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天上人间 第4章 伊始(2/2)
目光一闪,鱼虾河鲜下雨般进了锅里。
陆离一手舞着根碗口粗的木柴来回搅动,一手将杂役弟子那里交易来的大酱倒了进去。
待到加水盖盖,陆离往灶里又丢了几根柴火,朝少女笑道:
“须得等上小半个时辰才能开饭,只是可惜下不得山去,调料也不齐全,若有酱油、辣椒、大蒜才够味道,配上碗热气腾腾的米饭,直香得能吞了舌头去。”
阿鱼懵懂地点着头,她坐在木凳上双手捧住脸颊,目光一直紧盯着那口铁锅,一张小脸被灶里的火光映得红红的。
鱼虾锅熟得慢极了,阿鱼等啊等,终于等到陆离说了声“开饭”。
见他起身,少女也忙跟着站起身来,跟着陆离屁股后面看他将锅盖揭开,洒满葱花,一股浓郁的鲜香扑面而来,少女从未闻过这等香气,险些要昏过去。
屋内简陋至极,连碗筷都没有。
陆离只好从储物袋里拿出几副备用的,少女接过热气腾腾的鱼汤,刚急着要动筷,又看见陆离还站着锅边盛汤,便耐住口水等他。
这鱼汤少盐寡味,有没有主食佐餐,但胜在鲜美。
陆离直喝了两碗便撑得吃不下去,抬头一瞧,却见少女已经吃了一碗又一碗,眼睛直放光,筷子都没停下来过。
这副模样,也不知道在山上饿了多久。
陆离见她的衣襟沾着汁水,忍不住柔声提醒道:
“慢些吃,剩下多少都是你的……”
少女哼哼唧唧,也不知道听没听清。
陆离左右无事,便替他剥着虾壳,嘴里随意道:
“你平日里若是想吃食了,大可以去我那里。因为贪念这口腹之欲,我一直控制着辟谷之术,屋里佐料虽不算齐全,但也勉强能做顿好饭。”
阿鱼一边扒肉一边点头,袍子被她甩得一抖一抖的。
陆离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他的目光完全被少女挺胸弯腰的动作所吸引。
少女的袍子颇为宽大,大约是嫌那衣襟碍事,此时不自觉扯开许多。
她身材娇小,平常整个人都紧裹在袍子里,陆离一直当她身有残缺不敢示人。
这时她一拉开,才发现那少女的肌肤白皙胜雪,娇小玲珑的身躯上竟有一对货真价实的丰乳,就像是衣服里面塞了两只大白兔。
少女正吃到兴头上,忽地听到对面传来了一声咳嗽,一边啃着鱼骨一边转头看去,见陆离脸颊微红地指了指她的衣襟。
她嘴里还嚼着鱼肉,见此呆呆地低头瞧去,啃了半截的鱼骨吧嗒一声掉进了碗里。
那表情真是又呆又萌,陆离噗嗤一声笑,忍不住好奇问道:
“你长得这般可人,正是仙女儿的年纪,干嘛不去穿些女孩子家该穿的裙子,而是一直裹着这身又丑又大的袍子?”
少女闻言埋头吃饭,袍子裹得紧紧的,却是不去应他。
陆离后知后觉,这才察觉到十多斤一锅鱼虾汤,自己只吃了半条,余下的尽数进了这少女的肚里。
陆离开始只是见她娇弱,现在细细想来,只怕这女孩儿的来历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神秘。
陆离有心想从她这里问问薛青的底细,哪怕手势比划也好,忽地感到身周真气波动,乃是药师峰的守山阵法受到触动,有几个外人进得山来。
而就在同时,薛青的声音也从腰间玉佩里隐隐传来,只道自己忙着研究,叫陆离阿鱼二人负责接待。
陆离与阿鱼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无奈。
药师峰乃太初门五脉之一,虽地位不显,但薛青一身医术登峰造极,门内求医者不知多少。
但这老药师脾气极怪,竟在峰外围起阵法,非持有令牌者不得入内。
陆离正要动身,神念扫过药师峰的来客,面色骤然一凝。他万万没料到人群中竟有一位熟人,正是主峰的内门弟子杜仲。
说起来杜仲与他并无深仇大恨。
昔日登仙楼为师姐争风,也不过是几句口角。
可陆离就是忘不了,忘不了杜仲压在元瑶身上那副洋洋得意的模样!
