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被遗忘的继女(2/2)
傍晚暗金色的夕阳洒在小镇的石板路上,像是吉娜的头发。
广场上的喷泉波光粼粼,又像是她的眼睛。
路旁种着枝干优美的白蜡树,每天早上她走进卧室拉开窗帘时,身上披着同样朦胧的光辉……这太荒唐了,好像现在所有事情都跟吉娜 乌布里希有关一样。
克莱儿随即想到,当吉娜离开以后,她该如何面对这金色的夕阳余晖、波光闪烁的泉水,还有挺拔美丽的白蜡树呢?
对面一个身影越来越近,克莱儿认出了她,正是刚刚失恋的伊梅达。她独自一人走在街上,好像喝醉了一样身影摇晃。
克莱儿本想躲开不见,但伊梅达率先发现并拉住了她。
这个女孩确实喝醉了,嘴里满是难闻的酒气,她拽着克莱儿踉跄行走,颠三倒四地说了些什么,突然定下脚步,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克拉拉。”
“不!”克莱儿大叫。
已经晚了,伊梅达已经瞅准了时机,两人一起撞向一扇门板,闯入了一间灯光昏暗又热闹嘈杂的小房间,刺鼻的酒精味儿充斥着克莱儿的鼻腔。
未等她作出反应,伊梅达又一把将她拉走了,“一杯苹果酒,给她来一杯——你喝什么?”
两人靠在一个明显是柜台的地方,对面是一个中年妇女,脸上遍布褶皱,周围的酒客都像农民或者矿工,空气中不仅有酒气,还弥漫着一股明显的汗臭味。
纵使克莱儿涉事不深,她也能判断出来,这应该是这镇上档次最低的小酒馆了。
吉娜绝对不会允许她来的地方。
而且在此之前,她只被允许在聚会上喝一点烈度很低的葡萄酒,坦白来说,和水差别不大。
想到这里,克莱儿反而觉得有趣起来了,也有可能是酒气把她熏得头昏脑胀的缘故,她决定真的买一杯尝尝看。
她总有一天要和别人一样喝酒的,甚至可能变成一个酗酒狂(就像她的一个远房姑姑),反正吉娜以后要离开,把那一天提前一点也没什么。
克莱儿在价格板上看了一圈,说:“给我一杯蜂蜜酒。”
两人坐在桌面不大干净的小酒桌旁,臀部接触椅子,克莱儿疼得打了个哆嗦,悔意和理智一起回到她的脑海中……因为今天课上的表现,吉娜已经够不满了,想想当她闻到劣质酒味道后的反应吧。
伊梅达已经灌下了半杯酒,醺醺然地呆滞片刻,两只手捂着脸,大哭起来。
她还没有走出失恋,嘴里又开始颠三倒四地抱怨,并且透露出了作为一个贵族小姐却来这里喝酒的原因:作家之前带她来过,当然。
克莱儿手足无措,真希望自己学的不是拉丁语,而是怎么安慰一名失恋的朋友。
她很快就词穷了,只好用喝酒掩饰尴尬,好在蜂蜜酒味道不错,辨别不出烈度高低,很好喝。
两人在一团混乱中一杯接着一杯,以至于克莱儿突然发现自己在结巴着说话。
直到,一个高挑、熟悉的身影推开了酒馆的门,径直走到了她们的酒桌旁边。
在发觉克莱儿失踪之后,吉娜先去邻居家借了一匹马,让女佣带着钱去警察局找巡逻警官,此时夜幕降临,第一趟夜间巡逻应该已经结束了。
她自己则直奔克莱儿的朋友家里。
虽然蔷薇小镇的治安还可以,但时不时地也有偷盗打劫的新闻出现,克莱儿胆子很小,不可能在夜里独自走在街头。
有一个最好的可能性:她遇到了朋友,被拉去参加某场聚会。
也有一个最差的可能性,她在镇上某个暗处遭遇了危险。
吉娜咬紧牙关,加快速度。
一家一家问过去,直到伊梅达家。
她知道这一家的情况,一个嚣张跋扈的非常年轻的母亲,和她更加为所欲为、极其热爱舞会的女儿,年轻母亲还有一位姐姐,在最近的海防工事中担任工程师,因工作繁忙不常在家。
伊梅达家里果然在举行舞会,所有人都喝了太多酒,那名年轻的母亲醉醺醺地斜躺在沙发上。
仆人将吉娜的询问传递给她,她很不耐烦的模样,说:“去问伊梅达。”
此时,舞会上的人才发现伊梅达已经不见了。
好在其中一名年轻小姐很了解她,说:“磨坊街往西走,有一家门口挂着忍冬枝的酒馆,门是红色的,她最近经常去那儿。”
伊梅达的妈妈大叫道:“什么?她去那儿干什么?”
