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失败的试探(2/2)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由亮转暗,最后彻底变为一片漆黑。
他没有丝毫停顿,拔掉了连接着手机的数据线和电脑的电源线,动作麻利地将它们和那台银色的笔记本一同塞进了一个黑色的双肩电脑包里。
拉链拉上的声音,宣告了你所有企图的最终死刑。
“我先走了,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他背上包,对你们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苏沐玥也拿起了自己的帆布包,对着你礼节性地点了点头,也跟着走了出去。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你一个人。
你站在那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中央,身体里那块由嫉妒与愤怒凝结成的坚冰,在经历了两个多小时的煎熬烘烤之后,不仅没有融化,反而变得更加坚硬,更加寒冷。
等待。
这个策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你不可能等到一个滴水不漏的对手自己出现失误。你低头看着自己被纸张边缘划破的、已经凝固了血迹的指尖。
唯一的出路,是主动出击。
学校西门外那条被称为“小吃街”的小巷里,新开了一家名为“Mellow Corner”的意式家庭餐馆。
磨砂玻璃门隔绝了巷口的喧嚣,门顶悬挂的铸铁风铃在你推门时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声响。
室内的空间不大,墙壁是暖黄色的,上面挂着几幅托斯卡纳艳阳下的风景油画。
每一张深褐色的实木餐桌上都铺着红白相间的格子桌布,桌角点着一支小小的、散发着淡淡香草气味的蜡烛,火苗稳定地跳跃着。
空气里弥漫着罗勒叶、融化的芝士和现烤面包混合的香气。
你为杨静雯拉开了靠窗的座位,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窗外一盆长势茂盛的迷迭香。
点餐的时候,你将那本用皮质封面包裹的厚重菜单直接推到了她的面前。
“你来决定吧,今天你最大。”
她点了两份奶油蘑G菇意面,一份夏威夷水果披萨,还有一扎冰镇的柠檬红茶。
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折射着头顶吊灯温暖的光晕。
不锈钢叉子卷起裹满了浓郁白色酱汁的意面,送入口中时,叉齿与牙齿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尝尝我的。”
你用自己的叉子叉起一小块沾着菠萝和芝士的披萨饼,递到她的唇边。
她张开嘴,咬下去,嘴角不小心沾上了一点融化的芝士拉丝。
你抽出餐桌纸巾盒里的纸巾,身体微微前倾,越过桌子,帮她仔细地擦拭干净。
整个动作流畅而自然,就像过去无数次约会中发生过的那样。
她的脸颊泛起一丝微红。
“今天的课怎么样?那个老教授是不是又开始催眠了?”你收回手,也为自己叉起一口意面,用一种轻松闲聊的姿态开启了话题。
“别提了,差点就睡着了,全靠想象晚上跟你吃什么才撑下来的。”杨静雯喝了一口柠檬茶,玻璃杯接触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过下午那节设计课还蛮有意思的,老师讲了好多参数化表皮的设计案例。”
*沐玥人很好的,就是心事很重。*
你们聊着学校里的各种琐事,从严苛的教授到食堂新出的黑暗料理。
餐厅里舒缓的爵士乐和周围情侣低声的交谈,共同编织出一张温情而又私密的大网,将你们包裹其中。
在你再一次用餐巾纸为她擦掉嘴角的油渍之后,你往椅背上靠了靠,拿起手边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冰凉的红茶。
玻璃杯的冰凉触感让你滚烫的内心稍微降温。
“说起来,你跟苏沐玥关系这么好,我都有点嫉妒了。”
你将玻璃杯放回桌面,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柠檬片上,像是自言自语。
“每次看你们俩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她平时都跟你聊些什么啊?感觉她那种女神,生活会跟我们很不一样吧?”
这句话被你说得轻描淡写,声线平稳,尾音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玩笑意味。
你没有看着杨静雯,而是继续用叉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盘子里剩下的几根意面。
这营造出一种话题只是随口一提,你并不真正关心的假象。
杨静雯正在努力用勺子舀起一颗滑溜的蘑菇,听到你的话,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嫉妒什么呀,你也有你的好兄弟啊。”她笑了一下,终于成功地将那颗蘑菇送进嘴里,“我们女生聊天不就是那些事嘛,衣服啊,化妆品啊,还有吐槽老师和作业什么的。”
她舔了舔勺子,似乎在认真地思考。你的心脏悬了起来,手心里渗出细密的汗。
“不过…”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放下了勺子,身体也微微前倾,凑近了一些。
“沐玥她…其实人很好的,就是感觉心事很重,不太爱跟别人说。”杨静雯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有一次我们小组讨论完,天都黑了,就我们两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才跟我说,她家里情况其实挺复杂的,压力特别大,但又不能跟别人讲。”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自己连衣裙的衣角。
“所以,她特别感谢牛如申学长。她说学长真的像一个大哥哥一样,不仅在学习上帮了她很多,还一直开导她,帮她想办法解决家里的困难。她说如果不是学长,她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所以…所以她特别信赖,甚至有点…有点依赖牛如申学长。”
这番话说得极为真诚,杨静雯的脸上甚至流露出一丝对朋友困境的担忧,和对“热心学长”的敬佩。
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石块,严丝合缝地垒砌出了一座坚固的、逻辑自洽的墙壁。
家庭困难、学长帮助、产生依赖——这个解释天衣无缝,完美地诠释了苏沐玥与牛如申之间那种超乎寻常的亲近关系。
它就像官方发布的标准答案,干净、正面,找不到任何可以攻讦的漏洞。
你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慢慢收紧,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嫩肉里。
太完美了。
正是这份完美,让你的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一个骄傲、清冷,甚至有些孤僻的校花,会将自己最不堪、最私密的家庭困境,全盘托付给一个认识不算太久、也并无深交的学生会副班长吗?
