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镜花眉样谁画上 第38章 星眸粲粲,眉样谁画上(2/2)
“你不杀我?”
“我不杀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秦休的声音戛然而止,月萝眼中似有流光,这几个字好像深深印刻在她的心里,让她就连站也站不稳。
“可是这样,你就永远不能给灵月台报仇了。”
这样的人生,岂不是比死还痛苦?
可是秦休宁愿这样痛苦下去,或许他永远都会笼罩在今日的抉择中,或许他的灵魂永远都会被一层火红的镣铐锁住。
若是报仇呢?报仇在大多情况下都是快乐的。
秦休并非是那大多情况,他感到疲倦,他想起沈过之、谢雪怡、玉无画三人的关系,同样也是如此,他想起断剑侯鲤渊,可是他连鲤渊都不如,起码鲤渊可以选择去死。
他又想起了家中的几位妻子,想起九千仙,忽然想躺在小丫鬟怀里面睡一会儿,听着哄睡婴儿的曲调,永远的睡下去。
可是他现在就站在这里,握住手中的剑。
恨可以让人变得强大,爱可以令人永远年轻,可是秦休站在了它们之间,他的灵魂几乎快要被两种特殊的感情撕碎。
最后,他缓缓放下了握住剑的手。
“你走吧,我不杀你,可是我永远也不会再见你。”
月萝凝视着秦休,良久良久,声音苦涩,“心甘情愿吗?”
“不心甘,不情愿,或许我有一天也会和谢雪怡一样疯……但不是今天。”
秦休没有说下去,他相信自己现在不会疯,因为他有属于自己的家人、孩子,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成为下一个谢雪怡。
月萝看着疲惫的男人,长长叹息,“是我输了。”
说话间,脚步声自远处传来。
秦休心头颤动,抬眼望去,看见那足足需要两人才能抱住的大树。
黑裙女子自树后走出,同时走出一道隐藏在草丛中的阵法,正是当初月萝用来藏匿气息躲避魔刀的阵法。
灵月台笑望着秦休,眉宇之间柔情无限,捣碎星辰的美眸闪烁着万千光彩,没有任何言语和动作,却是最深情的目光。
秦休本已跌入谷底的心境重获新生,惊喜之下手足无措,飞掠到灵月台身前,一把将其抱住。
灵月台冰凉的木偶人体“吱呀”作响,没好气在秦休额头敲了下。
“急死你了!”
她冷眸瞪着秦休,掐住秦休的脸蛋不悦道:“我脾气差?对你冷嘲热讽吗?”
秦休嘿嘿笑道:“没有,灵师姐最好了,掐我都掐的这么温柔。”
“哼。”灵月台松开手,又见秦休脸上微红,轻轻揉了揉。
秦休看着面前的女子,心中似有明了,原来她二人在此等候自己,是青袍姐姐想做最后的试探,若是他刚才情迷意乱说错什么话,那灵师姐恐怕真的再不会饶过他了。
嗯……刚才应该没说错什么吧?
“灵师姐,师尊叫我们回剑衣门呢,大晚上的外面天冷,我们回去暖暖。”
秦休轻轻搂住灵月台的腰肢,灵月台娇嗔一声:“回剑衣门?那也是我这位根正苗红的正道弟子回去,你这魔道走狗去做什么?窃取我正道机密?”
若是说起来,灵月台只是拥有月萝的记忆,其实多半数时间都是在剑衣门度过,确实算是正道弟子,只是她过去一直不曾知晓。
反而秦休,才是货真价实的魔道弟子。
秦休抱着这具冰凉的身体,嬉笑道:“那就当亲传弟子将我抓回剑衣门好了。”
“谁要你一样。”灵月台别过头去,看了眼远处的月萝,扭捏着要挣开男人怀抱,却怎么也做不到。
秦休轻声道:“不要我?”
“不要?”
“真不要?”
“……”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聊着,月萝笑意盈盈瞧着他们,眼中闪过一抹艳羡,这场比试,确实是她输了,并且输的彻彻底底。
秦休二人腻歪了一会儿,灵月台实在觉得害臊,将秦休一把推开,秦休也看向月萝,干咳两声,作揖道:“多谢青袍姐姐成全,先前那番试探,也让我明白了对灵师姐的心意,从今往后姐姐若有什么麻烦尽管开口,只要不影响我的家庭,恶童必当全力以赴。”
“话说的真好听。”灵月台在一旁笑容玩味。
月萝目光温和,落在秦休身上久久不肯挪开,柔声道:“我还是有一点不明,我比她差在哪儿?难道在你心里,青袍姐姐不比灵月台重要吗?”
“在我心里,青袍姐姐和灵月台一样重要,可惜,你不是我的青袍姐姐。”秦休说着,牵住灵月台的手,灵月台挣脱开,想了想又紧紧将男人握住,宣示着自己的主动权。
月萝更加困惑,她分明就是青袍姐姐,可为何秦休一直说不是呢?