年轻小姐说道:“自从那个作家离开,伊梅达伤心欲绝,还没恢复过来。”
伊梅达的妈妈翻了个白眼:“上帝啊,我真希望她能知道情人有多容易买到。”
吉娜和派出来的仆人找到了那家酒馆,推门进去以后,要找克莱儿和伊梅达就很容易了,酒馆里熙熙攘攘,只有这两位小姐穿的是浅色衣服。
既然她一眼就注意到了二人,其它人也可以。
吉娜环顾一圈,果然有几个人正在用一种危险的眼神打量着二位小姐,似乎在等待酒精将她们所有神智带走的那一刻。
吉娜走过去,克莱儿抬起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立刻把酒杯放下了。
她已经喝醉了,脸上浮现着酡红色,上半身无法控制地左右轻晃,只是没有失去所有理智。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小姐。”吉娜朝门口示意一下,等克莱儿站起来往门口走,她跟在了后面。
临出门的前一脚,吉娜回了一下头,看到有人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上天保佑,这匹借来的马脾气不错,愿意俯下身让克莱儿爬上去。
然而马背对于她饱受苦痛的屁股来说可不是个合适的座位,一路上的颠簸差点让她疼得一个劲呻吟。
去警察局通知帮佣,虽然没帮上忙,但吉娜还是给巡逻警官留了点好处费。回到家中,饭菜已经彻底凉透了。
克莱儿觉得头晕,眼前的画面晃晃悠悠,而画面中间的吉娜始终保持着冷静平淡的神态。
“吃饭吧。”吉娜对她说,语气和往常也没什么两样,也可能不一样,她现在实在辨别不出。
克莱儿坐下吃了一点,肚子很难受,很快吃不下了。
吉娜说:“再吃一点,有利于缓解醉酒。”
克莱儿说:“我快撑死了。”还未说完她便后悔了,真奇怪,她控制不住自己说什么话。
吉娜问她:“你喝了多久酒?”
克莱儿又不受控制地笑起来,说:“我才不会告诉你呢。”
在这一瞬间里,吉娜的神情终于改变了。
而克莱儿紧紧盯着她,迟钝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神情的含义,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往楼上走。
一节一节的台阶从来没有这么困难又危险过,抬腿的动作牵扯着臀部隐隐发痛,走到第三阶就差点摔倒了。
身后突然传来银刀重重落在桌上的声音。
克莱儿回了一下头,吉娜正在看着她,说:“回来。”
克莱儿连忙摇头:“不要,我得、我得睡觉了。”她又结巴了。
“我觉得现在不是睡觉的时间。”吉娜咬着牙说,感觉自己要被气笑了,她站起来,克莱儿立刻往后倒退一步,完全忘了自己还站在台阶上,脚后一绊,直接坐倒下去。
一声惨叫,吉娜吓了一跳,好在克莱儿没有受伤,看着她迟钝笨拙的动作,吉娜的怒气像被烧了一把火,全身的皮肤都滚烫起来。
克莱儿快要哭了,往常她不会那么快就撒娇耍赖,现在她露出了非常可怜和哀求的神色,说:“吉娜,我困了……”
她又在叫她的名字,而不是“乌布里希小姐”。
吉娜没有说话,走到沙发上坐下,随手取过了一把发刷。
这是从城里流行过来的新玩意儿,将猪鬃毛一根根缝在椭圆木板的孔隙中,用来梳头发时比梳子更好用,用来打屁股时比小木板更重。
见她拿了这东西,克莱儿更着急了:“对不起,吉娜,我、我不喜欢喝酒,是伊、伊梅达让我喝的……”
吉娜真气笑了。
克莱儿在原地急得跺脚,始终不敢再上一步。两边对峙许久,她还是认输了,哭丧着脸下了楼梯,走到吉娜跟前。
吉娜问道:“在酒馆时,有人正在悄悄接近你,也许想要偷盗,也许想直接打劫,你发觉了吗?”