并且,还会将这份感谢与信赖,毫不避讳地分享给自己的新朋友——杨静雯?
这不符合人性,更不符合苏沐玥的人设。
这份信赖,能解释那间肮脏隔间里,跪在地上,熟练地为牛如申服务的姿态吗?
这份依赖,能解释她从自己身体里取出那枚还在嗡鸣的振动器的、麻木的表情吗?
不能。
这番话非但没有解答你的疑惑,反而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将你原本就存在的怀疑彻底砸实。
这不再是简单的“抓住了把柄进行威胁”,这似乎本身就是一个谎言。
这似乎也并不奇怪,如果苏沐玥如果真的将自己和牛如申的一切真实的告诉杨静雯才奇怪了。
于是,你的女友,充当着这个谎言最真诚的传声筒。
你看着她那双清澈的、毫无杂质的眼睛,内心那块由嫉妒凝成的坚冰之上,又覆盖了一层更为彻骨的寒霜。
你松开紧握的拳头,抬起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顶。
“原来是这样,那她也挺不容易的。有你这样的朋友关心她,真好。”
温暖的烛光被餐厅厚重的玻璃门隔绝在身后,户外的热浪夹杂着夏夜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
晚上七点五十,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校园里的路灯投下橘黄色的光晕,在湿热的空气里模糊成一团团温柔的光斑。
你和杨静雯并肩走在通往她宿舍的那条鹅卵石小径上,两旁低矮的灌木丛里传来不知名虫豸细碎的鸣叫。
她依然亲密地挽着你的手臂,将大半身体的重量都靠在你身上,步伐轻快。晚餐时那份夏威夷披萨的甜味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
“今天吃得好饱啊,那家店真不错,下次我们再试试他们家的焗饭吧?”
“好,只要你喜欢。”
“那你下周末要陪我看新上的那个电影哦,说好了的。”
“嗯,说好了的。”
对话一如既往地轻松、日常。
你感觉着手臂上传来的、属于她的体温和身体柔软的触感,鼻尖萦绕着她洗发水淡淡的青苹果香气。
一切都和过去三百多个日夜没有任何区别。
很快,你们走到了那栋女生宿舍楼下。
门口那棵巨大的香樟树在夜风中摇晃着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不断有穿着睡衣拖鞋的女生进进出出。
宿管阿姨坐在门口的值班室里,透过玻璃窗看着门外的你们。
你在宿舍楼门禁前停下脚步。她也松开你的手臂,转过身来面对着你。
“那我上去啦。”
“嗯。”
你抬起手,非常自然地帮她将一缕被风吹乱的、贴在脸颊上的发丝别到耳后。你的指腹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
“早点休息,别熬夜赶稿了。”
“知道啦,你也是。晚安。”她仰起头,对你展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甜美的笑容。
“晚安。”
她转身,身影轻快地跑上台阶,刷卡,推开玻璃门。那条淡黄色的连衣裙在门彻底关上前,最后闪动了一下,随后消失在楼道昏黄的灯光里。
你维持着那个站立的姿势,在原地停留了大概十秒钟。
脸上用来维持温柔笑意的肌肉松弛下来,恢复到一种没有任何起伏的、中性的平静状态。
你缓缓放下那只还停在半空中的手。
你转过身,向着来时的路走去。
步伐的节奏,不再是刚才配合着她的那种散漫悠闲。
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目标明确。
路灯将你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又随着你的前进慢慢缩短。
你独自走在校园这条最熟悉的小径上,大脑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冷静运转着。
杨静雯晚餐时说的那番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在你的脑海里反复回放、分析、解构。
那套完美到虚假的“官方说辞”,彻底粉碎了你从外围绕道的任何幻想。
她们构成了一个攻守同盟,杨静雯就是那道最无懈可击的防火墙,因为她本身就是谎言的一部分,一个真诚地相信着谎言的传声筒。
去质问她,去询问她的室友,甚至去打探苏沐玥身边的任何人,最终得到的都只会是这个被精心编织和加固过的故事版本。
这条路,已经彻底堵死了。
夜色渐深,你没有回自己的宿舍,而是走到了中心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湖面上反射着对岸图书馆的点点灯光,蛙鸣声此起彼伏。
一股潮湿的凉风吹来,让你因愤怒和算计而发热的大脑稍微冷却了一些。
所有线索、所有证据,那段隐藏着杨静雯手链的关键视频,那个承载着一切罪恶的硬盘……它们不可能被牛如申随身携带。
那个人的谨慎程度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
他一定会把这些最原始、最核心的“作品”,收藏在一个他认为最安全、最私密的地方。
一个脱离于校园这个公共区域之外的,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空间。
他的家。那个为了方便,或者为了隐藏什么,而租在校外的单身公寓。
“嗡嗡嗡”,你的手机在你口袋中颤抖了几下。
那是潘多拉真正的盒子。你必须进去,亲手打开它。
问题是,盒子在哪里?