即便他只是元瑶众多恩客中的一个,但那画面依然如一根毒刺,深深扎在陆离心口,至今刺痛。
衣袖忽然一动,陆离回过神来,发现阿鱼正怯生生地拽着自己的衣服,一脸不安地盯着自己。
陆离压下心中的恨意,向她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阿鱼……可有备用的袍子?那些来者中有一个哥哥不愿见到的人,哥哥不能让他们认出身份,因为……因为他们还不知道哥哥还活在世上。”
少女呆呆地点了点头,回身在衣柜里一通翻找,袍子却未翻去,倒取出件幽兰色的裙裳来。
陆离脸颊一红,嗔道:
“叫你去袍子,你怎么把女儿家的裙子拿了出来,你这丫头,莫不是叫我穿这样的衣服见人?我堂堂一个男子……男子……”
他正要将那羞人的裙裳丢到梳妆台上,目光一转,忽然呆在原地。
只见那梳妆台上置着一面小镜,镜子里,一个满脸娇嗔的美人正与他默默对视着。
陆离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如今这副模样,还算是个男人吗?
哪有男人的眼睛会像他这样,盈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动人思绪?
这半年来他日日对镜,怎么就没察觉,原本棱角分明的轮廓已在不知不觉中柔和成了鹅蛋脸,连双唇也变得朱红而薄削,泛着润泽的光。
这般模样,除了没有胸前的丰乳和腿间的女阴,和一个女子又有什么分别?!
陆离的身躯颤抖了起来,手掌下意识地按紧小腹。
丹田之内,阴阳二气正缓缓交融。
一想到假以时日,自己终将变成那不男不女的妖人,一股寒意便从心底涌遍全身。
神念探照下,从主峰而来的客人已经落到峰上。
时间已所剩不多,总不能叫阿鱼这样一个哑丫头去见杜仲那样的恶徒……陆离攥着衣裙的手指渐渐松开,轻轻叹了口气。
药堂内。
一名身着青色云纹内门服饰的年轻弟子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药师峰的人未免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明明早就通传过了,竟还让我们在这里干等!万一耽误了师兄的伤势……”
“房师弟,慎言。”
端坐在一旁的张太昊缓缓开口。他胸前的衣襟已被暗红的血迹浸透,脸色苍白如纸,却仍保持着挺拔的坐姿。
这位张太昊师兄与诸人不同,门内得掌门真传共有七位,合称太初七子,这位张师兄便是其中之一。
房季之父贵为长老,也早早将自己的儿子安排在张太昊的身边,为的就是让他和这位真传弟子多亲近亲近。
奈何昨日和天罗妖人一场恶战,虽将那妖人擒住,但张师兄却也身受重伤,回到宗门已成了这副模样。
房季心急如焚,一旁的杜仲冷冷道:
“薛师叔辈分极高,技艺极妙,性子一向如此。平日里不知多少人求他,都被他拒之门外,这次若不是掌门给了牌子,只怕咱们连守门的阵法都入不得。”
“那又如何,辈分纵高,也不过一个元婴而已。”房季嘴角一瞥,他乃是藏经阁讲经长老的独子,其父堂堂化神境大修,老来得子,自是宠溺非常。
房季自小骄纵惯了,唯独服气的便是这位张太昊师兄。
他见左右等人不来,便将目光盯在了药房里低头做事的下人身上,上前揪住一个小女修的耳朵,就要问个所以然来。
那小女修吓得脸都白了,眼里满是泪花。就在这时,一道略偏中性的轻灵声音在门外响起:
“是谁要欺负我药师峰的弟子?!”