克莱儿呆呆地看她,摇摇头,随即露出一副头晕加重的痛苦神色。
吉娜问她:“如果她想要打劫,你和伊梅达小姐打算怎么办?”
克莱儿不情不愿,又很胆怯地说:“不知道。”
吉娜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呼出去。
这场面已经完全地失控了……也许她应该更冷静一些,她把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了,没发生任何意外,现在不是在课堂上,没必要再有惩罚发生。
但提心吊胆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这一次实属幸运,谁知道下一次什么情况?
她需要确保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不管使用什么手段。
吉娜站起来,指着沙发说道:“脱掉衬裙,跪在这里,用手扶着沙发靠背。”
克莱儿颤抖着完成了这些动作,她绝望地向吉娜投去一眼,说:“吉娜,对不起,我、我保证,我再也不会那么做了。”
吉娜检查了一下她屁股上的伤,血点和肿痕都变成了暗红色,皮肤失去了部分弹性,没有大的肿块。
她稍带力气抚摸过去,得到一阵更强烈的颤抖。
吉娜直起身,对她说道:“不,克莱儿,我来保证,你再也不会那么做了。”说罢,她扬起发刷,重重地拍打下去。
克莱儿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哭叫,小腿猛地往后一蹬,第二、第三下惩罚接踵而至,分别落在两边,她撑着胳膊要站起来,可是吉娜把她按得死死的,“不要!”她几乎声嘶力竭地喊叫出来。
红肿不堪的屁股迅速转变成更深的紫红色,血点的范围也扩大了。
发刷落得又急又重,克莱儿明显扛不住如此强烈的痛苦,呼吸喘不均匀,带出一串咳嗽。
吉娜暂停下来,等她咳嗽结束。
克莱儿用手捂住屁股跪坐下去,号啕大哭地说道:“太疼了,我受不了!”她扬起头,脸上满是汗和泪,已经一塌糊涂,泪水闪烁的眼睛看向吉娜,一只手伸出来去拉她,“吉娜,吉娜,求求你——”
那只手拉住了衣袖,吉娜也深深地凝视着她,眉头紧皱,问道:“你为什么不叫我乌布里希小姐?”
克莱儿说:“乌、乌布里希小姐,求求你……”
吉娜差点失笑,今天一整天,她都哭笑不得。
怒火已经消退下去,她不得不承认,刚才这一顿严厉的惩罚,也许有一部分动机出于希望克莱儿改正行为,但更大一部分动机,出于缓解自己的愤怒和恐惧。
这不是一名称职的家庭教师该做的事。
吉娜放下了发刷,捡起了沙发上的衬裙,说:“抱歉,克莱儿小姐,请去休息吧。”
克莱儿好像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结束了?”她有些不敢相信。
吉娜说:“结束了,小姐。”
克莱儿反应过来,问:“为、为什么要叫我小姐?”