直接去问辅导员?
你立刻否决了这个最直接、也最愚蠢的想法。直接去询问很有可能直接暴露,但也许,你可以借着送其他档案资料的契机顺手翻阅。
随后,你打开了与妹妹江映雪的聊天界面。
“小雪,有什么事情吗?”
……
*视角切换:牛如申*
与此同时,距离大学城三公里外的一栋高层住宅楼的17层。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公寓的门被打开。
一室的黑暗。
牛如申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
他没有开客厅的主灯,而是摁下了玄关墙壁上的一个开关。
几道隐藏在天花板吊顶和墙壁凹槽里的LED灯带缓缓亮起,发出柔和而均匀的白光,勾勒出整个房间冷峻而清晰的线条。
这是一个极简风格的开间。
一张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是纯灰色的,叠得像豆腐块。
床对面是一整面墙的白色定制柜,柜门上没有任何把手,通过按压式开关开启。
一张巨大的、桌面除了笔记本电脑和外接显示器外空无一物的黑色书桌摆在落地窗前。
整个房间里找不到一张照片,一盆绿植,一件私人物品。
地面是浅灰色的自流平水泥,干净得能反射出灯带的光芒。
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是一个精密仪器的陈列室。
他将那个黑色的双肩电脑包放在书桌上,从中取出银色的笔记本电脑,熟练地接上外接显示器的电源和信号线。
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镇的可口可乐,拉开拉环时,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白色的气泡涌了上来。
他舒适地陷进那把价格不菲的人体工学椅里。
电脑已经开机,巨大的4K显示器上,桌面是一个纯黑色的背景,没有任何图标,只有一个小小的回收站。
他按下了一串复杂的快捷键,一个伪装成系统日志的程序窗口弹了出来,在输入了另一串长达三十二位的密码之后,桌面上才浮现出一个名为“作品陈列室”的虚拟磁盘。
他双击磁盘,文件夹以代号整齐排列:【Project_Aprodite】、【Project_Persephone】……他点开了最新建立的那个文件夹,【Project_Artemis】。
里面的文件列表很简单。
【Artemis-A-20230913-C01.mp4】
这就是下午在那个肮脏的、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男厕隔间里拍摄的原始素材。
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启动了一个专业的视频编辑软件。软件界面加载出来后,他将视频文件拖了进去。按下空格键。
显示器上,画面开始播放。是那个仰视的、被鱼眼镜头畸变过的狭小空间。光线昏暗,画质却异常清晰。
“啧,环境光还是太差,噪点有点多了。”他喝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是自言自语地点评着,“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才更有种纪实的美感。”
他的手指在键盘和鼠标间快速地移动,对视频进行调色和降噪处理。
然后,他启用了一个动态追踪插件,精准地框选出视频中暴露隐私的关键部位。
软件自动为这些区域复上了一层平滑而自然的动态高斯模糊。
他专注地处理着每一帧画面,脸上带着一种艺术家在打磨自己最心爱作品时才会有的、沉醉与挑剔混合的表情。
“这个迎合的动作,幅度还是有点生硬。”
*看来下一次,指令需要再细化一些。要让她理解到,机械的服从和带有‘感情’的表演,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层次。*
“巴别塔之风,‘昨晚在艺术馆看到了罗丹的《吻》,你深受感动,渴望在极致的爱意中奉献自己。’”他对着屏幕,轻声念出了一段话,像是在为下次的创作构思脚本。
“嗯…这个不错,下次就用这个。”
最终,所有处理完毕。
他将这个精修过的版本导出,文件被郑重地命名为【Ar.-B-230913-P01_AfternoonOffering.mp4】。
他将这个成品拖入了一个加密的压缩包内,永久封存。
做完这一切,他伸了个懒腰,身体靠在椅背上。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璀璨的万家灯火,车流如同金色的河流,无声地涌动。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显示器,看向窗外的夜景,脸上露出了一个全然满足的微笑。
一切,尽在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