众人抬起头来,却见天光间立着一个纤美的身影,她身材纤长挺拔,一袭幽兰色的流光轻纱仙裙飘逸而下。
待走得近了,才瞧见一张精美无瑕的俏脸,秀发用一根簪子绾着,两绺乌亮的青丝自颊边垂落,双眉弯长如画,一汪长眸如墨池般浓得化不开,颜色纯粹而明艳。
众人一时间惊得忘了呼吸,连端坐养伤的张太昊也忘了调息,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那美人。
杜仲更是微微弓下了身子,他平日阅花无数,连丹心山的元瑶仙子都和他春风无数。但眼前女子的容貌既让他生出惊艳之感,又隐隐觉着熟悉,
却见这女子红唇紧抿,神情冷峻,只用一双明亮的眸子扫过药堂,最后定在了房季的手上。
房季被那气势一迫,竟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连陆离身上的修为都未曾察觉。
杜仲忍住满心的绮念,上前拱了拱手,和颜悦色道:
“不知是薛师叔哪位高足当面,稍有怠慢,还请仙子恕罪。只是我这位张师兄身受重伤,不敢耽搁,还请仙子速速禀告薛师叔。”
陆离这才看向了这个心中所恨之人,若不是见过杜仲那晚色厉内荏的模样,恐怕真叫他这副风度翩翩的模样骗了去。
只是一年不见,没料到这恶徒竟又精进了几分修为,眼瞧着离金丹更近了一步。陆离压着心中恨意,脸上不轻不重地说道:
“家师不在,特来由我和师……妹来接待诸位。”
众人这才留意到在她的身后还有位女子,只是那少女紧裹袍子,不显身段,一张脸却是精致柔美,只是被陆离一衬,稍稍黯淡些许。
阿鱼听到陆离对自己的称呼,不由奇怪地看了他一看,陆离目不斜视,只端着架子让阿鱼先为那位张师兄把脉。
盖因陆离修的阴阳真法秘录与疗伤关系不大,唯独这位阿鱼姑娘才算得薛青的真传。
只是诸人见陆离纹丝不动,反倒叫师妹医治,只当是先前房季的丑行恶了这位仙子的心思,一时间心思各异。
阿鱼为张太昊把脉,屋内一片寂静,陆离心里却渐渐烦躁起来。
他被困在这药师峰上已然一年有余,对外界的变化全然不知,也不知……也不知那元瑶情况如何,现在仇人当面,自己却只能故作高冷,好生无奈。
她正绷着架子装模作样,一旁的房季却忍不住开口,拱手作揖道:
“先前是在下唐突,实在是多有得罪,在下对薛师叔一片敬仰之心,哪里还敢怠慢,还望……还望仙子勿怪。”
陆离正不知如何开口,见他主动搭话,脸色稍缓,斟酌着拿捏词句道:
“小事而已,不值一提,只是各位师兄来得匆忙,还未请教各位姓名。”
杜仲刚要开口,房季便抢着介绍道:
“我乃是藏经阁长老之子房季,那边坐着疗伤的是我的师兄张太昊,我师兄年纪轻轻便入了掌门门墙,如今更是太初七子之一。至于这位,是杜仲师兄。”
陆离神色稍霁,虽然面上依旧清冷,眼神却柔和了些许:
“原来是几位师兄,久仰了。我久居药师峰,今日得见太初高徒,实是幸会。”
她声音清越,明明是夸赞众人的客套话,房季听在耳边只当是对自己一个人说的,飘飘然间连忙回问道:
“还未请教仙子芳名。”
陆离嘴角微微抿起,淡淡笑道:
“师兄叫我素玉便是。”
“原来是素玉仙子,”杜仲插话道,“仙子生得这般清丽出尘,连名字也如此悦耳动人……我在太初门许久,还未曾见到仙子这般人物。”
杜仲素来好色,不然也不至于花几十万两银子只为买元瑶一夜。
自打进门起,那双目光就黏在陆离身上再没移开过。
方才房季一直晾在一边,他又急又恨,早就心痒难耐。
而一旁的房季骤然被抢话,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不忿。这二人的神色叫陆离看在眼里,心里既警惕又觉着好笑。
他早在进门时候就瞧了出来,那位张太昊张师兄始终端坐主位,脸色不怒不喜,想必是久居高位之人。
反倒是身旁两个跟班,一个喜形于色;而另一个虽端着小心,却是阴阳怪气。
陆离心里立马有了记较,知道这几人并非铁板一块,顿时心生计策。
于是他始终将目光定在城府最浅的房季身上,暗中却吊着杜仲的胃口。
这世间只有男人才能了解男人,陆离做男人做了这么久,以往只是旁边瞧着,现在主客易位,居然品出些味道来,反而比寻常女子还会拿捏他们的心思。
那房季开始心头惴惴,先前见这玉做的人儿先前对自己冷眼相待,此刻却目光专注,不由得心神微动,于是便大着胆子与她说话,问她修行高深,芳龄几许,可有倾心之人。
直叫一旁的杜仲看着坐立难安,暗骂这小子不会和美人搭话,哪有一上来就问这问那的?
