么喜欢听我的曲子。那小女子,便再为你这位‘痴情’的知音,弹奏一曲,有来无回的送葬曲吧。”
话音未落,她的手指,在琴弦之上,轻轻一拨!
“铮——!!!!!”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亢刺耳的魔音,轰然炸响!
一股庞大到足以扭曲这片神魂世界的气势,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开来!
她那身淡青色的仙子衣着未变,但她的妆容,却在这魔音之中,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只见她那本是素净的眼角,悄然浮现出了一抹如同孔雀翎羽般、妖异的绿色眼影。
那本是如同樱桃般粉嫩的红唇,也在瞬间,化作了如同剧毒般、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墨绿色!
她的气质,在这一刻,彻底地变了。
不再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月宫仙子。
而是一个从九幽深处爬出的、以神魂为食的妖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