秦休见她茫然,笑道:“你和她比差了些,在我的记忆中,那是一个温柔的、善良的女子,不会嫌弃我脏,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讨厌我,她轻轻的抱着我,然后告诉我,要带我回家。”
月萝神色黯淡,灵月台思念起那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二人终于明白,原来秦休心里最深处的女子,是那位在他被全世界抛弃时,愿意包容他的青袍姐姐,是那雪夜中与他只有一面之缘的青袍姐姐……是他心中所幻想的青袍姐姐。
人心中为爱人所留的那份净土,便即便是本人,也无法侵占分毫。
只因为人们记忆中的爱人,远比现实中的那人要好上很多很多。
所以秦休还会继续追寻心中的青袍姐姐,他或许无法见到记忆中的女子,因为他不再是当初的少年,人与人的再次相遇,也远不及记忆中模糊朦胧的身影美好。
但是他此刻牵着灵月台的手,便知道爱是永恒。
……
秦城无风雨,无趣的生活反而最为幸福。
因为这样的生活没有争斗、没有腥风血雨,一切都平和而美好。
只是近日来,秦家大院却不怎么安生。
自从苏鹿鸣诞下一女后,口味越发奇怪,整日里抱着小女儿念叨想吃家乡的酸梅,忙得林紫衣与九千仙焦头烂额。
秦城巷口的一间鸭店经营还算顺利,原先是由一位带着女儿的蓝袍仙子看管,新一年的仙盟选拔开始后,便交由一个戴着太子镜的紫发小姑娘掌勺,因为总是偷工减料,听说被家里人抓回去带孩子,临走前又哭又闹。
魔教无事时,谢霜韵偶尔会来大院与几位女子唠唠家常,虽然空气中总是弥漫着火药味,但相比以前也淡了很多。
剑衣门还是有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小师妹,不过身边多了一位银发女子,总是由前者领头,二人常常偷翻出院子,消失三四天才回家,一个提着银子,一个提着虫子,闹得家里民不聊生。
秦老爷对于家中妻子只能睁一眼闭一只眼,毕竟在床下,自己这罪魁祸首没有任何发言权。
冬季这日,秦休尝试以古剑阴夕炼制肉身依旧失败,不知是沈过之传授的功法有误,还是因为谢雪怡身死。
他暂不得知结果,只好与灵月台商议前往南域,或是赤血门,或是青萝宫遗址,总归要找到将灵月台复原的办法。
二人收拾好行囊,与家中妻女殷殷告别,秦休坐在马车车厢,还未启程,忽然听闻路上有踩碎积雪之声。
他掀开车帘望去,青袍女子与灵月台并肩而行,那女子手中捏着一尊木雕,雕刻得活灵活现,赫然便是自己。
月萝将木雕送到灵月台怀中,望向秦休时,嫣然笑道:“小家伙,你可记得先前说过,只要有麻烦都可以来找你?我如今也要回去南域青萝宫,正好顺利,不如作伴如何?”
秦休略微一惊,看向灵月台,见师姐冷冷别过头,一副“看我做什么”的模样。
车外有雪纷纷落下,落在三人眉头,秦休瞧着雪中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喜忧参半,还是笑道:“顺路就顺路吧,路上好有个照应,更何况灵师姐的身体若是遇到残缺破损,青袍姐姐也可为其拼接。”
月萝闻言轻笑,青袍翻飞,转瞬间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灵月台登上车厢,也知若是路途漫长,这二人难免生出感情,她却也不再惧怕其他女子与自己争抢,身子坐在秦休腿上,黑丝玉足勾住秦休大腿,一副要将男人生吞活剥的架势。
“她回去准备些东西,现在就你我二人,你不想说些什么吗?”
说些什么?秦休怀抱着这具冰冷的娇躯,心头火热,见灵师姐脸上生着荧蓝的残破裂纹,别有凄美之意。
他想起当初在锁魂宫,二人在梦境中的遭遇,现实中还欠她一个名分,于是抬手招来眉笔,在灵月台清秀的脸蛋上轻轻勾勒。
二人心知肚明,都没有言语。
灵月台转身望向铜镜,见这具人偶面容之绝美丝毫不差原先的身体,一双柳眉勾勒得恰到好处,更添动人之色。
“真难看。”灵月台星眸冷彻,故作不悦。
“难看吗……手艺是差了些,不过再和灵师姐相处几年,定然就能画好看了。”
“几年?”灵月台嘴角玩味,娇躯如一条懒猫蜷伏在秦休怀中,“你这么笨,一辈子也画不好的。”
秦休在她脸颊轻轻一点,灵月台蹙眉看向他,他温柔道:“如果你一直是这具身体,那我便帮你画一辈子。”
灵月台无奈道:“那我岂不是要丑一辈子?”说着拿住秦休的手,故作严肃道,“最后一个任务。”
秦休讷讷点头,“老上司但说无妨……”
“命令你给我画一辈子!”
“那我也有个请求。”秦休微微一笑,“给灵师姐画完眉,师姐能否笑一笑呢?”
灵月台红着脸别过头去,想了半晌,转过身,对他展露一抹嫣然的笑,仿佛冬雪也在此刻融化。
秦休想到,人生有时就像一夜大雪,悲伤总比快乐要多。
所以若是有人悲伤,为她笑一笑,又有何妨?
—— 完 ——