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没有你的世界(2/2)
“因为他想要一颗私人星球。用来放他的东西。”
赞达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很轻,很短,但確实是笑。“他还是那样。用最复杂的方式,做最简单的事。”
屏幕里,画面开始加速。赞达尔看到墨尔斯创造秘托邦,收留那些被世界遗弃的信徒;看到墨尔斯加入星际和平公司,成为p48董事;看到墨尔斯在帝皇战爭中斩断帝皇成神的可能;看到墨尔斯在虚无的阴影下,为一个即將毁灭的文明寻找出路。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
屏幕里的墨尔斯,把一块白布盖在了自己身上,一动不动。
“他在做什么?”赞达尔问。
“他在把你翻出来。”那个声音说。
赞达尔愣住了。
屏幕里,墨尔斯闭上眼睛。淡金色的长髮开始变短,从金色变成棕色。纯白的眼眸开始变色,从白色变成青蓝色。浮空的右手落下来,变成一只普通的、有温度的手。
白布动了。一只苍白的手从白布边缘伸出,掀开白布。棕色的短髮,青蓝色的眼眸,一枚精致的单片眼镜。
“睡过头了。”屏幕里的赞达尔坐起来,弯著嘴角说。
虚白之中,赞达尔看著屏幕里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看著那双青蓝色的眼眸,看著那个笑容。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他把自己翻出来,把我放进去。他把自己藏起来,让我活。”
“他欠你的。”那个声音说。“他一直觉得自己欠你的。从你在学院里追著他跑的第一天起,从你被他拒绝的第一天起,从你选择死亡的那一天起。他欠你一次『接受』。”
赞达尔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落在虚白之中,没有痕跡。
他想起了自己的世界。那个没有墨尔斯的世界。他一个人推导公式,一个人创造博识尊,一个人面对死亡。
从来没有人觉得欠他什么,从来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翻出来把他放进去。
他想起博识尊。那个他创造的怪物,那个吞噬他意识的造物,那个封锁知识、算遍宇宙、把一切可能性锁进冰冷数字里的存在。
他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人。盒子里装的所有灾难,都是他放出来的。那些死去的人,毁灭的星系,被封锁的知识——都是他的错。
所以他必须死。不是为了赎罪,而是因为活著太疼了。
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他:你做了什么,你害了多少人,你不配活著。
他活该一个人。
现在他坐在虚白之中,看著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拥有他永远无法拥有的一切。
那个世界的赞达尔被拒绝了无数次,但每一次拒绝之后,那个金髮的人都会抬起头。
只是抬一下,很快又低下去,但確实抬了。而他呢?他连被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他忽然理解了那个世界的墨尔斯为什么要跨越时间回去。
不是因为“负面影响”,不是因为“毫无正面作用”。是因为在意。很深很深的,说不出口的,只能用行动表达的在意。
墨尔斯在学院图书馆里抬起头,只是抬一下,但那是“我在听”。
墨尔斯在秋夜的床底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那是“我怕,但你在,所以不怕了”。
墨尔斯在停尸台前把自己翻出来,那是“你活,我藏”。
这些,另一个世界的赞达尔都得到了。而他呢?他什么都没有。
“他那个样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一定很可爱。”
他没说谁。但那个声音没有问。
屏幕里,画面停在一个秋夜。和最开始那个秋夜一模一样。
墨尔斯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著一本深紫色封面的书。年轻的赞达尔推门进来,手里抱著一袋吃的。
“师兄!我带了——”
墨尔斯抬起头。纯白的眼眸对上青蓝色的眼眸。那双眼睛里不是空的。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微微闪烁,像很远很远的星。
“赞达尔。”他说。
年轻的赞达尔愣住了。墨尔斯很少叫他的名字。
“嗯?”
墨尔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你。”
年轻的赞达尔眨了眨眼。“谢什么?”
墨尔斯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但赞达尔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很淡,很快又褪下去,但確实红过。
虚白之中,赞达尔看著那片淡去的红,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很轻,很温柔,像秋夜的月光。
屏幕暗下去。虚白之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你该回去了。”那个声音说。
赞达尔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低著头,看著自己空空的双手。
“如果我那个世界……”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也有一个墨尔斯……”
他没有说完。他下面想说什么?如果我那个世界也有一个墨尔斯,我就不会一个人推导公式?我就不会一个人面对博识尊?我就不会一个人选择死亡?
我就会在秋夜有人钻进床底躺在我旁边?我就会在某个时刻被人说“谢谢你”?我就会在死后被人翻出来?还是——我就会知道,我不是一个“负面影响”?
他说不出口。因为这些“就会”没有一个属於他。
他只能看著屏幕里的自己,活出他永远无法拥有的人生。
他想起博识尊。那个全知全能的怪物,那个他创造的、封锁一切的怪物。
我创造了他,我释放了灾难,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
他自己,把这段对自我的责罚听到忘记反驳,听到相信了。
所以他看著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拥有墨尔斯时,第一反应不是“我也可以拥有”,而是“我对那个人毫无正面作用”。
他看不见墨尔斯需要他,看不见墨尔斯在停尸台前站了很久才做出那个决定,看不见墨尔斯把自己翻出来把他放进去,看不见墨尔斯在秋夜说“谢谢你”。
他只看见自己的罪。
这就是他的盲点,也是他的深渊。
他不是不够聪明,是聪明到能看清一切,却看不清自己值得被爱。
“你该回去了。”那个声音又说了一次。
赞达尔抬起头。他看著屏幕暗下去的方向,看了很久。
“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虚白的深处。
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身后没有人在等他。
从来都没有。
虚白吞没他的身影。像它吞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