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2)
那熟悉的暖意又包裹住了我。
她没再数数,只是安静地拉着我,继续往下走。
楼梯似乎没有尽头,但我不在乎了。
胸口的白花随着我的脚步轻轻颤动,那点露水的凉意和清冽的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她的手心那么暖,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光,驱散了所有残留的黑暗阴影。
我甚至开始觉得,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挺好。
只要她在前面,只要她拉着我。
我们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我偷偷看她侧脸的轮廓,看她垂落的发梢泛着紫光,看她白色衬衫下纤细的肩膀线条。
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安心和某种隐秘悸动的感觉,在我心里悄悄滋生。
这感觉太陌生了,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了我自己都说不清的涟漪。
就在我几乎要沉溺在这份奇异的平静里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楼梯下方远处的景象。
那是什么?
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拉着我的她也跟着停了下来。我眯起眼睛,努力朝楼梯下方、光线似乎开始变暗的尽头望去。
一片浓稠的、翻滚着的黑暗,正从楼梯的底部,无声无息地向上蔓延。
它像活物一样,蠕动着,吞噬着所过之处的光亮。
台阶、墙壁,只要被它触及,瞬间就失去了颜色和形状,只剩下纯粹的、令人窒息的墨黑。
它向上爬的速度不快,但异常坚决,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毁灭一切的气息。
它正朝着我们,朝着这片唯一的光明之地,涌来。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比在那个漆黑的小房间里时更甚。
那黑暗里透出的冰冷和死寂,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冻住了。
我猛地抓紧了她的手,抓得死紧,指关节都泛白了。
我的手心瞬间变得又冷又湿。
“那……那是什么?”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我自己都厌恶的惊恐。
她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到了那片涌来的黑暗。她的身体似乎也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转回头,看向我。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种表情。
不是恐惧,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深深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那双有着红色瞳孔的眼睛中迅速蒙上了一层水光,变得雾蒙蒙的。
她看着我,嘴角努力地向上弯起,试图对我露出一个笑容。
可是那个笑容还没完全展开,眼眶里蓄满的泪水就再也盛不住了。
一颗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划过她白皙的脸颊。
“啪嗒。”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那颗泪珠,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我紧紧握着她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冰凉。
刺骨的冰凉。
那感觉像是一滴融化的冰水,又像是一小块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我的皮肤上。
那股寒意瞬间穿透皮肤,直钻进骨头缝里,冻得我整条手臂都麻了一下。
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泪珠砸落时那微小的冲击力,以及它沿着我手背皮肤纹理短暂停留、然后滑落的轨迹。
这冰凉和她手心一直传递给我的温暖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她还在努力维持着那个破碎的笑容,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落,无声地砸在我的手背上,留下更多冰凉的印记。
每一滴落下,都让我心口跟着狠狠一抽。
“不……”我喉咙发紧,只能挤出这一个字。
我看着她流泪的眼睛,看着她强撑的笑容,一种巨大的、灭顶般的恐慌和绝望瞬间淹没了我。
我明白了,她要走了。
这片黑暗,是冲她来的?
还是冲我来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要离开我了。
我更加用力地攥紧她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肤里,好像这样就能把她永远留住。
我甚至想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用身体挡住那片涌来的黑暗。
可是我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死死地抓着她的手。
她感觉到了我的用力,也感觉到了我的恐惧。
她含着泪的眼睛深深地望着我,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悲伤,有不舍,还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决绝。
然后,她轻轻地、但异常坚定地,开始往回抽她的手。
“别……”我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更加拼命地攥紧。我不能放手!绝对不能!
可是她的力气似乎比我大。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缓慢而坚决地从我的紧握中挣脱出来。
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每抽离一根手指,都像在我心口剜掉一块肉。
她掌心的温暖,正一点点地从我手中流失。
“不要走!”我终于嘶喊出声,声音带着哭腔,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凄厉。
她只是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当最后一根手指也从我的桎梏中滑脱时,她那只温暖的手,彻底离开了我的掌心。
空落落的。
冰冷瞬间从失去她的手的地方蔓延开来,迅速席卷全身。我下意识地朝她伸出手,想要再次抓住她,抓住那唯一的光和暖。
可是,她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这一步,却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那片翻滚的黑暗,就在这一刻,如同蓄势已久的黑色潮水,猛地加速,轰然涌了上来!