偏偏这位仙子脾气极好,竟始终未曾发火。
房季问得浅显直接,陆离也早用准备好的腹稿答他,虽然未动用什么魅术,但阴阳真法秘录早已暗暗运行,那张脸上平添了几许妩媚之气。
房季一个年轻男子,哪里架得住这等美人的温言温语,三言两语间便魂不守舍。
那边阿鱼把脉已罢,纸上列了个方子,又一通手势比划,陆离看懂后,眼底顿时一亮,对众人道:
“张师兄身体未愈不宜挪动,还需留在山上静养,至于你们二位……”
“我要留下来陪着师兄!”房季连忙开口,一双眼睛却直直地盯在陆离身上。
一旁的杜仲正暗自踌躇,却见房季转头竟死死地盯着他,不由心生怨愤,随之留下的话顿时脱口而出,叫房季眼中异光闪闪,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接下来几日,张太昊留在客房静养,而房杜二人虽借口留下看护,整日却变着法向陆离献殷勤。
陆离原本只是装成女子模样应付差事,见二人彼此间矛盾越来越深,便只好忍着恶心应付,连带着这几日对把握男人心思之法愈发熟络。
他甚至琢磨出“因材施教”的道理,对房季暗送秋波,却又对杜仲若即若离。
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陆离那副深情款款,却又保持着距离的模样直叫房季梦里辗转反侧,连杜仲这等花间老手也心痒难耐。
二人被陆离玩弄得貌合神离,私下里各自更是视对方如仇寇一般。
陆离每次与二人私会,丹田内的阴阳二气便加速运转,可怜二人还道是真对这位师妹动了情意。
只是如此一来,原本只停留在理论的阴阳真法秘录付于实践,修为顿时一日千里。
阴阳二气运行之下,陆离原本就是绝色的脸更吸引得房杜二人找不到东南西北。
……
药师峰后山。
此间万籁俱寂,唯有风过竹海的簌簌声,房季一袭青衫,在月下反复踱步,掌心那支白花被揉得瓣缘泛黄。
他忽然驻足远眺,却见山道尽头隐约现出一个人影。
月色澹澹,山径间一片清霜,美人一身白裙步履款款而来,那腰肢曼妙如画,一双美目波光流转,不是陆离又是哪个?
“素玉,我……我还以为你今夜不来了……”
房季激动得走上前去,刚要将那花递出,却又见这花儿被自己捏得已是有些焉儿了,脸色一变,就要丢掉。
这时却不料眼前的美人上前一步,连带着他的手也一起握住。
“只要你送的,我……我都喜欢……”陆离忍着恶心将那词念出,心里一边骂着自己。一边强装出一副娇羞模样。
房季这几日不知废了多少心思,如今见这娇滴滴的美人竟老老实实地抓着自己的手,一股暖流顿时涌过心头,忍不住就要搂她。
陆离的心里顿时乏起一股浓郁的厌恶,他一个堂堂的男人怎能做雌伏之态,身子顿时僵住。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气息遥遥传来,陆离心下一松,知道是杜仲悄悄过来,这几日他苦心专研阴阳真法秘录,早已在房杜二人身上种下印记,白日里稍稍暗示,就是为了今夜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