吉娜笑了出来,说:“你不是困了吗,克莱儿?请去睡觉吧,我帮你上楼。”
克莱儿懵懵地任由她动作,抱起来上楼,放在卧室的床上。
等完成这一切,吉娜转身要走,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吉娜!”,衣服又被一把拽住了。
她回过头,克莱儿泪眼朦胧地抓着她,说:“不要走。”
吉娜笑道:“我要回我的卧室睡觉。”
克莱儿用力摇头,把自己摇得晕头转向,嘴里坚持说道:“不要,不要走。”
吉娜看了一眼床铺余下的半边,一时间没有说话。
不管是路易斯庄园还是这栋房子,她一直有自己单独的卧室,空间还算宽敞,但两人确实一同睡过觉。
那是路易斯夫人刚刚过世的时候,克莱儿的精神极其脆弱,并且因此生了一场大病,为了方便照顾,吉娜搬到了她的卧室,一开始是打地铺,后来在克莱儿的坚持下上了床,两人紧挨着睡觉。
短暂的犹豫过后,吉娜答应了。
柔软的被子将二人裹在一起,克莱儿的皮肤散发着滚烫的温度,还有明显的酒气。
她先是抓住了吉娜的胳膊,然后磨磨蹭蹭地把整个身体都贴靠上来,时不时地抽泣一声,全身被带着哆嗦一下。
吉娜的身体僵住了,下意识将她推出去,但喝醉的克莱儿比平日里多了很多倔强,被推了两下都没推动,反而更紧地缠上来,很委屈地抱怨:“太疼了……”
她的衬裙脱掉了,受了重伤的屁股此时光裸着,连被被子蹭过都会激起一阵疼痛,她将脸埋在吉娜的锁骨处,听着头顶处传来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吉娜的身体僵硬得像被冻住了似的,不管怎样都没反应,克莱儿抬起脸,用通红发肿的双眼看向她,说:“太疼了,吉娜……”
四目相对一会儿,吉娜露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微笑,嘴里却叹了口气。她伸出手抚摸上来,温暖的手掌轻轻揉过可怖的瘀肿。
这带来了许多安慰,不过也增加了一些痛苦,克莱儿控制不住地发颤,双手紧紧抓着她的肩膀,使两人贴得更加紧密了。
整个屁股所有受伤的地方被一寸寸温柔地抚过,尤其是刚才新挨了发刷的部分,克莱儿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呻吟。
吉娜垂眼凝视着她,也许因为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经济困难,克莱儿依旧有着天真无辜的一张脸,所以酒气在她身上就显得格外突兀。
吉娜张开口,问道:“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克莱儿?”
克莱儿的双眼瞪大了,立刻涌上两汪泪来,她把眼泪全抹在吉娜的睡衣上,可怜兮兮又很生气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回到德国去?”
吉娜愣住,一时反应不过来,随即她回忆起来了,之前确实与路易斯夫人说过这个打算。
母亲因为身体欠佳选择回国休养,在吉娜大学毕业之后,母亲有时会来信,希望她可以回去陪伴自己,所以吉娜正在考虑这个选择。
她不知道克莱儿知道这件事,并且对此这样不满。
吉娜又想到在伊梅达家里听到的对话,大概正是伊梅达和情人的痛苦分手,引发了克莱儿对这件事的焦虑,进而引发了今天这场闹剧。
吉娜说:“克莱儿,我的母亲在德国,我怎么能留她孤独一人呢?”
克莱儿的眼泪掉下来,说:“你怎么能留我孤独一人呢?”她深深喘了一口气,呜呜哭道,“我可以学德语,我可以去德国上大学。”
吉娜苦笑了起来,说:“作为你的拉丁语老师,我深深怀疑这一决定。”
克莱儿看起来心急如焚,问道:“那该怎么办?”
漫长的沉默之后,吉娜说:“会有办法的。”她微笑着,用手抚摸着克莱儿绷紧的身体,从被发丝覆盖的脖颈,到凹陷下去的腰窝,她用催动咒语一般的语调重复了一遍,“会有办法的。”
咒语生效,克莱儿得到了安抚,乖顺地躺了回去。
窗外有风吹进,带起窗帘飞动。
克莱儿的呼吸变得均匀细长,正在吉娜因为她已经睡着了时,她突然睁开困倦朦胧的眼睛,问:“吉娜,真的吗?”
吉娜用手拍拍她的肩膀,轻声道:“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