它不再缓慢,而是带着吞噬一切的狂暴气势,瞬间就扑到了我们面前!
我只来得及看到她最后一眼。
她站在那片汹涌而至的黑暗边缘,白色的衬衫下摆在涌动的气流中微微飘动,脸上泪痕未干,却依然对我努力地弯着嘴角。
然后,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像一张巨大的、贪婪的嘴,猛地将她吞没!
紧接着,无边的黑暗,带着刺骨的冰冷和令人窒息的死寂,也瞬间将我彻底淹没!
“啊——!”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是要破膛而出。
喉咙里还残留着那声嘶喊的灼痛感。
眼前一片模糊,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房间里熟悉的轮廓——书桌的阴影。
是梦。
只是一个梦。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T恤也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刚才那灭顶的黑暗和冰冷的感觉还死死地缠绕着我,让我浑身发冷,牙齿都忍不住打颤。
我下意识地抬起右手,看向手背。
梦里被她的眼泪砸中的地方,皮肤完好无损,什么痕迹都没有。
可是……那股冰凉刺骨的触感,却清晰地烙印在神经末梢,挥之不去。
我甚至能回忆起泪珠滑落时那细微的轨迹。
我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胸口。
心脏还在狂跳的位置,T恤的布料平平整整。没有花。没有那朵从地板缝里长出来的、带着露水清香的脆弱小白花。
我伸出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摸向胸口心脏正上方的位置。
指尖隔着薄薄的棉布,按压着皮肤。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自己温热的体温和剧烈的心跳。
可是……那种感觉还在。
那朵花被别上去时,花瓣和叶子极其轻微的触碰感,那冰凉柔软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还有她别花时,手指隔着衣服,那若有似无的、带着点凉意的触碰……
我用力地、反复地摩挲着那片布料,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虚幻的触感留住,或者证明它真的存在过。
指尖下的棉布粗糙而真实,只有我自己的体温。
那朵花,连同别花的人,都像从未存在过。
巨大的失落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冲垮了刚才的恐惧,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无处着落的难受。
心口那里,像是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比在那个漆黑的小房间里等死时还要难受一百倍。
我颓然地放下手,身体重重地靠回冰冷的床头板上。
木头坚硬的触感抵着后背,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感。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遥远而模糊。
我呆呆地坐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梦里的一切,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清晰地回放。
每一个画面,每一种感觉,都无比真实,真实得让我此刻坐在这熟悉的房间里,反而觉得像在做梦。
我抬起手,不是看手背,而是看着自己的掌心。
梦里紧紧握住她手的感觉还在,那柔软、温暖、带着生命力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我慢慢地收拢手指,握成拳,再松开。
掌心空空如也,只有空气冰冷的触感。
为什么?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那个女孩……她是谁?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为什么对我伸出手?为什么……最后又那样悲伤地离开?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横冲直撞,搅得一团乱麻。
我找不到答案。
我只知道,梦里那种被她拉着、被她注视着的感觉……那种奇异的安心感,还有胸口那朵小花带来的清凉和悸动……是我在现实中从未体验过的。
我平时在班里,我是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影子。
课间休息,别人三五成群地笑闹,讨论着最新的游戏或者谈恋爱,我只能把头埋进书本里,假装很忙。
午饭时间,我习惯性地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去食堂买最便宜的套餐,然后找一个最偏僻的角落,一个人默默地吃完。
放学铃声一响,我永远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人,不想看到别人结伴而行的背影。
没有朋友。
一个都没有。
男生们觉得我太闷,太无趣。
女生?
她们大概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
我的生活就是学校、家,两点一线。
房间里堆满了书和试卷,父母工作很忙,早出晚归,交流仅限于“吃饭了”和“钱放桌上了”。
家里大部分时间都只有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钟表指针走动的声音。
我习惯了这种安静,习惯了这种透明。
我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
可是……这个梦,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我心里某个被遗忘的、锈死的锁。
一种强烈的、几乎让我喘不过气的渴望,从那个被打开的缺口里汹涌而出。
我渴望……被看见。
渴望……被需要。
渴望……被那样温暖的手握住。
渴望……有人能像她那样,安静地陪在我身边,哪怕只是数着台阶往下走。
渴望……有人能在我绝望的黑暗里,成为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